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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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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陳醫生想象不出梁洄對李昭的愛深刻到何種地步,什麽樣的愛能如此雄偉,心甘情願到連恨的波瀾都不曾漾起,又是什麽樣的人能為這份愛加冕。

究竟純粹的愛,還是摻雜了其他,陳醫生其實傾向於後者。

像是從一場嚴酷的刑罰中驟然驚醒,梁洄見到熟悉的陳醫生眼睫顫了顫,他很久很沒開口說話,聲音嘶啞。

他聽到陳醫生發自內心的疑惑,匯聚全身力氣,艱難地看向窗臺,“我能恨誰呢?陳醫生,造成現在這個局面,好像能恨的……還是只有我自己。”

梁洄也不知道自己恨不恨,自己做出的決定,自己選的路,不管有沒有旁的理由推到那個地步,他好像都沒有立場去恨。

“您對自己太苛責了,梁先生,一般人很難有您的寬宏大量。”陳醫生猜測是梁家帶給他的影響太深,以至於當事人一直在逼自己做“對”的事,做“有價值”的事。

“……寬宏大量嗎?”梁洄緩緩看向陳醫生,笑了笑:“我只是重新審視一番自己前半生,對家人、對戀人我好像都選錯了方式。”

躺在病床上,他難得空閑,也逼著自己從一直在錯位的關系裏抽離,堪稱殘忍地,居高臨下地審視,終於明白自己錯在哪裏。

梁洄扯起嘴角,近乎感嘆地低聲說:“在愛裏,無人幸免。”

“這就是思考多年對你們關系的最終解釋,以及不恨李昭的理由?”

“不,我只是花了……太長的時間從十字架上下來。”

陳醫生略有些茫然,他似乎明白了,似乎沒完全明白。

“我的母親很愛梁暉……至少,我曾經以為那才是愛。”梁洄見過梁暉出生以來,梁母那份濃烈的愛,那種極致的付出,乃至自我犧牲,他以為那才是愛。

年幼的梁洄看在眼裏,記在心裏,他拙劣地模仿,以為梁母也會給於,卻忽略了梁母對梁洄的“愛”裏附加的報酬與未來投資。

他在梁母,梁家身上得不到回應,仍然內化了這套扭曲的公式,並應用在李昭身上。

唯一不同的是他不求李昭的太多回報,只需要一點點心安。

然而李昭同樣被困在他自己的情感恐懼中,他只能用憤怒、羞辱和掌控來應對梁洄沈重的付出,所以也難從這段扭曲的關系中獲得真正的快樂。

“我困在了自己看到的那套‘愛的公式’裏。不停地給,直到把自己掏空,還覺得是應該的。像個……悲哀的模仿犯。”

梁洄嘴角那點漣漪消失了,只剩一片沈寂,“陳醫生,你上次說,愛不需要等價交換,其實我也分不清是在展示自己價值,還是心甘情願付出,或許二者皆有吧……”

他無比清楚地意識到,他的痛苦固然有外因,但他那套未曾改變的愛的付出公式,也在添磚加瓦。

想明白這一點,又怎麽能恨李昭,恨其他人?

“既然您已經明白,可以試著 ……”

“我太累了,陳醫生。就算明白錯誤,拿到了正確的說明書,我也再沒有力氣……把人生拆掉重來一遍的累。”

病房裏陷入一片死寂,儀器的滴答聲此刻格外刺耳,告別之際,梁洄對他轉達了發自內心的感謝,感謝他一直以來的耐心傾聽。

陳醫生在辦公室裏看完了那本詩集,仍未能解惑,一來他知曉梁洄的身份,有些難以相信運籌帷幄的梁總會有如此文藝一面。

那本詩集全是各種描寫愛的感悟,他承認他對梁洄仍存在刻板精英印象。

二來梁洄和他溝通時,也總是理性大於感性,說起和李昭的細節邏輯清晰,分析自己的行為與心態幾近苛刻。

既然看得這麽清晰,也理解行為背後的邏輯,為何還難以走出,連最後的信心也失去?

陳醫生看穿了梁洄偽裝的理性,卻沒有揭穿病人內心渴望,只想著幫助病人走出一團亂麻的糾葛,結果病人幾乎命懸一線還是能如此透徹。

他看不懂梁洄,這是陳醫生迄今為止,少數幾個感到遺憾惋惜的病人。

因此在二院聽到熟悉的名字後立刻跟了下來,他也想見見李昭,為他看診。

梁洄大學時候無意間翻到一本詩集。少年與老者相對而坐談論愛,他已經不在奢求家人的愛,但愛這個字眼仍讓他陌生無比,於是牢牢記住了那幾句詩。

【除了自身,愛不給予;除了自給,愛不索取;愛不占有,也不被占有;因為愛之於愛,便已足夠。】

別妄想著你能指引愛的道路,它若發現你是值得的,就會指引你的道路。

愛會對你做一切事,也會讓你做一切事,使你參透自我心底的秘密,領悟至此,你便成為大生命核心的一分子。

愛如何為你加冕,便也如何將你釘上十字架。】

*

李昭和陳醫生聊了很久,他說出自己一直以來的惶恐不安,陳醫生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搖了搖頭。

也是一個被自身心魔和家庭仇恨所困的的可憐囚徒。

愛是永恒的自我完成,它不索求占有,亦不懼怕分離。李昭卻遲遲不敢踏出第一步,醒悟也來的太遲。

梁先生沒說錯,錯位的關系難以得到正確的結果,他和李昭都不是在愛裏的聰明人。

李昭和陳醫生聊完仿佛掃去心上塵埃,只覺豁然開朗,他得到,也看到那首詩。

但苦思冥想,仍不解其意,又似乎能從梁洄過去的一言一行裏窺見他的釋懷。

李昭說不出來什麽深刻的感悟,這首詩他或許要用一生來領悟。

天就在這種無望的等待亮了,紅燈依舊持續地亮著,壞消息並未隨著黎明消散,又一波緊急情況出現,第四張病危通知書送到李昭面前。

這一次,連高律師都感到一種滅頂的絕望。

他看著李昭簽下名字時顫抖得幾乎不成形的筆畫,深吸一口氣,拿出了手機。

必須要通知梁母了,無論結果如何,在法律和倫理上,梁洄的直系親屬有權知曉,也必須到場。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有音樂和談笑聲。

“餵?” 梁母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梁夫人,我是高銘。” 高律師的聲音幹澀嘶啞,“梁洄正在搶救,情況非常危險,需要您立馬過來一趟。”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即傳來梁母略帶疑惑甚至有些好笑的聲音:“又是你,你在開什麽玩笑?小洄他又怎麽了?不是已經搶救過來了嗎?”

李昭聽著那背景裏隱約傳來的歡笑聲,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連日來的疲憊擔憂和對梁洄的心疼瞬間爆發。

他對著電話,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裏帶著壓抑到極致的哭腔和怒火:“你覺得梁洄是那種會拿自己生死開玩笑的人嗎?!他正在ICU搶救!下了四次病危通知書!”

吼完最後一句,李昭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大口喘著氣,眼眶通紅。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歡笑聲似乎遠了。

過了很久,久到高律師以為對方已經掛斷,才傳來梁母有些發緊、卻依舊帶著遲疑的聲音:“……真的?在哪家醫院?,我,我晚些時候過來一趟……”

“省二醫院!” 高律師咬著牙報出地址,再也說不出一個字,直接掛斷了電話。

李昭原以為梁家只是冷漠,梁母只是偏心,卻沒想到,竟然能漠視到這種地步——連親生兒子性命垂危都要晚些時候過來。

到底有什麽事情,比梁洄的命還重要?

各種情緒腐蝕著他的五臟六腑,他靠著墻壁緩緩滑坐下去,卻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

極致的痛是無聲的。

急救室上方那盞象征著生死搏鬥的紅燈,終於,熄滅了。

李昭像一根被拉緊到極致的弦,猛地一顫,想站起來,卻因為長時間的蜷縮和緊張,小腿肌肉劇烈地抽搐起來,疼得他悶哼一聲,又狼狽地跌坐回去。

他顧不得這些,只是用盡全身力氣擡起頭,目光死死鎖在那扇緩緩打開的門上,眼神裏混雜著瀕死的恐懼和最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期待。

醫生當先走了出來,口罩拉下半截,露出的是滿臉無法掩飾的疲憊,眼下的青黑比他好不到哪裏去。

他摘下無菌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氣息裏也仿佛帶著沈甸甸的重量。

醫生的聲音沙啞,“病人的生命體征暫時穩定下來。”

李昭緊繃的神經像是被這句話猛地砍斷,他虛脫地滑到地上,卻又被後面的話釘在了原地。

“但是病人意志性缺乏緘默癥狀表現明顯。” 醫生話鋒一轉,語氣凝重,“這只是身體層面的暫時穩定。病人大腦皮層活動極其微弱,你們要做好長期準備,他可能會一直這樣,甚至……隨時可能再次出現不可逆的衰竭。”

李昭顫抖著,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踉蹌著抓住醫生的胳膊:“醫生,什麽意思?他……他活過來了是不是?”

醫生看著他眼中那點瘋狂希冀的光,有些不忍,但還是必須說實話:“我的意思是,我們暫時保住了他的身體機能,其他的不敢保證。”

類似的話他已經聽過無數遍,來了一茬一茬的醫生說辭不變,他心裏早就知道希望渺茫,只是仍抱著僥幸。

他松開了手,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醫護人員將身上連著更多管子和儀器的梁洄推出急救室,朝著重癥監護室轉移。

他失魂落魄地跟了上去,像一縷沒有重量的游魂。

下午接近傍晚時分,走廊裏傳來了高跟鞋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梁母終於來了。

她穿著得體甚至有些隆重的套裝,臉上畫著精致的妝,眉宇間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煩躁和不情願。

看到蹲在墻邊的李昭,她眼中立刻閃過毫不掩飾的厭惡,仿佛看到了什麽臟東西。

“你怎麽在這裏?” 梁母的聲音尖利,“是不是你?我就知道跟你有關系!小洄以前多聽話,就是因為認識了你,才跟家裏鬧別扭!當年讓他出國深造他不去,非要留在國內,上個月家裏給他安排那麽好的聯姻對象,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他也一口回絕!現在好了,在梁氏辛辛苦苦幹了十年,什麽也沒有,老爺子再也不可能接納他了。”

梁母的指責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信息量之大,讓本就渾噩的李昭再次楞在當場。

“你在說什麽?”

他從沒聽梁洄說起出國,提起什麽聯姻,外界沒有絲毫風聲。

“剛畢業那時候,家裏都給他安排好了,讓他出國,鍛煉幾年在接手公司。誰想到他張口要了一百萬,死活不肯出國,說要進公司,也不想想老爺子同意嗎?要是當初出國,一回來就和小暉一樣,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

梁母一直對此耿耿於懷,她始終認為梁洄不聽她的話就是從那開始,也不回家了,和她離心了。

接手梁氏後心更徹底野了,梁母既焦慮他胡搞瞎鬧給梁氏帶來滅頂之災,梁老爺子怪罪到她身上,旁人也笑她的兒子異想天開,又害怕梁氏變成他的一言堂,沒了小暉的位置。

一顆心飽受折磨,難以消解,和梁洄的關系越來越差。

李昭心臟驀地發酸發脹,他快喘不過氣,張了張嘴,想反駁,想告訴梁母梁洄的病,梁洄的絕望遠遠不止這些,但看著梁母那張寫滿埋怨和功利的臉。

他忽然覺得無比疲倦,所有爭辯的力氣都消失了。

李昭不願意在梁洄的病房外,和他母親爭吵。

梁母見他不說話,猜測像是得到了某種證實,冷哼一聲,轉向ICU的玻璃窗。

待看清裏面那個插滿管子,瘦得脫形的人時,她臉上那種慣常的、帶著柔和的神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她呆呆地看著,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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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來源於《先知:紀伯倫散文詩選》中的論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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