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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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救護車呼嘯而來,醫護人員迅速將梁洄擡上擔架。

高律師跟著上了車,看著梁洄毫無生氣的臉,心裏那股火氣混合著後怕和怒火,燒得他眼睛都紅了。

在車上的時間已足夠他從助理處了解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

他是少數知道梁洄對李昭的執念和這十年境況的人,以前只覺他執迷不悟,但梁洄提起對方眼神都不一樣,身為朋友除了勉強支持,還能怎麽辦呢?

現在看到這副光景,高律師簡直恨鐵不成鋼,更恨那個把梁洄逼到這般田地的人。

早知道會這樣,他說什麽都要罵醒梁洄,長痛不如短痛。

醫院搶救室。

刺鼻的消毒水味也蓋不住梁洄身上散發的頹敗氣息,洗胃,輸液,各種儀器管子連上他瘦得驚人的身體。

醫生面色凝重,看著檢查報告直搖頭:“藥物急性中毒,混合酒精,非常危險。而且病人本身有嚴重的胃潰瘍,恐怕不止一兩天了,已經出現穿孔跡象,還有長期神經衰弱和營養不良……身體底子太差了。現在昏迷不醒,不僅是藥物作用,也有身體機能過度耗竭、自我保護性昏迷的因素。”

高律師聽得心驚肉跳,連聲問:“那現在怎麽辦?醫生,他還年輕,救救他!”

“我們會盡力,但關鍵要看他自己能不能撐過來。”醫生看著監護儀上起伏微弱的曲線。

“最好能有親近的家屬在場,多跟他說說話,喚起他的求生意志。他潛意識裏如果抗拒……接下來的手術會很麻煩。”

親近的家屬?高律師腦海裏閃過梁家人醜陋的嘴臉,還有李昭……他攥緊了拳頭。

就在這時,病床上的梁洄似乎被某種劇烈的內部痛楚侵襲,眉頭緊緊擰在一起,身體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裏發出破碎的呻吟。

他竟艱難地掀開了一絲眼皮,眼神渙散,沒有焦點,卻準確地對上了高律師的方向。

“別……”他的聲音氣若游絲,幹裂的嘴唇翕動,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力,“別……叫……他們……”

高律師趕緊俯身:“梁洄?你說什麽?”

“……我不……不……要見……他們……”梁洄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那裏只有一片慘白,“你,你別管……我了……”

“你說什麽呢,我不管你,我能不管你?!你媽的王八蛋,老子真想揍你,梁洄,為了一個李昭,我……”

高律師的眼淚一下就湧出來了,三十多歲的高大男人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值得嗎?把自己搞成這樣!”

高律師從來沒見過這麽孤註一擲的愛,連他這個旁觀者都覺得害怕。

梁洄的愛就像是平靜大海之下熊熊燃燒的烈火,接得住的人太少。

“……咳,至少愛他的時……時候,我……我不後……後悔……”

路是自己走的,人是自己選的。

至少這十年中,梁洄發自內心地感受到許多從未體驗過的欣喜愉悅,就連那些緊張,害怕與擔憂,都顯得那麽的彌足珍貴。

有這些就足夠了,足以讓他前往地獄的路上,並不那麽害怕與惶惑。

梁洄在瀕死的混沌中掠過一幀畫面,很多年前,籃球場邊,李昭仰頭灌下半瓶水,喉結滾動。

汗水沿著少年鋒利的頜線滑落,夕陽給他的發梢鍍上毛茸茸的金邊。

他回頭,沖梁洄咧開嘴笑,眼裏映著整個夏天的光。

那時候,他們都還不懂什麽叫合約,什麽叫代價。

梁洄的指尖在雪白的床單上,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像是想抓住那縷早已消逝的光。

有些問題,問出來就已經是答案的墓碑。

*

一陣接一陣兵荒馬亂的搶救。

高律師被趕到搶救室外,看著那盞刺眼的紅燈,只覺得渾身發冷。

他恨,恨自己回來晚了,很自己不夠關心朋友,更恨那個不見蹤影的始作俑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等待的人煎熬無比。

傍晚時分,一個護士匆匆出來,手裏拿著文件:“病人情況惡化,出現大出血,這是病危通知書,需要家屬簽字。”

“護……護士,他,他怎麽會病危?”

向來冷靜理智的高律師說話開始結巴,對家屬二字都沒什麽反應。

“病人的情況很覆雜……”對方的嘴張張合合,高律師覺得自己像是聽不到她說話的聲音。

他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只有他一個人守在門口,梁家人不會來,發給李昭的信息石沈大海。

他是梁洄法律上的朋友,也顧不了那麽多,簽下自己的名字。

簽完字,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不行,不能這麽便宜了李昭那個混蛋!

梁洄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那個人憑什麽還能好好活著?

他摸出手機,翻找李昭的號碼——這還是以前梁洄有一次醉酒,迷迷糊糊存在他手機裏的。

讓他“萬一我出什麽事……別找他,看到這個號碼打來,就替我含糊過去”。

當時他還覺得好笑,醉酒的人還在義正言辭說怕嚇到李昭,李昭膽子小,現在想來,全是心酸。

他剛想撥出去,一擡頭,卻在醫院人來人往的走廊拐角,看到了一個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裏,又讓他瞬間血液沖頂的身影。

李昭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個面容憔悴,依稀能看出年輕時妍麗輪廓的中年女人,在等待某項檢查。

女人眉眼間與李昭有幾分相似。

高律師腦子裏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嘣一聲斷了。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幾步沖過去,在周圍人驚愕的目光中,掄起拳頭,狠狠砸在了李昭臉上!

“李昭,你他媽這個畜生!”高律師目眥欲裂,青筋暴起,一把揪住被打懵了的李昭的衣領。

“梁洄哪裏對不起你?!啊?!你要這樣逼死他?!他快死了你知不知道!你他媽來醫院都不願意來看看他?!”

李昭猝不及防,嘴角立刻見了血,臉側火辣辣地疼。

他下意識反手一拳回擊,打在高律師下巴上,兩人頓時扭打在一起。

“你發什麽瘋!”李昭又驚又怒,試圖掙脫他的桎梏。

暴怒中的高律師力大如牛,周圍等待看病的人嚇得驚叫連連,護士和保安迅速沖過來拉架。

“我發瘋?!”高律師被兩名保安架開,一雙眼仍然死死瞪著李昭,眼裏全是血絲和恨意。

“梁洄在樓上搶救!病危通知書我剛簽的字!他吞了不知道多少藥,胃都快爛了!就因為你!就因為你這個王八蛋!”

李昭掙紮的動作猛然僵住,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臉上的怒意瞬間被難以置信的空白取代。

“你……你在胡說什麽?梁洄怎麽可能……在搶救?”

他下意識看向自己攙扶的母親,李母也嚇壞了,緊緊抓著他的胳膊,要檢查他臉上的傷。

“裝!你接著裝!”

高律師冷笑,笑容卻比哭還難看,“他手腕上那些口子你眼瞎了嗎?要不是我去的及時,人都已經涼透了,李昭,梁洄對你怎麽樣,你心裏清楚,他現在這樣全是拜你所賜!”

“你把他逼上死路,你逼得他自殺,你滿意了吧!”

說著說著,高律師突然冷靜下來,踉蹌著推開了保安,紅著眼眶,擦幹凈眼角的淚水,胸膛劇烈起伏不定。

李昭怔楞在原地,高銘的每一個字他都明白,連在一起卻像是聽不清楚。

他臉色驟變,只抓到幾個字在眼前跳動:梁洄……在搶救?

梁洄快死了?被他逼得自殺了?他逼什麽了?

他都好幾天沒見到梁洄,這和他有什麽關系?

腦海飛速閃過許許多多的疑問,高銘的話太具有沖擊性,每個字都在李昭腦海裏橫沖直撞,帶來的沖擊遠遠超過高律師的拳頭。

那個在他印象裏總是沈穩從容,甚至有些狡猾深沈,永遠挺直脊梁的梁洄……會吞藥到自殺?會不想活了?

是誰在胡編亂造詛咒梁洄!

太可恨了,李昭捏緊拳頭。

可是高銘的眼神裏沒有任何作偽的餘地,只有一片瀕臨崩潰,真實的恐懼和恨意。

還有病危通知書……

高銘再恨他,也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銹味的恐慌,像突然漲潮的海水,瞬間淹沒了李昭的腳踝,膝蓋,腰際……一路向上,扼住他的喉嚨,讓他無法呼吸。

“他……在哪個搶救室?”李昭的聲音幹澀得厲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高律師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領,眼神冰冷刺骨:“滾!梁洄不想看到你。你最好祈禱他能挺過來,不然……”

他沒說完,但那未盡的話裏滿是森寒的威脅。

李昭站在原地,看著高律師轉身快步走向電梯的背影,又看看身邊一臉探究的母親,腦子裏一片混亂。

梁洄要死了?因為……他?他逼的?

不,不可能。

梁洄那麽厲害,在法庭上都能絕地反擊,怎麽會……

他定了定神,勉強對李母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媽,你先在這裏坐一下,我……我突然有點急事,很快回來。”

他匆匆將母親扶到旁邊的椅子上,拜托一個看起來面善的護士幫忙照看一下,甚至來不及解釋太多,便朝著高律師消失的電梯方向追了過去。

電梯門已經關上,他等不及下一趟,轉身沖向樓梯,三步並作兩步往上跑。

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比他當年看到父親跳樓後的遺書時更甚。

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這三個字在他腦海裏瘋狂叫囂,卻無法驅散那越來越濃重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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