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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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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李昭既渴望梁洄能睜開眼睛,哪怕只是看他一眼,又無端地恐懼著那一天的到來——醒來後的梁洄會是什麽樣子?

還記得一切嗎?會用怎樣的眼神看他?

是恨,是漠然,還是……更深的絕望?

這種矛盾像兩只手日夜撕扯著他的內臟,無人知曉,也無法言說。

表面看去,李昭似乎已經接受良好各種情況,他甚至比高律師更鎮定冷靜。

有時醫生帶來新的、並不樂觀的診斷結果或嘗試方案失敗的消息,高律師難免失望,控制不住地提高音量,質疑、追問,焦慮溢於言表。

而李昭往往只是沈默地聽著,點點頭,問幾個關鍵問題,然後平靜地道謝,送醫生離開。

他的情緒穩定得近乎異常。

高律師有一次看著李昭側臉沈靜的線條,和那雙深不見底、幾乎看不出波瀾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李昭這副模樣……越來越像梁洄了。

不是相貌,而是那種情緒極度內斂、所有驚濤駭浪都死死壓在平靜表象之下的氣質。

梁洄便是如此,能讓他情緒外露的時刻極少,李昭算一個,梁母……或許曾經也算一個。

而現在,李昭在無形中,模仿著那個最能帶給他安全感和穩定感的人的一切特質。

諷刺的是那個帶給他這種感覺的人,正躺在這裏,拒絕醒來。

高律師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疲憊地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病房。

李昭不知道高律師所想,佛經抄完多少卷他已經數不清了,最初那種害怕下一秒就失去的極致恐懼,已經被時間磨成了另一種東西——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

李昭不再日夜祈求梁洄立刻醒來,不再因為每一次微小的生命指標波動而心驚肉跳到失態。

他開始接受這場等待可能沒有盡頭。

梁洄不願意醒來就不願意吧,只要那口氣還在,只要微弱的生命跡象還在儀器屏幕上跳動,他就能等下去。

一年,十年,一輩子……

只要梁洄活著。

活著,就總還有那麽一絲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希望。

哪怕這希望,永遠只是窗外透進來的一縷光,照不亮整個房間,但至少,它在那裏。

李昭低下頭,將臉輕輕貼在梁洄的手背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暮色漸沈,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在這間充斥無聲守望的病房,時間仿佛凝固,又仿佛在以另一種方式,緩慢地流淌向無人知曉的遠方。

在這種日覆一日的,近乎自我折磨中。李昭某天清晨醒來,看著病床上梁洄沈靜的側臉,一個遲到了十多年,卻在此刻清晰得令他心臟驟停的認知,猛然擊中了他——

他好像早就愛上了梁洄,在連自己都未曾覺察的漫長光陰裏。

他始終否認那是愛,因為愛應該是輕松的,愉悅的,對等的。

此刻那層蒙眼的紗布被血淋淋地撕開——他抗拒承認的恰恰是愛最沈重、最純粹、也最讓他恐懼的形態。

梁洄的愛是孤註一擲的押註,心甘情願地把心臟剖出來放在他腳下,還說“你可以踩上去,如果你需要”,極致的付出卻好似無需任何回報。

這種愛太燙了,燙得李昭本能地退縮、攻擊,他試圖澆滅這團火,試圖把它扭曲成自己能理解的可控關系。

高銘曾經問過他出現在醫院是因為愧疚還是人道主義,他忘了當時怎麽回答的。

現在他明白了答案,不是愧疚,不是習慣,也不是占有欲。

是愛。

是渾濁的被恐懼和傲慢層層包裹,扭曲變形卻始終未曾真正熄滅的愛。

正因為他潛意識裏太在乎梁洄,太害怕失去,無論是失去感情裏的主導位置還是失去梁洄,才會用最極端的方式傷害梁洄,直覺讓他遠離危險源,固執地認為距離能帶來安全,能讓他不被梁洄的驟然離開而傷害。

過去十年所有的憤怒,刻薄,陰晴不定,不過是愛無能的恐慌發作,是他對內心真實悸動的可悲背叛。

……他愛梁洄,原來這就是愛嗎。

李昭平靜地想,後知後覺的愛意翻湧,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承認梁洄於他是特別,那點額外的關註從很早之前就開始了。

也許從看到梁洄被挑釁的人群包圍仍然帶著自信從容的笑,輕松制服找茬的學生,可能是與他一起在球場揮灑汗水,配合默契為己方贏得一分時,也可能是在他遇到麻煩時,冷靜地和他一起面對、解決就開始了。

只是他不敢承認這顆種子存在,於是用仇恨和冷漠去澆灌它,最終讓它長成了一株猙獰的毒棘。

毒棘的果子成熟了,汁液腐蝕了一切,梁洄奄奄一息。

而他站在一片由自己親手制造的廢墟上,仿佛從臟腑最深處撕裂出來的悲鳴,終於沖破李昭死死咬住的牙關。

他猛地從椅子上滑落,雙膝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卻感覺不到疼痛。

李昭佝僂著背,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的頭發,指節繃得慘白,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的稻草,哆哆嗦嗦地掏出塑封過的信封。

他癱坐著,被遲來的鋪天蓋地的真相淹沒。

李昭意識到自己深愛梁洄的這一刻,也終於意識到這份愛已被他自己親手虐殺得體無完膚。

被他愛了這麽多年卻不敢承認的人,或許永遠沒有機會,聽到這句遲了十年的我愛你了。

從此,地獄有了具體的形狀——是李昭每一次想起與梁洄過往的瞬間和每一個終於懂得,卻已永遠失去的可能。

*

最近一兩天外面下著大雨,李昭來醫院來的晚了些。

他一直計劃著帶梁洄換個環境治療,和高銘以及醫療團隊商量了幾輪最終確定下來。

這兩天忙著處理公司的事,辭職的意思已經傳達給董事會,手上的項目梳理耽誤了他太多時間。

助理和秘書們紛紛大驚失色,高層也連連來勸說,鼎盛資本當初聘請他的時候給了他很大程度的自主權,那時李昭拿得出手的談資和成功項目並不足夠,是大董事堅定地選擇了他。

這幾年李昭交出去的漂亮數字已經證明大董事眼光卓絕,但畢竟是突然的離職,各方面都有些手忙腳亂。

李昭對賞識自己的伯樂很是尊重,態度上便也難得和緩,給足公司反應時間。

高銘在聽說他已經開始看國外的房子,遞給他一份文件,“梁洄不久前買的,我想他會喜歡的。”

購置房產的城市正是李昭千挑萬選覺得梁洄會喜歡的氣候和人文,想到兩人的默契他笑了笑,“我做得還不夠多。”

沒關系,接下來的每一天,他一定做到一百二十分,他會學會去愛,學會和梁洄相處。

“除了這個,我想。還有一份東西你應該也需要看看。”

李昭一邊翻開一邊調侃他,“現在看我順眼了點?遲早有一天梁洄交給你的東西,我要一一拿回來。”

高銘也有了笑意,嘴裏仍然是嫌棄,“還是有些想揍你,這次先欠著吧。至於梁洄的東西,看你以後的表現。”

李昭呼吸一下重了,他問道:“梁洄什麽時候開始收集梁氏這些資料的?”

上面是梁父當年在梁氏負責的所有項目記錄,包括了造成李父投資失敗的不起眼項目,內容詳實,一整個鏈條的負責人都一清二楚。

“應該很早之前,大概在他接手梁氏兩三年。”高銘猜測道:“也許他一直在等你開口。”

所以才會在梁氏站穩腳跟後便展開調查,背後付出的心血直到現在才得見天日。

這不能怪高銘不上心,梁洄那封授權書涉及得東西太多了,線上線下渠道不同,他一直沒時間去整理。

這段時間騰出手,看到梁洄把所有身家性命的東西都托付給他,高律師深深嘆了口氣,罵梁洄死心塌地他現在也聽不見,只好便宜了正和梁氏大亂鬥的李昭。

但高律師心底有著另一層的擔憂沒說出來,梁洄這次的決絕態度從來沒有過,他不知道梁洄究竟對李昭失望到什麽程度才選擇放棄生命,而李昭似乎又有正視這段過去的跡象。

如果讓李昭知道的話……高律師生怕自己弄巧成拙,只能不斷說服自己感情的事讓兩人自己折騰去吧,他反正是無條件支持梁洄決定。前提是梁洄先醒來明確地表達下態度。

“是我對不起他這份心意。”

李昭收起兩份文件,趁著高銘陪護時去走廊邊打了個電話,有梁洄這份資料,梁氏再也蹦跶不起來。

想到梁母刻薄的話語,擔心她來打擾梁洄,又給助理發出消息,抹去了文件裏所有能懷疑到梁洄身上的路徑。

但他還是低估了梁家人的自私程度。

先來的是梁母,穿著昂貴的羊絨大衣,妝容精致,眉宇間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與煩躁。

她沒看儀器,也沒仔細看梁洄,只坐在離床稍遠的沙發邊,

“小洄啊,”她在離床兩米遠的沙發坐下,聲音帶著刻意壓低的哽咽,“媽來看你了。你怎麽就這麽躺下了呢?媽這心裏……”

李昭正在調適輸液泵的速度,聞言動作未停,連眼皮都沒擡。

梁母的哽咽很快轉為熟悉的抱怨模式:“你是不知道,家裏現在亂成一鍋粥。小暉那孩子到底是年輕,城南那塊地……唉,當初合作的時候答應得好好的,現在聽說你生病了,怎麽說換人就換人呢?現在施工方天天鬧,銀行那邊也催得緊,小洄,快點醒來吧,媽的日子過不下去了。”

李昭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擡起眼看向梁母,眼神裏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冰冷的沈寂。

梁母被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語氣軟了些:“李昭,你看小洄這樣……你也是重情義的孩子。阿姨知道我們以前有些誤會,過去就過去了。現在梁家有難,你看在小洄的面子上,能不能……能不能幫忙牽個線?”

“梁夫人。”李昭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梁洄需要靜養。商業的事與他無關,也請不要再拿來打擾他。”

他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態,“您如果探望完了,我送您出去。”

“這怎麽是商業上的事呢?”

梁母聲音拔高了些,被李昭盯著又迅速壓下音量,“這關系到梁家的生死,也關系到小洄以後啊!他畢竟是梁家人,梁家倒了,他怎麽辦?”

“我管!梁家怎麽對他的,怎麽卸磨殺驢的,您會不清楚?”

李昭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像一把薄而冷的刀,“探視時間差不多了,您請回吧。”

梁母臉上的表情僵住,混合著難堪、惱怒和一絲被戳破的狼狽。她拎起包,最後看了一眼床上毫無知覺的兒子,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麽也沒說,快步離開了。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走廊裏顯得格外急促,像是在急切地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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