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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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梁洄靜靜地趴著,看著車窗上蜿蜒流下的雨痕,像一道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

考慮?他還有什麽可考慮的?

路,早已不是他自己能選的了。

車子停在幼兒園對面的樹蔭下,晨露和昨夜的雨水早已被陽光蒸發,只留下幾道泥濘的幹痕。

梁洄身上的西裝外套皺得不成樣子,襯衫領口也松開了兩顆紐扣,露出一截嶙峋的鎖骨。

下車在旁邊的小賣部買了一包最便宜的煙,點燃,倚著車門慢慢抽著。

劣質煙草辛辣嗆人,他卻一口接一口,仿佛需要用這粗糙的刺激來確認自己還活著。

手機再次震動,是前助理打來的。

他接起,聲音因抽煙更顯沙啞:“什麽事?”

“梁總,庭審時間改到明天了,時間倉促,針對我們太明顯了,辯護策略還需要最後確認,目前最大的問題是我們這邊收集的證據很難完全推翻核心指控,尤其是鼎盛資本那邊提供的……證據。”

前助理的聲音既有焦急擔憂,也帶著深深的無力,她委婉建議:“要不要……聯系一下高律師?他雖然是知識產權方面的專家,但人脈廣,或許能提供其他思路。”

高律師是梁洄為數不多可以稱得上真正朋友的人,兩人大學同窗,交情匪淺,前助理覺得己方勢單力薄,十分需要引入強力外援。

梁洄知道高律師近期在國外進行法律援助,是個大案子,無法與外界聯系,就算對方有空,他也不打算拉他下水。

“不用了。”梁洄吐出一口煙霧,打斷了她,“遠水救不了近火。別把他扯進來。”

助理沈默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最後還是對上司的擔憂占了上風,小心翼翼地問:

“那……李總那邊,真的沒有一點餘地了嗎?他是關鍵證人,如果能改變證詞,或者哪怕只是含糊一些……”都能讓梁總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渾水中好過一些。

前助理想到梁總為李昭做得那些事,實在想不明白鼎盛資本鉚足勁針對梁氏的用意,即使是商業競爭,也沒得要往梁洄身上潑臟水。

兩人有什麽深仇大恨?非要讓人名聲掃地不說,還要送人進去坐牢幾年。

助理的疑問仿佛穿透屏幕,梁洄冷笑一聲,扯了扯衣領,他有些喘過氣來:“他躲我都躲到國外去了。電話拉黑了,公司裏助理秘書層層把守,我連他公司的門都進不去,不用在鼎盛浪費時間。”

“可是……”助理的聲音突然急促了些,帶著點不平,“我今早上去見公司法務,路過鼎盛資本樓下,親眼看到李總從大樓裏出來,上了車……”

助理的話戛然而止,他們都知道著意味著什麽:李昭不想見他,什麽出國考察,只是幌子!

煙蒂已經燃燒殆盡,不慎燙到了手指,梁洄猛地一顫,將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那股尼古丁的辛辣似乎瞬間沖上了頭頂,又化作冰冷的自嘲,從唇邊溢出。

“沒想到我和他有鬧得這麽難看的一天。”

前助理聽見他聲音中夾帶幾分感慨,聲音輕得像嘆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庭審之前大概連看都不想多看我一眼。”

昨晚那通電話已經讓他認清了現實,一廂情願的美夢被一場大雨兜頭澆醒。

助理在電話那頭依舊氣不過,為他打抱不平:“梁總您這十年為他做了那麽多,他,他怎麽能……”梁洄輕聲制止了她未出口的話。

“好了,人是我選的,路是我自己走的,做那些事也是我心甘情願,怨不得別人。”

梁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點安撫的意味,“這件事……到此為止。我給你寫的那封推薦信,收到了吧?公司業務不錯,平臺好,老板我也打過招呼,會照應你。早點過去辦入職,別耽誤了。”

“梁總!”助理的聲音帶了躊躇,“……我想等您這邊事情結束……我不能這時候離開!”

“明天就能結束了。”梁洄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我的事我會處理,你能全身而退就是幫我最大的忙了。去C市吧,那才是你的新戰場。”

掛斷電話,他看著屏幕上助理最後發來的那個保重的表情包,沈默良久。

最後竟也只有這個跟了他幾年的助理,還會為他感到不平,還會想留下來陪他。

梁洄,混成這樣也太可悲了。

他拉開車門,重新坐回駕駛座,疲憊像潮水般湧來,混合著尼古丁的眩暈和胃部的持續不適。

調低座椅,他閉上眼睛,始終睡不著,外面各種聲音灌進來,吵得他耳朵疼。

一些不受控制的畫面跳了出來,碧藍的海邊他帶著始終有些郁郁的李昭去散心,李昭赤腳踩在沙灘上,回頭對他笑了笑,雖然很淡,卻比陽光還晃眼。

鮮活的畫面翻過一頁,頂樓的露臺上李昭不知怎麽心血來潮非要燒烤,叫了一群朋友,結果手忙腳亂差點引發小火。

朋友們大笑著落荒而逃,最後只剩他們兩個,狼狽地收拾焦黑的烤架和滿地狼藉,相視無奈,卻又忍不住一起笑出了聲。

黑乎乎的陽臺在眼前褪色,梁洄仿佛看到激烈的爭吵後。他帶著李昭最愛吃的那家私房菜去公司哄人,等了許久李昭姍姍來遲,帶著滿臉寒意,不情不願鉆進車裏,落下臉,也不看他。

他坐在駕駛座,透過鏡子看對方明明還在生氣卻忍不住瞥向食盒的眼神,心裏又軟又澀,主動道歉哄得李昭笑瞇瞇下了車。

還有那場難以忘懷的室外煙花,兩人站在李昭家樓下的寒風裏,遠處升起的璀璨煙花。

李昭忽然緊緊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肩頭,溫熱的液體浸濕了他的衣領,那是李昭母親徹底與他斷絕關系後,他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淚。

梁洄當時只是更用力地回抱住他,一句話安慰的話也說不出,心裏卻脹滿了酸楚的疼惜。

他在心底對著天上的煙花承諾會給李昭一個家,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家。

夢裏的畫面鮮活又嘈雜,笑聲、爭吵聲、煙花炸開的轟鳴、壓抑的啜泣……交織在一起,變成尖銳的噪音,狠狠沖撞著他的神經。

他猛地驚醒,額頭上沁出一層冷汗,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跳動著。

*

車窗外的陽光已經西斜,幼兒園放學的鈴聲清脆地響起。

梁洄坐起身,透過車窗望去,小朋友們像一群歸巢的雀鳥,嘰嘰喳喳地湧出來,被各自家人接回。

很快,他看到了紮著羊角辮的身影——他的小侄女,背著小書包,東張西望,似乎在尋找什麽人。

梁洄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被體溫烘得半幹,皺巴巴的,還帶著煙味和難以言說的頹唐。

他皺了皺眉,從儲物格裏摸出一小瓶隨身帶的香水,往身上噴了幾下,試圖掩蓋那股落魄的氣息。

很徒勞,但他還是做了,下車之前他在副駕旁摸了摸,掏出個盒子帶上。

他慢慢踱步過去,停在離幼兒園門口不遠不近的一棵樹下。

小女孩很快就發現了他,她歪著頭,好奇地打量這個看起來有些奇怪的叔叔。

也許是梁洄身上殘留的一點還算溫和的氣質起了作用,她竟然主動朝他揮了揮小手。

梁洄楞了一下,隨即也對她微微笑了笑,點了點頭,主動拉近兩人的距離。

小女孩膽子大,脆生生地問:“叔叔,你也在這裏等爸爸媽媽嗎?你怎麽不回家呀?”

家?梁洄的心像是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

他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行,聲音放得很輕:“叔叔的家太遠了,已經回不去了。”

小女孩似乎不太理解太遠和回不去有什麽關聯,但她看出了梁洄眼中的落寞。

她猶豫了一下,從自己的小口袋裏掏啊掏,掏出一顆用透明糖紙包著的軟糖,正是早上太爺爺給她的那一把。

她遞過去,很認真地說:“叔叔,你別難過。我爸爸說,這個糖有家裏的味道。給你吃。”

梁洄看著那顆躺在小女孩掌心,糖紙有些皺的糖果,喉嚨瞬間哽住了。

他眨了眨眼,壓下眼眶那股洶湧而上的酸澀,接過糖果,“謝謝。”他啞聲說。

小心翼翼地剝開糖紙,將那顆橙黃色的糖果放進嘴裏。很普通的糖果,甜得膩人,卻仿佛真的帶著某種虛幻的暖意。

“你爸爸說的這是家裏的味道?”他含著糖,聲音柔和了許多,“那……你家裏是什麽味道的?”

小女孩被他認真的語氣逗得有點害羞,但還是掰著手指頭,努力形容起來:

“嗯我家裏……有時候是餅幹烤焦了一點點的香味,還有爸爸早上拉臭臭的臭味,哦,哦還有太爺爺煮花生的甜味,我家裏味道太多啦,還有媽媽的香水味,不過我不喜歡,太奶奶也不喜歡,但她不讓我告訴媽媽那個味道不好聞,說媽媽聽了要傷心的。”

梁洄聽著,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露出了幾天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不帶任何陰霾的笑容。

很淡,卻直達眼底,映著夕陽的餘暉,讓他憔悴的面容都柔和了幾分。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小盒子。盒子很精致,與他此刻的落魄格格不入。

他打開,裏面靜靜躺著一條系著紅繩的平安扣,玉質溫潤細膩,雕工精巧,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這個送給你,作為你請叔叔吃糖的謝禮。”他把盒子遞到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被平安扣上面的小兔子圖案吸引,但很快又搖了搖頭,小大人似的說:“不行,媽媽說不可以隨便要陌生人的東西。而且……”

她皺了皺小鼻子,有點不好意思地小聲補充,“叔叔你身上……有點臭臭的,你是不是沒有地方洗澡啊?”

梁洄先是一楞,隨即失笑,好脾氣地道歉:“是叔叔不好,抽煙抽太多了。這個是叔叔工作換來的獎品,你看,叔叔用這個漂亮的獎品,再換你一些有家裏味道的糖,好不好?這樣就不是隨便要東西了,是一種交換。”

“交換?”小女孩顯然被這個說法打動了,她看看梁洄真誠的臉,又看看那枚在夕陽下仿佛會發光的玉佩,內心天人交戰。

最後對漂亮東西的喜愛和對交換這個公平游戲規則的認可占了上風。

她鄭重地點點頭,從口袋裏抓出一把糖,遞給梁洄:“那……好吧!我們交換!”

梁洄接過那幾顆糖,將絲絨盒子輕輕放在她的小手裏,取下平安扣替他戴上,“乖乖,要平平安安長大。”

他輕聲說,像是在祝福,又像是在告別。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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