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關燈
第27章

“這……這是梁洄?”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確定:“怎麽會……變成這樣?前幾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旁邊值班護士聽到,低聲解釋:“病人是溺水導致的嚴重昏迷,伴有失溫和肺部感染。送到醫院時情況就非常危險,是自殺未遂。”

“自殺……未遂?” 梁母重覆著這四個字,像是第一次理解它們的含義。

她猛地搖頭,臉上浮現出一種荒誕,“不可能!梁洄怎麽會自殺?他那麽懂事,那麽要強……”

她的目光猛地刺向李昭,瞬間找到了宣洩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指控。

“是你!一定是你!都是你舉報他,讓他徹底沒了指望,在梁家待不下去了,他才想不開的!李昭,你怎麽這麽狠毒?!你毀了他的前途,現在連他的命都要毀了嗎?!”

李昭的身體晃了晃,臉色慘白如紙,梁母的指責,從另一個角度,不無道理。

他的背刺是壓垮梁洄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他親手將梁洄推向了絕路。

他罪該萬死。

但同時,一股混雜著悲憤和難以言喻的痛楚,也從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

熱血沖上頭頂,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擡起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梁母,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力度:

“梁夫人!你到底記不記得,自己有兩個兒子?!”

梁母被他突如其來的質問和眼中的狠厲驚得後退了半步。

“你只記得梁暉的生日,記得梁家的股份,記得聯姻帶來的利益,你可曾有一刻,真正關心過梁洄過得好不好?!”

李昭的聲音顫抖著,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裏擠出來,“他在你們梁家過得是什麽日子?他有沒有家?逢年過節他可以去哪裏?!他生病了,快死了,你打來電話第一句是讓他不要鬧了,最後一句是別來了不吉利!梁夫人,那是你的親生兒子!你把他當什麽了?!”

“所有人……” 李昭的目光掃過ICU裏的梁洄,又看回梁母,痛苦幾乎要將他撕裂,“都在傷害他!”

越是親密的人,給他的傷害就越深、越重,刀子捅得越狠。

他終於明白,明白梁洄為什麽會在看完日出後走向大海,明白他為什麽覺得死亡才能解脫。

因為活著的每一刻,都在承受來自最渴望得到關愛之人的淩遲,而他李昭,是其中下手最狠、最致命的一個。

“是,我混蛋!我該死!是我舉報了他,是我毀了他最後的希望,是我把他逼到這一步!”

李昭承認了,眼淚洶湧而出,混合著無盡的悔恨。

“但你們呢?你們梁家又給了他什麽?一個隨時可以拋棄的工具,一個需要不斷證明自己存在價值的兒子?還是……連最後一點溫情都要算計清楚的家人?!”

梁母被他這番話震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一時說不出完整的話。

李昭發洩完,渾身脫力,他靠在墻上,看著玻璃窗後毫無知覺的梁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無盡的哀求和堅定:

“可我希望他……希望他活下來。”

“這一次,只要他肯醒來……只要他給我機會……”

“我會用我的後半生,來彌補……”

“我會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一個人,是真的希望他活著,不為別的,只因為他是梁洄。”

他的誓言輕飄飄地落在冰冷的走廊裏,不知是說給昏迷的梁洄聽,還是說給憤怒的梁母聽,亦或是說給那個正在無盡悔恨中掙紮的自己聽。

ICU內,儀器規律地嘀嗒作響,梁洄靜靜地躺著,對窗外的這場關於他生死與苦難的激烈爭吵,依舊毫無所覺。

他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終於得以沈入寂靜深海的心,是否還能聽到,是否還願意,再次被這充滿痛苦和糾葛的人間喚醒?

無人知曉。

只有時間,和那微弱的生命體征,在沈默地流淌。

在醫生處得知梁洄脫離最危險的情況後,李昭幾乎是死纏爛打,又是給省二院捐醫療器械又是給陳醫生項目上的支持,讓陳醫生將過去部分治療方案共享了團隊。

只是當事人一直昏迷不醒,原先制定的幹預方案無法實行,且這次自殺過後,方案也需要在做調整。

李昭忙得腳不沾地,高律師反而未明確表態,他的糾結與猶豫無人知曉。

看著被醫生幾乎判了死刑的好友,一時不知道該讓他醒來,還是就這樣睡下去。

醒來,面對著李昭,面對梁母,面對已經發生的一切,並不見得是什麽好事。

這樣想睡過去似乎也不賴。

李昭卻不這樣想,梁洄時刻都有停掉呼吸的可能,這次不是自主,而是在海水裏一泡,原先勉強維持運轉的器官徹底罷工,說出來的並發癥有些字他都沒怎麽見過。

他無法接受梁洄會徹底離開這個世界的殘酷事實,連想都不敢去想。

李昭一刻都放心不下梁洄,守在醫院一周後,梁洄仍然未醒來,李昭為他辦理了轉院,轉到之前治療的醫院。

有原先的兩位護工照顧,李昭抽空去了一趟梁洄自殺的海邊,吹了一整夜的冷風,不出意外地病倒了。

李母來看他的時候,他一只手輸著液,助理和秘書站在他身旁,似乎在開會。

李母放下煲好的雞湯,看著像是大病一場的兒子,什麽也沒說,轉道去了梁洄的病房待了一會才回家。

李昭不敢離開梁洄太長時間,索性在梁洄病房裏掛水,冷清的vip病房逐漸越來越擁擠。

最初只是墻角多出一張窄小的陪護床,硬邦邦的,李昭卻睡得很沈。仿佛只有離梁洄近些,才能勉強壓住心底無時無刻不在翻騰的恐慌。

接著出現了一張小桌,上面堆滿了醫學資料,各種治療方案打印稿和幾本詩集。

在後來,病人會客室旁邊添了簡易的文件櫃,甚至挪進來一把相對舒適的辦公椅,包括零碎的生活物品——保溫杯、眼藥水、頸枕、幾件換洗衣物——漸漸侵占了原本屬於醫療設備的冰冷空間。

這裏不再像一間病房,更像一個絕望與希望畸形交織的巢穴。

李昭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在醫院樓梯間,只能被一百萬和十年合約捆綁的淒惶學生。

如今的他擁有足夠的財富和資源,那些之前就在聯系的世界上最頂尖的神經內科,康覆醫學團隊,定期進行跨國會診。

昂貴的儀器、特殊的護理方案、尚在試驗階段的藥物……只要有一絲可能,他都不計代價地嘗試。

百忙之中,李昭撿起了丟下多年的外語,在無數個深夜裏,就著病房角落昏暗的燈,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啃那些艱澀的醫學報告,試圖理解那些關於腦電波、意識障礙的冰冷術語。

仿佛只要懂得夠多,就能找到喚醒梁洄的密碼。

他開始抄寫經書,也許是那次在寺廟前的虔誠,讓梁洄暫時留了下來,李昭請了供奉過的經書,焚香沐浴,日日抄寫,即使在忙碌也要抄上一卷。

一開始他惶恐不安,充滿迷惘與憂懼,一卷一卷抄寫的經書放在櫃子裏,無端地便讓他平靜了下來。

李昭逐漸把病房當成家,仍覺得不夠,在高銘提起梁母沒怎麽來了的時候,他突然響起一件半途而廢的事。

既然不用在擔心梁洄受到影響,在原定計劃之上李昭更加狠辣地針對梁氏。

大平層已經被他親自打掃幹凈,多少個夜深人靜的時候,梁洄剛從某個並發癥裏活下來,他跪在地板上擦拭那些灰塵。

沒有事做,等待的時間異常難捱,以往不屑一顧的打掃成了他打發時間的唯一活動。

常常擦拭到一半,淚如泉湧,轉瞬打濕手上的抹布。

情緒止不住的時候,李昭獨自在家裏嚎啕大哭,全無形象,冷清的家裏不會再有人安慰他,哄著他去睡覺,替他解這道難解的題。

事已至此,哭完,李昭將地面擦拭幹凈,收拾幹凈自己,又從梁洄書房裏帶走幾本書去病房裏,偶爾念給梁洄聽。

醫生委婉暗示過已經無用,但他和高銘沒有放棄。

在家裏天花板都被打掃幹凈後,梁洄的情況終於有些好轉,操勞已久的器官不在時不時鬧著罷工,護工已經換了兩茬,新來的護工看著蹲在門口無聲痛苦的男人識趣地走開了。

李昭開始嘗試下廚,進入廚房,看到角落裏,不知什麽時候裝著蓮子的杯子,小小的蓮子一副營養不良的模樣,委委屈屈縮在角落。

憶起是梁洄買回來的,他心裏愧疚了一番,倒掉有些渾濁的水,重新換成過濾的水,把蓮子挪到了淺口的瓷碗裏,打算在買個新的蓮碗和營養土。

用水泡了這麽久也沒發芽,換成土或許好些。

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李總,如今對著平板電腦裏一道道煲湯教程手忙腳亂。

砂鍋在竈臺上咕嘟作響,他盯著火候,神情比任何時候都要專註,手指上很快貼了四五個創可貼。

笨拙地將燉了好幾個小時的湯小心過濾,盛在保溫桶裏,帶到病房。

護工協助他將梁洄微微扶起,他用小勺舀起一點,輕輕碰觸梁洄幹涸的嘴唇,耐心地等待,再小心地餵進去一點。

大多數時候,湯水會沿著嘴角流出來,護工連忙擦拭幹凈,生怕弄濕了他的衣服和床單。

偶爾能餵進去一點點,李昭的眼睛就會亮一下,雖然那點光亮很快又會湮滅在漫長的,毫無回應的寂靜裏。

但他不氣餒,第二天又會帶著新的湯來。

公寓的廚房裏堆滿了各種食材和食譜,仿佛那些煙火氣能驅散一些籠罩在李昭心頭的寒冰。

他的生活重心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從前恨不得用無盡的工作和應酬填滿所有時間,晚一點回到那個令他窒息的家。

現在,誰也無法讓他在公司多待一分鐘。他把大部分工作搬進了病房外的會客區,一張小桌,一臺電腦,手機幾乎靜音。

重要的視頻會議在走廊盡頭展開,他壓低聲音,快速決斷,然後立刻回到病房前。

即使隔著玻璃、門框,但聽到儀器滴滴聲,知道梁洄還在呼吸,他就知足了。

李昭的世界驟然縮小到了這方寸之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