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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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吵醒梁洄的還是持續不斷，仿佛永無止境的電話鈴聲。
頭像要裂開一樣疼，胃裏像是被塞滿了粗糙的砂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酒氣和臟腑深處的鈍痛。
他艱難地睜開眼，視野模糊，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鈴聲是從不遠處的地毯上傳來，他的手機屏幕正在瘋狂閃爍。
天已經又亮了？還是根本沒黑過？梁洄有些分不清楚。
他不想接，一點也不想，讓那鈴聲吵下去吧，或者幹脆沒電關機。
可鈴聲異常頑固，停了又響，響了又停，屏幕上不斷彈出不同的名字和號碼——前助理、梁母、梁暉、各董事……像一個永不停歇的、催命的符咒。
唯獨沒有李昭，一個都沒有。
不知是第多少遍響起時，梁洄終於忍受不住尖銳的噪音，掙紮著爬過去，看也沒看，憑著感覺滑動了接聽。
“餵……”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
“梁總……梁總您終於接電話了！謝天謝地！”助理……應該說前助理，畢竟他和梁氏已無任何關系，焦急到幾乎變形的聲音立刻炸開，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慌。
“出大事了！三年前我們參與競標開發的城西C-17地塊，被人實名舉報違規操作！涉嫌串通投標和利益輸送，檢方已經介入調查了。舉報材料非常詳細，很多……很多內部數據都暴露了。”
梁洄混沌的腦子像是被冰水猛地澆透，瞬間激起一片冰冷的清醒，卻又更加混亂。
“什麽……誰舉報的？”
前助理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和恐懼：“是……是李總所在的鼎盛資本，以他們旗下子公司的名義，聯合另外幾家當時競標失敗的企業，一起遞的材料。證據鏈很完整，直接指向我們當時的操作……梁總，那些細節知道的人不多啊！”
前助理說到這裏，語氣變得支支吾吾：“而且，而且我聽說，李總他……他本人前幾天就出國了，說是長期項目考察，現在根本聯系不上！是不是有人背著李總動的手腳，您能聯系到李總嗎？有李總出面這事還有回轉餘地。”
梁洄的呼吸驟然停止，那塊地印象深刻……他當時勢在必得，並不僅僅是為了公司利益。
他知道李昭當時也急需一個足夠份量的項目來站穩腳跟，他暗中運作，壓下了一些條件，甚至默許了某些不太合規的配合，最終以微妙優勢讓李昭那邊關聯的一個公司分到了一杯不小的羹……
梁洄以為自己做得很隱秘，以為這是他能給李昭的，不露痕跡，也不傷感情的支持。
知道全盤細節的，除了他這個主導者，就只有他最信任的，當時跟進一切的前助理，以及……受益方李昭。
而現在，李昭的公司，拿著這些細節，精準地舉報了他。
同時在這個節骨眼上，李昭出國了。
梁洄突然想笑，他扯了扯嘴角，卻怎麽也笑不出來。
“梁總，這段時間我聯系不上您，公司已經錯過了最佳公關時機，我問過過公關和法務，情況對您十分不利，目前梁氏仍未對外宣布您的離職，詢問電話都打到了我這裏。”
梁洄的離職僅限於高層一小撮人知道，前助理是知情人，已經看明白高層的態度，雖然項目是梁總的決策，但此時拖著不處理明顯是要推梁總出來。
前助理看得明白，也明白商場如戰場，但仍覺得齒冷，索性她已經識趣地遞交辭呈，只是臨走前遇到這事，內心擔憂無比。
“要是……要是李總知道您出事能盡快趕回來，通過內部解決是最佳方案。”鼎盛資本畢竟是李總做主，壓下去輕而易舉。
前助理說完，只聽得電話那邊的輕笑，她有些不解。
“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解決。”
這句話像是一根定海神針，盡管梁洄什麽解決方案都沒說，前助理卻像是找到主心骨，一顆心安穩落地。
她問：“梁總，需要我做些什麽？”
梁洄咽了咽口水，他嗓子疼得厲害，像是喉嚨裏塞了把刀片，只說：“幫我查幾個人。”
要掛電話時，助理問了一句：“梁總，您是不是病了，聲音聽著不太對。”
“謝謝關心，我沒什麽事。”
梁洄掛斷電話，撫著胸口大口喘氣，他覺得屋子悶得慌，想去再開一扇窗，四肢卻不停使喚，倒在地上他驚駭地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又被巨大的荒謬感和尖銳的刺痛碾過。
鼎盛資本的發難，幾個公司聯名舉報，梁氏的無動於衷一一在他腦海裏飄過。
一種徹底的被從背後捅穿心臟，連帶著所有自欺欺人的期待和殘餘的溫度都被一並剜去的冰冷席卷了他。
手機又瘋狂響了起來，這次屏幕上閃爍著未命名的陌生號碼，是梁父打來的。
梁洄盯著那個名字，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他幾乎能預料到。
果然，劈頭蓋臉就是暴怒的斥罵：“梁洄，你幹的好事！C-17那塊地怎麽回事？你竟然還不接電話，逃避能解決問題嗎？”
“現在輿論全炸了，股價開盤跌到現在，董事會電話都快打爆了！我早就跟你說過，做事要幹凈，要幹凈！趕緊給我把屁股擦幹凈！別把臟水引到集團身上，聽到沒有？！自己惹的禍自己解決！”
梁洄沈默地聽著，任他發洩火氣，等梁父宣洩完，他才很輕地問：“如果……這次解決不了呢？”
“解決不了？”梁父的聲音冷酷得像淬了冰，“那就該承擔什麽責任，承擔什麽責任。梁家不會為一個違規操作的人背書！”
電話被粗暴掛斷。
很快，梁母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你躲哪去了，這次怎麽辦吶？！你怎麽這麽不小心，梁老爺子非常生氣，公司裏……現在情況很覆雜，好多陳年舊賬都被翻出來了……”
“梁洄，你也太不爭氣了，媽媽對你很失望！”
她的聲音不再有之前的高傲，只剩下一片慌亂和急於撇清的焦慮：
“我就說你不適合去梁氏，你非要去，去了也不好好做事，給梁氏惹了這麽大的事，媽媽最近都不敢出門了，小暉還沒正式上任就要替你收拾爛攤子。梁洄，你什麽時候能讓媽媽省點心？”
他聽出了梁母話裏的埋怨，笑了一聲，喉嚨牽起一片癢意，想咳嗽，他捂著嘴，憋得臉都紅了。
梁母帶著隱隱的哭腔，梁洄主動給出臺階：“梁老爺子想讓我怎麽做？”
“家裏，家裏可能暫時要跟你劃清一下界限，這是為了大局，你明白嗎？你放心，媽還是心疼你的，你弟弟也擔心你……等風頭過了，我們一定會想辦法，很快就保你出來。你……你在裏面好好表現，庭上別亂說話，記住，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她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語序顛倒，詞不達意，但字裏行間都是對自己地位和梁家利益的擔憂。
梁洄用手機搜索出許多關聯詞條，心中了然，怪不得這麽多人給他打電話，原來是梁氏被人扒了個底朝天，連帶著從前有些項目都壓不住了。
與之相比，他違規那件事只算是小小的添頭，一個反攻梁氏的信號罷了。
“梁家許諾了你什麽？”
梁母囁嚅著，卻沒有回答，而是說：“媽媽會給你打點好一切，你爸爸和梁老爺子都不會虧待你的。”
梁洄沈默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最後那點可悲的，來自血緣的或許曾微弱存在過的倚仗，在赤裸裸的現實面前也消散得無影無蹤。
接下來幾天，風聲鶴唳，調查進展很快，證據確鑿，梁洄被正式起訴。
收到起訴書的時候，他給李昭打了一通電話，沒人接，或者說被拉黑李昭可能壓根沒收到。
他又給李昭發去信息，紅色感嘆號讓他沈默了一晚上。
在天亮的時候，他喝掉最後一口酒，去衛生間剃掉胡子，換上西裝，戴上腕表時頓了頓，手腕上的疤痕有些難看。
他放下袖子，噴上喜歡的香水，戴上袖扣。風度翩翩，運籌帷幄的梁洄再次出現在大眾面前。
曾經稱兄道弟的合作夥伴避之不及，公司請來的法務團隊態度敷衍，辯護策略保守得近乎放棄，仿佛早已接受了棄卒保車的暗示。
只有前助理，紅著眼眶，對潑在梁洄身上的臟水憤憤不平，低聲說：“梁總，我知道您不是那樣的人，那些事發生的時候您都還沒入主梁氏……我會盡量作證，把我知道的說清楚。”
但一個人的證詞，在證據確鑿的“鐵證”和來勢洶洶的輿論下，顯得如此無力，蒼白，連一絲水花都沒有。
開庭那天，梁洄站在被告席上，穿著裁剪合體的深色西裝，頭發一絲不茍，腕表折射著閃耀的光，背脊挺得筆直。
他聽著檢方陳述，聽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罪證，面容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疏離感。
直到，證人席上，法警引著一個人走出來。
是李昭。
許久沒見過面的李昭。
李昭的頭發剪短了，襯得那張臉更加英俊，眼睛還是那樣明亮，他穿著梁洄買的銀灰色襯衫，唇角微翹，看起來自信又灑脫。
法庭隨著他的出現竊竊私語，梁洄只看了李昭一眼便收回實現，怪不得不接他電話。
直到李昭正式開口回答律師的問題，那一刻，梁洄一直挺直的背脊，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他離李昭距離有些遠，聽到從他嘴裏吐出的字眼，目光死死地盯著李昭，盯著那張他愛了十年，也自以為被愛了幾年的臉。
李昭嘴唇開合，聲音清晰冷靜回答檢方和辯方的提問，證實著一些關鍵的時間點和資金往來，也證實鼎盛資本當初獲取某些信息的非正常商業途徑，同時不著痕跡引導出梁氏在諸多項目中的程序性問題……
梁洄敏銳地意識李昭的險惡用心，李昭深谙語言這把利器，用詞犀利卻點到即止，教人覺得他不偏不倚，公正理性。
他太了解李昭的進攻方式，也足夠了解梁氏，李昭帶著笑，從從容容地道出鼎盛資本扮演的角色，他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釬烙在梁洄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梁洄情緒翻騰，不是憤怒，不是恨，而是一種滅頂的冰冷與荒謬。
太可笑了，簡直像一場笑話。
正式起訴到上庭前，梁洄自詡已經看遍人情冷暖，他以為自己早就刀槍不入，卻原來還是肉體凡胎，不堪一擊。
他以為那封信是兩人的結局，原來，這才是李昭想要的結局。
那些機密的數據，精準的指控，洶湧的輿論梁洄不是沒有懷疑過，只是不願意往李昭身上想，他將李昭和鼎盛資本的分得很開，李總和李昭的角色是很不一樣的。
原來這才是他們的最終結局，連好聚好散都是他一廂情願。
真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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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艱難地睜開眼，視野模糊，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鈴聲是從不遠處的地毯上傳來，他的手機屏幕正在瘋狂閃爍。
天已經又亮了？還是根本沒黑過？梁洄有些分不清楚。
他不想接，一點也不想，讓那鈴聲吵下去吧，或者幹脆沒電關機。
可鈴聲異常頑固，停了又響，響了又停，屏幕上不斷彈出不同的名字和號碼——前助理、梁母、梁暉、各董事……像一個永不停歇的、催命的符咒。
唯獨沒有李昭，一個都沒有。
不知是第多少遍響起時，梁洄終於忍受不住尖銳的噪音，掙紮著爬過去，看也沒看，憑著感覺滑動了接聽。
“餵……”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
“梁總……梁總您終於接電話了！謝天謝地！”助理……應該說前助理，畢竟他和梁氏已無任何關系，焦急到幾乎變形的聲音立刻炸開，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慌。
“出大事了！三年前我們參與競標開發的城西C-17地塊，被人實名舉報違規操作！涉嫌串通投標和利益輸送，檢方已經介入調查了。舉報材料非常詳細，很多……很多內部數據都暴露了。”
梁洄混沌的腦子像是被冰水猛地澆透，瞬間激起一片冰冷的清醒，卻又更加混亂。
“什麽……誰舉報的？”
前助理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和恐懼：“是……是李總所在的鼎盛資本，以他們旗下子公司的名義，聯合另外幾家當時競標失敗的企業，一起遞的材料。證據鏈很完整，直接指向我們當時的操作……梁總，那些細節知道的人不多啊！”
前助理說到這裏，語氣變得支支吾吾：“而且，而且我聽說，李總他……他本人前幾天就出國了，說是長期項目考察，現在根本聯系不上！是不是有人背著李總動的手腳，您能聯系到李總嗎？有李總出面這事還有回轉餘地。”
梁洄的呼吸驟然停止，那塊地印象深刻……他當時勢在必得，並不僅僅是為了公司利益。
他知道李昭當時也急需一個足夠份量的項目來站穩腳跟，他暗中運作，壓下了一些條件，甚至默許了某些不太合規的配合，最終以微妙優勢讓李昭那邊關聯的一個公司分到了一杯不小的羹……
梁洄以為自己做得很隱秘，以為這是他能給李昭的，不露痕跡，也不傷感情的支持。
知道全盤細節的，除了他這個主導者，就只有他最信任的，當時跟進一切的前助理，以及……受益方李昭。
而現在，李昭的公司，拿著這些細節，精準地舉報了他。
同時在這個節骨眼上，李昭出國了。
梁洄突然想笑，他扯了扯嘴角，卻怎麽也笑不出來。
“梁總，這段時間我聯系不上您，公司已經錯過了最佳公關時機，我問過過公關和法務，情況對您十分不利，目前梁氏仍未對外宣布您的離職，詢問電話都打到了我這裏。”
梁洄的離職僅限於高層一小撮人知道，前助理是知情人，已經看明白高層的態度，雖然項目是梁總的決策，但此時拖著不處理明顯是要推梁總出來。
前助理看得明白，也明白商場如戰場，但仍覺得齒冷，索性她已經識趣地遞交辭呈，只是臨走前遇到這事，內心擔憂無比。
“要是……要是李總知道您出事能盡快趕回來，通過內部解決是最佳方案。”鼎盛資本畢竟是李總做主，壓下去輕而易舉。
前助理說完，只聽得電話那邊的輕笑，她有些不解。
“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解決。”
這句話像是一根定海神針，盡管梁洄什麽解決方案都沒說，前助理卻像是找到主心骨，一顆心安穩落地。
她問：“梁總，需要我做些什麽？”
梁洄咽了咽口水，他嗓子疼得厲害，像是喉嚨裏塞了把刀片，只說：“幫我查幾個人。”
要掛電話時，助理問了一句：“梁總，您是不是病了，聲音聽著不太對。”
“謝謝關心，我沒什麽事。”
梁洄掛斷電話，撫著胸口大口喘氣，他覺得屋子悶得慌，想去再開一扇窗，四肢卻不停使喚，倒在地上他驚駭地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又被巨大的荒謬感和尖銳的刺痛碾過。
鼎盛資本的發難，幾個公司聯名舉報，梁氏的無動於衷一一在他腦海裏飄過。
一種徹底的被從背後捅穿心臟，連帶著所有自欺欺人的期待和殘餘的溫度都被一並剜去的冰冷席卷了他。
手機又瘋狂響了起來，這次屏幕上閃爍著未命名的陌生號碼，是梁父打來的。
梁洄盯著那個名字，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他幾乎能預料到。
果然，劈頭蓋臉就是暴怒的斥罵：“梁洄，你幹的好事！C-17那塊地怎麽回事？你竟然還不接電話，逃避能解決問題嗎？”
“現在輿論全炸了，股價開盤跌到現在，董事會電話都快打爆了！我早就跟你說過，做事要幹凈，要幹凈！趕緊給我把屁股擦幹凈！別把臟水引到集團身上，聽到沒有？！自己惹的禍自己解決！”
梁洄沈默地聽著，任他發洩火氣，等梁父宣洩完，他才很輕地問：“如果……這次解決不了呢？”
“解決不了？”梁父的聲音冷酷得像淬了冰，“那就該承擔什麽責任，承擔什麽責任。梁家不會為一個違規操作的人背書！”
電話被粗暴掛斷。
很快，梁母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你躲哪去了，這次怎麽辦吶？！你怎麽這麽不小心，梁老爺子非常生氣，公司裏……現在情況很覆雜，好多陳年舊賬都被翻出來了……”
“梁洄，你也太不爭氣了，媽媽對你很失望！”
她的聲音不再有之前的高傲，只剩下一片慌亂和急於撇清的焦慮：
“我就說你不適合去梁氏，你非要去，去了也不好好做事，給梁氏惹了這麽大的事，媽媽最近都不敢出門了，小暉還沒正式上任就要替你收拾爛攤子。梁洄，你什麽時候能讓媽媽省點心？”
他聽出了梁母話裏的埋怨，笑了一聲，喉嚨牽起一片癢意，想咳嗽，他捂著嘴，憋得臉都紅了。
梁母帶著隱隱的哭腔，梁洄主動給出臺階：“梁老爺子想讓我怎麽做？”
“家裏，家裏可能暫時要跟你劃清一下界限，這是為了大局，你明白嗎？你放心，媽還是心疼你的，你弟弟也擔心你……等風頭過了，我們一定會想辦法，很快就保你出來。你……你在裏面好好表現，庭上別亂說話，記住，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她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語序顛倒，詞不達意，但字裏行間都是對自己地位和梁家利益的擔憂。
梁洄用手機搜索出許多關聯詞條，心中了然，怪不得這麽多人給他打電話，原來是梁氏被人扒了個底朝天，連帶著從前有些項目都壓不住了。
與之相比，他違規那件事只算是小小的添頭，一個反攻梁氏的信號罷了。
“梁家許諾了你什麽？”
梁母囁嚅著，卻沒有回答，而是說：“媽媽會給你打點好一切，你爸爸和梁老爺子都不會虧待你的。”
梁洄沈默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最後那點可悲的，來自血緣的或許曾微弱存在過的倚仗，在赤裸裸的現實面前也消散得無影無蹤。
接下來幾天，風聲鶴唳，調查進展很快，證據確鑿，梁洄被正式起訴。
收到起訴書的時候，他給李昭打了一通電話，沒人接，或者說被拉黑李昭可能壓根沒收到。
他又給李昭發去信息，紅色感嘆號讓他沈默了一晚上。
在天亮的時候，他喝掉最後一口酒，去衛生間剃掉胡子，換上西裝，戴上腕表時頓了頓，手腕上的疤痕有些難看。
他放下袖子，噴上喜歡的香水，戴上袖扣。風度翩翩，運籌帷幄的梁洄再次出現在大眾面前。
曾經稱兄道弟的合作夥伴避之不及，公司請來的法務團隊態度敷衍，辯護策略保守得近乎放棄，仿佛早已接受了棄卒保車的暗示。
只有前助理，紅著眼眶，對潑在梁洄身上的臟水憤憤不平，低聲說：“梁總，我知道您不是那樣的人，那些事發生的時候您都還沒入主梁氏……我會盡量作證，把我知道的說清楚。”
但一個人的證詞，在證據確鑿的“鐵證”和來勢洶洶的輿論下，顯得如此無力，蒼白，連一絲水花都沒有。
開庭那天，梁洄站在被告席上，穿著裁剪合體的深色西裝，頭發一絲不茍，腕表折射著閃耀的光，背脊挺得筆直。
他聽著檢方陳述，聽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罪證，面容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疏離感。
直到，證人席上，法警引著一個人走出來。
是李昭。
許久沒見過面的李昭。
李昭的頭發剪短了，襯得那張臉更加英俊，眼睛還是那樣明亮，他穿著梁洄買的銀灰色襯衫，唇角微翹，看起來自信又灑脫。
法庭隨著他的出現竊竊私語，梁洄只看了李昭一眼便收回實現，怪不得不接他電話。
直到李昭正式開口回答律師的問題，那一刻，梁洄一直挺直的背脊，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他離李昭距離有些遠，聽到從他嘴裏吐出的字眼，目光死死地盯著李昭，盯著那張他愛了十年，也自以為被愛了幾年的臉。
李昭嘴唇開合，聲音清晰冷靜回答檢方和辯方的提問，證實著一些關鍵的時間點和資金往來，也證實鼎盛資本當初獲取某些信息的非正常商業途徑，同時不著痕跡引導出梁氏在諸多項目中的程序性問題……
梁洄敏銳地意識李昭的險惡用心，李昭深谙語言這把利器，用詞犀利卻點到即止，教人覺得他不偏不倚，公正理性。
他太了解李昭的進攻方式，也足夠了解梁氏，李昭帶著笑，從從容容地道出鼎盛資本扮演的角色，他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釬烙在梁洄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梁洄情緒翻騰，不是憤怒，不是恨，而是一種滅頂的冰冷與荒謬。
太可笑了，簡直像一場笑話。
正式起訴到上庭前，梁洄自詡已經看遍人情冷暖，他以為自己早就刀槍不入，卻原來還是肉體凡胎，不堪一擊。
他以為那封信是兩人的結局，原來，這才是李昭想要的結局。
那些機密的數據，精準的指控，洶湧的輿論梁洄不是沒有懷疑過，只是不願意往李昭身上想，他將李昭和鼎盛資本的分得很開，李總和李昭的角色是很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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