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29章
日子仿佛就這樣被拖進了一種周而覆始的節奏裏。時間在醫院走廊慘白的燈光和窗外更疊的模糊光影中失去棱角，只剩下保溫桶裏湯水變換的種類，病床上始終如一的寂靜呼吸。
李昭拎著剛出鍋的湯，從地下車庫走進電梯，不銹鋼墻壁映出他無精打采的模樣。
一身剪裁依舊考究卻難掩褶皺的深色大衣，眼下是揮之不去的疲憊陰影，眼神裏卻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專註。
他盯著電梯跳躍的數字，腦子裏飛快盤算著明天的菜單，梁洄的身體太虛了，虛到對食物異常挑剔，油膩不行，寒涼不行，不易消化的更不行。
他像鉆研最覆雜的並購案一樣，研究著各種食材的藥性和搭配，筆記做了厚厚一本。
偶爾，梁洄的吞咽反射能多工作幾秒，讓他成功餵進去一兩勺湯水，那便能成為李昭一整天，甚至接下來好幾天的精神支柱。
盡管大部分時候，維持梁洄生命的，依然是那些冰冷精確的營養液。
李昭知道，梁洄肯定不喜歡這些。
他記得梁洄冬天愛吃糖炒栗子，熱乎乎的，捧在手裏能暖半天，但具體什麽時候發現的，李昭已經忘記了，好像是某天出差回來的早，車不巧拋錨在半路，在路邊等梁洄來接的時候順便買的。
也就那一次，後來家裏和栗子相關的就多了起來。
李昭下意識覺得梁洄是喜歡的，他試過把栗子肉碾成泥，混在湯裏，小心地餵，結果大半還是順著嘴角流出來，染臟了幹凈的衣服。
栗子不行。他又想起，每年冬天梁洄都會燉一種特別的魚湯，用一種季節性很強，極鮮美的魚。
梁洄燉的湯，湯色奶白，香氣能飄滿整個屋子。
李昭自己憑著記憶和菜譜嘗試，味道似乎也不賴，他喝了一小碗，回憶起那次下班回來看到的煨魚，手顫抖得湯碗差點拿不住，嘴裏彌漫著一股苦澀。
那碗湯，最終也沒能送到梁洄嘴邊。
後來高律師偶然提起，語氣平淡：“他其實不怎麽愛吃魚，刺多麻煩，他因為魚刺進過醫院的，差點被劃破嗓子，有陰影。”
李昭當時正擰開保溫桶的手猛地頓住，遲來的愧疚感如潮水覆蓋上來，幾乎將他溺斃。
他但凡對梁洄上心一點點，怎麽會連對方的口味偏好都不清楚？
那些共同生活的點滴，隨著梁洄的沈默正變得越來越不真切，像褪了色的舊照片。
唯有他一個人的身影日漸清晰，另一個主角的面目卻慢慢模糊。
走到病房門口時，李昭已經定好了明天晚上的計劃——再試試一種新雞湯做法。
似乎只有雞湯，梁洄的身體接受度稍微高那麽一點點，偶爾能多咽下幾口。
李昭摸了摸手腕上昨天被砂鍋邊緣燙出的紅痕，疼得齜牙咧嘴，卻也只是輕輕放下沈重的保溫桶。
護工看到他，點頭打了個招呼，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李昭現在已經是個熟練的護理員，翻身、擦拭、按摩、餵食，甚至處理一些簡單的醫療程序，他都做得有條不紊。
之所以還留著護工，與其說是需要協助，不如說是一種近乎孤註一擲的以防萬一。
他不能忍受梁洄在可能醒來的任何一個瞬間，面對的是一間空蕩蕩的，只有冰冷儀器的房間。
他需要病房裏有人氣，哪怕只是另一個人安靜的呼吸。
窗邊的多肉已經快擺不下了，圓嘟嘟的葉片擠在五顏六色、造型可愛的陶瓷小花盆裏，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顯出一種頑強的生命力。
那是他在某個極度沮喪的午後，從醫院門口的花店搬回來的。店主說，多肉好養活，有點陽光和水就能活。
李昭看著那些飽滿的五顏六色的花瓣，心裏想，或許這點小小的沈默的生機，也能帶來一絲春天的希望。
一排多肉的最中間放置著質地細膩的米白色瓷盆，營養土裏埋著一顆不知生死的蓮子。
李昭做飯的時候看到曬太陽的蓮子，總覺得蓮子就像是梁洄，沈默地躺在土壤裏，不知什麽時候才能煥發生機，為了方便照顧，將蓮子挪到了病房。
照料蓮子成了李昭的一部分，每周添加專用的營養液，確保每天能得到足夠的散射光。
給瓷盆挪了個位置，他打算將蓮子轉移到水培液裏，蓮子精心伺候，卻一直沒動靜。
李昭問了相熟的花藝朋友，得知這個品種水培更合適，李昭刨開土壤，蓮子已經充盈許多，只是一點根須都看不見，他失望地放進瓷碗裏，靜心等待。
挨個檢查完多肉狀態，他仔細洗了手，用熱水袋暖了好一會兒，直到指尖不再冰涼，才輕輕坐到床邊。他伸出手用溫熱的掌心，極輕地碰了碰梁洄瘦削的臉頰。
指腹下的皮膚微涼，骨骼的輪廓清晰得令人心驚。
梁洄其實生得一副極好的相貌，濃黑的眉，鼻梁高而直，下頜線清晰，瘦了之後，這份英挺裏更添了幾分刀削斧劈般的鋒利感，褪去了最後一點溫潤的偽裝。
李昭目光流連過他的眉眼，最後落在那雙緊閉的唇上。
他最喜歡梁洄的唇，顏色總是淡淡的，形狀卻很好看，不薄不厚，唇角天然帶著一點點向上的弧度，不笑的時候也顯得溫和。
吻上去的時候，觸感是意想不到的柔軟，帶著梁洄身上特有的氣息。
記憶裏某些意亂情迷的時刻，那兩片唇會被情欲染上艷麗的紅，微微張著喘息，濕潤而飽滿，性感得驚心動魄，與主人平日裏沈穩溫和的表象截然不同，卻更讓他瘋狂。
還有那雙眼睛。
李昭閉上眼，就能清晰地想起，梁洄的眼睛也很好看，不是那種清澈見底的明亮，而是像沈靜的海，眸色偏深，望進去的時候，總覺得裏面藏著很多東西，幽深得看不見底。
當被他專註地看著時，那片海便會泛起溫柔的波光，帶著一種幾乎能將人吸進去的魔力。
李昭曾經很怕與他對視太久，怕自己溺斃在那片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深海裏，暴露出內心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悸動和慌亂。
可現在，那片海關閉了。
只剩下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皮膚上投下兩小片安靜的陰影。
李昭的手指極輕地描摹著梁洄唇線的形狀，動作小心翼翼，像觸碰一個易碎的夢。然後低下頭，在那冰涼的、毫無血色的唇上，落下了一個輕如羽毛的吻。
沒有回應。只有儀器平穩的嘀嗒聲和他自己胸腔裏沈重的心跳。
他直起身，擰開保溫桶，雞湯的香氣微微散開。舀起一勺，仔細吹涼，像過去無數次那樣，開始了另一輪無聲的等待與嘗試。
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照亮無數個或忙碌或溫馨的家。
而在這間被沈寂統治的病房裏，春天似乎還很遙遠，只有一排沈默的多肉，和一個孤獨的守望者。
高律師終於沒忍住，在病房外攔住了正要去打熱水的李昭，問了一個尖銳到近乎殘忍的問題：“如果……他就一直這樣了呢？”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卻緊盯著李昭，“李昭，你能堅持多久？”
一年？兩年？十年？還是……一輩子？高律師想，會不會有一天李昭也像有些人一樣，覺得累了，覺得……算了。
他口中的有些人，指向明確——梁母自從得知梁洄蘇醒希望渺茫，從最初的震驚、難以置信，到後來逐漸接受現實，來醫院的次數便肉眼可見地減少。
李昭後來回想，自梁洄轉入長期監護病房，梁母統共來過三次。
第一次是得知消息匆忙趕來，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慌和一絲被麻煩纏上的不耐，第二次是隔了半個月，帶了點禮盒和水果，坐了不到二十分鐘，接了個關於梁暉公司事務的電話便匆匆離去。
第三次，則是更久之後，幾乎像是例行公事般露了個面，問了問護工情況，沒進病房。只在門外遠遠看了一眼，便再沒出現過。
她不來，高律師和李昭反而都松了口氣。梁母在場除了帶來冰冷的現實對比和令人不適的功利氣息，別無益處。
倒是梁暉，來的次數被李母還要多，帶著公司裏幾個或真心或假意的高管，提著果籃鮮花，場面做得十足。
表面是探望兄長，話裏話外卻總繞著公司近況，梁老爺子態度以及某些需要梁洄名義背書或交接的事宜打轉。
李昭出離憤怒，他早已看透梁家骨子裏的涼薄與算計，在梁暉又一次帶著人馬來表演時，直接擋在了病房門口，以冰冷到近乎肅殺的語氣，搬出了伴侶身份，強硬地將所有不相幹的人拒之門外，明確表示不歡迎。
梁暉臉色漲得通紅，在李昭明裏暗裏的威脅下落荒而逃，叫跟過來的高管看了好一場戲。
自那以後，梁暉再未踏足。
高律師漸漸不再像最初那樣，用言語諷刺挖苦李昭。但他看李昭依舊不順眼，那種根植於心的芥蒂難以消除。
兩人默契地錯開探望時間，偶爾在走廊遇見，也只是冷淡地點點頭。
夜深人靜，李昭結束一個跨國的視頻會議，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高律師那個問題卻不合時宜地再次鉆進腦海。
累嗎？會厭倦嗎？
累。豈止是累，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憊，是精神長期緊繃，像一根拉到極限即將崩斷的弦的窒息感。
心永遠懸在半空，懸在一根看不見的絲線上。李昭像一個等待最終宣判的囚徒，不知道那把達摩克利斯之劍何時落下，是帶來解脫，還是永墜黑暗。
但李昭卻不會厭倦，永遠也不會。
他睡前一定要把手機音量開到最大，放在枕邊，神經質地檢查無數次網絡信號，生怕錯過醫院任何一個緊急呼叫。
每天清晨在鬧鐘響起前驚醒，第一件事就是抓過手機，顫抖著點開屏幕，看沒有未接來電或緊急消息，才會脫力般倒回床上。閉著眼，在心裏默默對自己說：又平安度過一天，離成功又近了一天。
可成功是什麽？
是梁洄醒來嗎？李昭不敢深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日子仿佛就這樣被拖進了一種周而覆始的節奏裏。時間在醫院走廊慘白的燈光和窗外更疊的模糊光影中失去棱角，只剩下保溫桶裏湯水變換的種類，病床上始終如一的寂靜呼吸。
李昭拎著剛出鍋的湯，從地下車庫走進電梯，不銹鋼墻壁映出他無精打采的模樣。
一身剪裁依舊考究卻難掩褶皺的深色大衣，眼下是揮之不去的疲憊陰影，眼神裏卻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專註。
他盯著電梯跳躍的數字，腦子裏飛快盤算著明天的菜單，梁洄的身體太虛了，虛到對食物異常挑剔，油膩不行，寒涼不行，不易消化的更不行。
他像鉆研最覆雜的並購案一樣，研究著各種食材的藥性和搭配，筆記做了厚厚一本。
偶爾，梁洄的吞咽反射能多工作幾秒，讓他成功餵進去一兩勺湯水，那便能成為李昭一整天，甚至接下來好幾天的精神支柱。
盡管大部分時候，維持梁洄生命的，依然是那些冰冷精確的營養液。
李昭知道，梁洄肯定不喜歡這些。
他記得梁洄冬天愛吃糖炒栗子，熱乎乎的，捧在手裏能暖半天，但具體什麽時候發現的，李昭已經忘記了，好像是某天出差回來的早，車不巧拋錨在半路，在路邊等梁洄來接的時候順便買的。
也就那一次，後來家裏和栗子相關的就多了起來。
李昭下意識覺得梁洄是喜歡的，他試過把栗子肉碾成泥，混在湯裏，小心地餵，結果大半還是順著嘴角流出來，染臟了幹凈的衣服。
栗子不行。他又想起，每年冬天梁洄都會燉一種特別的魚湯，用一種季節性很強，極鮮美的魚。
梁洄燉的湯，湯色奶白，香氣能飄滿整個屋子。
李昭自己憑著記憶和菜譜嘗試，味道似乎也不賴，他喝了一小碗，回憶起那次下班回來看到的煨魚，手顫抖得湯碗差點拿不住，嘴裏彌漫著一股苦澀。
那碗湯，最終也沒能送到梁洄嘴邊。
後來高律師偶然提起，語氣平淡：“他其實不怎麽愛吃魚，刺多麻煩，他因為魚刺進過醫院的，差點被劃破嗓子，有陰影。”
李昭當時正擰開保溫桶的手猛地頓住，遲來的愧疚感如潮水覆蓋上來，幾乎將他溺斃。
他但凡對梁洄上心一點點，怎麽會連對方的口味偏好都不清楚？
那些共同生活的點滴，隨著梁洄的沈默正變得越來越不真切，像褪了色的舊照片。
唯有他一個人的身影日漸清晰，另一個主角的面目卻慢慢模糊。
走到病房門口時，李昭已經定好了明天晚上的計劃——再試試一種新雞湯做法。
似乎只有雞湯，梁洄的身體接受度稍微高那麽一點點，偶爾能多咽下幾口。
李昭摸了摸手腕上昨天被砂鍋邊緣燙出的紅痕，疼得齜牙咧嘴，卻也只是輕輕放下沈重的保溫桶。
護工看到他，點頭打了個招呼，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李昭現在已經是個熟練的護理員，翻身、擦拭、按摩、餵食，甚至處理一些簡單的醫療程序，他都做得有條不紊。
之所以還留著護工，與其說是需要協助，不如說是一種近乎孤註一擲的以防萬一。
他不能忍受梁洄在可能醒來的任何一個瞬間，面對的是一間空蕩蕩的，只有冰冷儀器的房間。
他需要病房裏有人氣，哪怕只是另一個人安靜的呼吸。
窗邊的多肉已經快擺不下了，圓嘟嘟的葉片擠在五顏六色、造型可愛的陶瓷小花盆裏，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顯出一種頑強的生命力。
那是他在某個極度沮喪的午後，從醫院門口的花店搬回來的。店主說，多肉好養活，有點陽光和水就能活。
李昭看著那些飽滿的五顏六色的花瓣，心裏想，或許這點小小的沈默的生機，也能帶來一絲春天的希望。
一排多肉的最中間放置著質地細膩的米白色瓷盆，營養土裏埋著一顆不知生死的蓮子。
李昭做飯的時候看到曬太陽的蓮子，總覺得蓮子就像是梁洄，沈默地躺在土壤裏，不知什麽時候才能煥發生機，為了方便照顧，將蓮子挪到了病房。
照料蓮子成了李昭的一部分，每周添加專用的營養液，確保每天能得到足夠的散射光。
給瓷盆挪了個位置，他打算將蓮子轉移到水培液裏，蓮子精心伺候，卻一直沒動靜。
李昭問了相熟的花藝朋友，得知這個品種水培更合適，李昭刨開土壤，蓮子已經充盈許多，只是一點根須都看不見，他失望地放進瓷碗裏，靜心等待。
挨個檢查完多肉狀態，他仔細洗了手，用熱水袋暖了好一會兒，直到指尖不再冰涼，才輕輕坐到床邊。他伸出手用溫熱的掌心，極輕地碰了碰梁洄瘦削的臉頰。
指腹下的皮膚微涼，骨骼的輪廓清晰得令人心驚。
梁洄其實生得一副極好的相貌，濃黑的眉，鼻梁高而直，下頜線清晰，瘦了之後，這份英挺裏更添了幾分刀削斧劈般的鋒利感，褪去了最後一點溫潤的偽裝。
李昭目光流連過他的眉眼，最後落在那雙緊閉的唇上。
他最喜歡梁洄的唇，顏色總是淡淡的，形狀卻很好看，不薄不厚，唇角天然帶著一點點向上的弧度，不笑的時候也顯得溫和。
吻上去的時候，觸感是意想不到的柔軟，帶著梁洄身上特有的氣息。
記憶裏某些意亂情迷的時刻，那兩片唇會被情欲染上艷麗的紅，微微張著喘息，濕潤而飽滿，性感得驚心動魄，與主人平日裏沈穩溫和的表象截然不同，卻更讓他瘋狂。
還有那雙眼睛。
李昭閉上眼，就能清晰地想起，梁洄的眼睛也很好看，不是那種清澈見底的明亮，而是像沈靜的海，眸色偏深，望進去的時候，總覺得裏面藏著很多東西，幽深得看不見底。
當被他專註地看著時，那片海便會泛起溫柔的波光，帶著一種幾乎能將人吸進去的魔力。
李昭曾經很怕與他對視太久，怕自己溺斃在那片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深海裏，暴露出內心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悸動和慌亂。
可現在，那片海關閉了。
只剩下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皮膚上投下兩小片安靜的陰影。
李昭的手指極輕地描摹著梁洄唇線的形狀，動作小心翼翼，像觸碰一個易碎的夢。然後低下頭，在那冰涼的、毫無血色的唇上，落下了一個輕如羽毛的吻。
沒有回應。只有儀器平穩的嘀嗒聲和他自己胸腔裏沈重的心跳。
他直起身，擰開保溫桶，雞湯的香氣微微散開。舀起一勺，仔細吹涼，像過去無數次那樣，開始了另一輪無聲的等待與嘗試。
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照亮無數個或忙碌或溫馨的家。
而在這間被沈寂統治的病房裏，春天似乎還很遙遠，只有一排沈默的多肉，和一個孤獨的守望者。
高律師終於沒忍住，在病房外攔住了正要去打熱水的李昭，問了一個尖銳到近乎殘忍的問題：“如果……他就一直這樣了呢？”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卻緊盯著李昭，“李昭，你能堅持多久？”
一年？兩年？十年？還是……一輩子？高律師想，會不會有一天李昭也像有些人一樣，覺得累了，覺得……算了。
他口中的有些人，指向明確——梁母自從得知梁洄蘇醒希望渺茫，從最初的震驚、難以置信，到後來逐漸接受現實，來醫院的次數便肉眼可見地減少。
李昭後來回想，自梁洄轉入長期監護病房，梁母統共來過三次。
第一次是得知消息匆忙趕來，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慌和一絲被麻煩纏上的不耐，第二次是隔了半個月，帶了點禮盒和水果，坐了不到二十分鐘，接了個關於梁暉公司事務的電話便匆匆離去。
第三次，則是更久之後，幾乎像是例行公事般露了個面，問了問護工情況，沒進病房。只在門外遠遠看了一眼，便再沒出現過。
她不來，高律師和李昭反而都松了口氣。梁母在場除了帶來冰冷的現實對比和令人不適的功利氣息，別無益處。
倒是梁暉，來的次數被李母還要多，帶著公司裏幾個或真心或假意的高管，提著果籃鮮花，場面做得十足。
表面是探望兄長，話裏話外卻總繞著公司近況，梁老爺子態度以及某些需要梁洄名義背書或交接的事宜打轉。
李昭出離憤怒，他早已看透梁家骨子裏的涼薄與算計，在梁暉又一次帶著人馬來表演時，直接擋在了病房門口，以冰冷到近乎肅殺的語氣，搬出了伴侶身份，強硬地將所有不相幹的人拒之門外，明確表示不歡迎。
梁暉臉色漲得通紅，在李昭明裏暗裏的威脅下落荒而逃，叫跟過來的高管看了好一場戲。
自那以後，梁暉再未踏足。
高律師漸漸不再像最初那樣，用言語諷刺挖苦李昭。但他看李昭依舊不順眼，那種根植於心的芥蒂難以消除。
兩人默契地錯開探望時間，偶爾在走廊遇見，也只是冷淡地點點頭。
夜深人靜，李昭結束一個跨國的視頻會議，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高律師那個問題卻不合時宜地再次鉆進腦海。
累嗎？會厭倦嗎？
累。豈止是累，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憊，是精神長期緊繃，像一根拉到極限即將崩斷的弦的窒息感。
心永遠懸在半空，懸在一根看不見的絲線上。李昭像一個等待最終宣判的囚徒，不知道那把達摩克利斯之劍何時落下，是帶來解脫，還是永墜黑暗。
但李昭卻不會厭倦，永遠也不會。
他睡前一定要把手機音量開到最大，放在枕邊，神經質地檢查無數次網絡信號，生怕錯過醫院任何一個緊急呼叫。
每天清晨在鬧鐘響起前驚醒，第一件事就是抓過手機，顫抖著點開屏幕，看沒有未接來電或緊急消息，才會脫力般倒回床上。閉著眼，在心裏默默對自己說：又平安度過一天，離成功又近了一天。
可成功是什麽？
是梁洄醒來嗎？李昭不敢深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