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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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窗簾緊閉,厚重得隔絕了所有天光。

室內從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到不知何時從縫隙漏進一絲慘白,再到那絲慘白徹底熄滅,重新被黑暗吞沒。

梁洄躺在客廳冰冷的地毯上,身邊散落著空酒瓶和煙蒂。

時間失去了刻度,在他渾噩的意識裏流淌,又或許早已停滯。

一陣尖銳的、仿佛有鑿子在顱內敲擊的疼痛,將他從半昏迷的境地拽回。

他呻吟一聲,艱難地擡起仿佛灌了鉛的手臂,捂住劇痛不止的額角。

胃裏像是有一團火在燒,又像是塞滿了粗糙的沙子,每一次微弱的蠕動都帶來痙攣般的痛楚。

藥……他需要藥,止疼的,或者能讓他徹底睡過去的,什麽都行。

他掙紮著,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像一具失去控制的提線木偶,朝著書房的方向跌撞而去。

書房的門半掩著,裏面同樣一片昏暗。

他撲到書桌前,顫抖著手拉開抽屜,在裏面胡亂摸索。

記憶裏明明還有備用的藥……在哪裏?

手指碰到冰涼的玻璃瓶身,他猛地抓住,想要拿出來,可手抖得太厲害,根本不聽使喚。

藥瓶脫手滑落,一聲脆響,砸在堅硬的地板上,又咕嚕嚕滾到書桌底下。

梁洄想彎腰去撿,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他站立不穩,整個人也跟著向前撲倒,重重摔在地板上。

手肘和膝蓋傳來鈍痛,但他顧不上查看。

他趴在地上,急切地向書桌底下摸索,指尖先觸到的是冰涼光滑的藥瓶,他一把抓住,手腕內側傳來一陣清晰的刺痛,像是被什麽鋒利的東西劃了一下。

他皺眉,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看去——手腕上,不知何時多了幾道細長的口子,皮肉微微外翻,正慢慢滲出血珠。

可能是剛才摔倒時刮到了書桌金屬包邊的銳利處。

他盯著那道傷口看了兩秒,血珠匯聚,沿著蒼白瘦削的手腕滑落,在深色的地板上留下一點暗色的痕跡。

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有多疼,至少比不上頭痛和胃痛的萬分之一。

梁洄幾乎是無動於衷地移開了視線,註意力全在手裏的藥瓶上,擰開瓶蓋,裏面只剩下寥寥幾顆藥片。

他一股腦全倒進嘴裏,就這麽幹嚼著,像是在吃硬糖果。

藥片粗糙的邊緣刮過火燒火燎的喉嚨,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他蜷縮起身體,咳得撕心裂肺,眼淚都嗆了出來。

手腕的傷口在地板上摩擦,滲出更多血,也渾然不覺。

咳嗽好不容易平息,梁洄精疲力竭地癱倒在地板上,大口喘著氣,胸腔裏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嗬嗬聲。

視線因為生理性的淚水而模糊,又慢慢清晰。他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前方不遠處的墻壁上。

那裏掛著一副裝幀精致的相框,照片裏,碧海藍天,陽光燦爛得刺眼。

梁洄穿著難得一見鮮艷的沙灘褲,笑得一臉毫無陰霾的開懷,手臂大大咧咧地攬著身邊人的肩膀。

李昭也穿著休閑裝,但站姿顯得有些僵硬,被他攬著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側著,似乎想卸掉一些力道。

李昭的臉上也有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像是精心測量過的禮貌。

而那雙眼睛,在定格的一瞬,眼底深處沒有笑意,只有一絲被陽光曝曬出的、隱約的不耐煩,和一種置身事外的漠然。

以前,梁洄從未仔細看過這張照片,或者說,他選擇不去認真看。

他只看得到自己擁有的幸福——他站在李昭身邊,他們在一起。

兩人在笑著,舉止親密,背景是他最喜歡的大海,天氣也很好。

他無數次用這張照片安慰自己,看,我們也有過開心的時刻,李昭並非對他毫無感情。

可現在,或許是疼痛剝去他最後一層自我欺騙的殼,或許是絕望給了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那些被忽略的細節,像放大鏡下的塵埃,無比清晰地顯露出來。

“呵……”一聲極輕的嗤笑從梁洄幹裂的唇間溢出。

起初只是氣音,隨即變得清晰,帶著無盡的荒謬和自嘲。

傻子,他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十年,三千多個日夜,全在自欺欺人。

為了李昭,他笨拙地學著分辨調料火候,手上燙出過泡,切傷過手指,就為了李昭偶爾回家時,能吃上一口他以為的家常菜。

不知暗中為李昭處理了多少工作上的麻煩,動用人脈,壓下非議,替李昭掃清障礙,就為了讓他能走得更穩、更高。

哪怕李昭從未開口要求,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

他把李昭的生活照顧得一絲不茍,記得他所有的習慣喜好,留意他細微的情緒變化,冷了添衣,病了送藥,把他捧在手心裏,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怕他冷,怕他熱,怕他不高興。

他以為自己付出的是愛,是贖罪,是卑微的守護。

結果呢?

換來的是徹骨的恨意,是精心策劃的報覆,是法庭上冰冷的證詞,是那封鋒利的信,是這張照片裏對方連掩飾都懶得掩飾的從始至終的抗拒和不耐。

梁洄一直覺得他不是會自怨自艾的人,這三十年的漫長人生裏,即使遇到天大的危機與挫折,受再多的誤解和委屈,他都能保持理智和清醒,獨自想辦法解決,獨自扛著,消化著。

他把那些負面的,消極的想法壓下去,逼自己向前看,逼自己擔起責任,讓自己做得更好,更無可指摘,以為這樣就能換來一點點認可,一點點溫暖,和一點點的反饋。

可此刻,躺在這冰冷的地板上,頭痛欲裂,胃如刀絞,手腕淌著血,嘴裏是苦澀的藥味和血腥氣,眼前是那張諷刺至極的照片……

他望著天花板模糊的陰影,第一次從心底最深處,升起一股洶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委屈和迷惘。

為什麽?

他到底做錯了什麽?

難道這一切是他出生就克死了親生父親的報應嗎?

是他不該跟著母親改嫁,礙了梁家的眼,搶了梁暉的東西嗎?

是他不該對李昭動心,更不該在他想尋死的時候,用那種卑劣的方式留住他嗎?

是他這十年不夠小心翼翼,不夠拼命付出,不夠忍氣吞聲,不夠包容大度嗎?

還是說,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

沒有人能給出答案,只有無盡的黑暗和疼痛,吞噬著梁洄。

他閉上眼睛,滾燙的液體終於從眼角滑落,沒入鬢角,消失在冰冷的地板上。

連質問,都顯得如此無力。

*

窗簾緊閉的室內,時間的流逝只剩下疼痛與昏沈的交替。

梁洄蜷縮在書房冰冷的地板上,意識在藥力,酒精和劇烈的生理痛楚中浮沈,最後沈入一片連夢魘都無力滋生的、純粹的黑暗。

他是被一陣粗暴的撞門聲和焦急的呼喊硬生生從虛無中扯出來的。

“……梁洄!梁洄!開門!你在裏面嗎?!”

聲音有些熟悉,但隔著厚重的門板和混沌的意識,聽不真切。

梁洄想動,想回應,可身體像被澆築在了水泥裏,連擡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眼皮重逾千斤,只能勉強掀開一條縫隙,模糊的光影在晃動。

“砰——!”一聲巨響,是門鎖崩壞的聲音。

刺眼的光線猛地從門外湧入,刺痛他已經適應黑暗的雙眼。

急促的腳步聲沖了進來,伴隨著一聲倒抽冷氣的驚呼:“我的天……梁洄?!”

是高律師到了啊,梁洄笑了笑,想說什麽喉嚨已經發不出聲音。

高律師剛從國外結束一個漫長的公益法律援助項目回來,剛落地開機就收到梁洄前助理語無倫次,焦急萬分的留言。

說聯系不上梁洄,打電話也一直無人接聽,助理絮絮叨叨地說梁總不太對勁。

那晚在停車場她就覺得不對,但她去機場前還是到梁總家門口敲了門,始終沒人答應。

公司裏熟悉的人要麽被解雇,要麽主動離職,一問都不清楚梁洄的蹤跡。

新工作那邊催得急,助理不得不出發,她實在放心不下,懇求高律師無論如何去看一眼。

消息密密麻麻像是某種不安的預兆,高律師連行李都沒拿,出了機場直奔梁洄家。

結果敲門不應,電話不通,不好的預感讓他直接找了物業。

眼前的景象讓他心臟驟停。

客廳裏彌漫著濃重嗆人,煙酒混合的臭氣,地上滾著東倒西歪的空酒瓶,煙灰缸滿溢,煙蒂散落得到處都是。

越往裏走越心驚,萬幸梁洄手機還有電,讓他找到倒在書房裏的人。

梁洄臉色是駭人的灰白,嘴唇幹裂發紫,身上那件昂貴的襯衫皺巴巴,胸前和袖口沾著早已幹涸成暗褐色的可疑汙漬,還有……新鮮的血跡。

手腕處一道道刺目的傷口雖然已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卷的樣子觸目驚心。

“梁洄!你醒醒!”

高律師撲過去,手指顫抖著去探他的鼻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又去摸頸側脈搏,跳動紊亂而遲緩。

“撐住!叫救護車!快救人啊!”

他一邊嘶吼著撥打急救電話,一邊迅速檢查梁洄的情況,看到他手邊滾落的數不清的空藥瓶,心裏又是一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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