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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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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判決並未當庭下達,案件覆雜,牽扯甚廣,幕後之人似乎也不願意輕輕放下,便進入了更深入的調查和漫長的審理程序。

梁洄被限制離開本市,被關押候審的結果出來驚訝一眾人,沒人會相信梁洄竟然就這樣與梁氏切割了。

梁氏法務象征性地提出取保候審,但因有串供或潛逃風險被駁回。

梁洄本也沒對自己付出十年的梁氏抱有希望,這場渾水在看到李昭出現時他就已經明白鼎盛資本絕不會善罷甘休。

李昭……他又一次想到這個人,念著這個名字,心情覆雜。

無往不利的梁洄栽了,梁氏公關部動作收效甚微,股票連連下跌,外界又是一場熱鬧。

好在梁洄還不算混的過於失敗,仍有不少各界朋友得知他的情況伸出援助之手,讓他暫時不用坐牢,保持自由之身為自己洗刷牢獄之災。

但實質上他已被困在這座城市,困在輿論和司法的漩渦中心。

那日從法庭出來,夕陽慘淡。

前助理跟在他身邊,欲言又止,最終也只是遞給他一杯溫熱的咖啡聊以安慰,天知道看到李昭出場她心裏那個震驚。

梁洄喝了一口,問助理是不是糖加多了,甜得舌尖發膩。

前助理還在回憶自己是不是加糖的時候分神了,就看到梁總眨了眨眼睛,聲音有些低啞:“開個玩笑,我已經不是你的上級了,用不著緊張。”

梁總罕見的玩笑讓前助理驚詫,她尚未從梁總伴侶出庭作證的沖擊中回神,一張臉緊繃著,低聲安慰:“梁總,我們再想想辦法。”

“放心。”

前助理心說這次是外憂內患,來勢洶洶,她怎麽敢放心?

但她跟在梁洄身邊多年,見識過自己上司手腕,專業素質過硬,已經明白鼎盛資本和李昭的態度,便也不提上司的傷心事。

“我先送您回家吧,明日幾點來接您商議下一輪上庭?”

家?梁洄笑了笑,他今日笑的次數格外多,他哪裏還有家?

“你也辛苦一天了回去休息吧,我自己開車回去,庭審的事無須擔心,會解決的。”

梁洄勸回要送他回去的助理,順便打消對方明天和梁氏法務再次溝通對策的念頭,將人趕回去。

他獨自開車,鬼使神差地,將車停在了鼎盛資本所在的大廈樓下。

擡頭望著那高聳入雲的玻璃幕墻,李昭辦公室在最頂層,他曾借著洽談合作的名義去過幾次,李昭看到他並不開心。

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去了,就連去接人下班,也常常在停車場隱蔽的角落裏等待著。

梁洄走進大堂,前臺和保安都認識他這張臉,以往總會恭敬地打招呼,如今目光卻有些躲閃和異樣。

他徑直走向高層專用電梯,卻被攔下。

“梁總,抱歉。”李昭的秘書匆匆趕來,臉上帶著職業化卻疏離的歉意,“李總他……不在公司。”

“他什麽時候回來?”梁洄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嚇人。

秘書搖搖頭:“李總出國考察的項目還未結束,歸期未定。近期……恐怕都不會回公司。”

距離庭審過去攏共沒幾個小時,李昭就已經出國考察了,態度不言而喻。

梁洄盯著她看了幾秒,直看得對方垂下眼簾,他沒再為難秘書,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他摸出手機,點開那個已被他置頂、卻再也發不出消息的對話框。

手指動了動,敲下一行字:我在你公司樓下,見一面吧。

消息發送,旁邊立刻出現一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還是拉黑狀態。

李昭堅定的不在與他產生任何聯系,態度昭然。

梁洄卻突然覺得有些遺憾,畢竟那晚的蛋糕他傾註了許多心血,做得十分完美,其實他很想先嘗一口的,可惜了,以後不在有機會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感到臉頰肌肉的僵硬。

梁洄在眾人指指點點的議論中回到停車場,他如今是徹底出出了名。

他坐回車裏,沒有啟動,只是怔然地看著窗外華燈初上,人流熙攘。

這個世界依舊繁華熱鬧,卻仿佛與他隔著一層厚重無聲的玻璃。

不知過了多久,胃裏傳來熟悉的絞痛,他才想起自己一整天水米未進。

將車開到一處相對僻靜的公園附近,他在便利店買了個最簡單的漢堡和一瓶水,走進了公園。

夜晚的公園人不多,只有零星幾個夜跑的人和坐在長椅上的情侶聊天。

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機械地撕開漢堡包裝,咬了一口,冷硬的面餅、寡淡的肉餅和生菜,味同嚼蠟。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靠近,帶著警惕和渴望的眼神——是條瘦骨嶙峋的流浪狗,毛色雜亂,怯生生地望著他手裏的食物。

梁洄動作頓住,看著那條狗。狗的眼睛濕漉漉的,帶有一種為生存而掙紮的卑微和兇悍。

他忽然想起自己預訂的那只永遠不會去接的幼犬,支付了費用卻委托他人尋找領養。

在心底向那條小狗道了聲歉,他扯下一小塊漢堡肉,輕輕扔過去。

流浪狗敏捷地叼住,幾口吞下,又擡頭渴望地望著他。梁洄慢慢掰著漢堡,一點點餵它。

狗漸漸靠近,尾巴甚至微微搖動了一下。

“餵!幹什麽呢,公園裏不準餵流浪狗!臟死了,快走開!”一個拿著手電筒的保安快步走來,大聲呵斥,揮舞著手臂驅趕。

流浪狗受了驚嚇,夾起尾巴,嗚咽一聲,迅速竄進了旁邊的灌木叢,消失不見。

保安又瞪了梁洄一眼,見他西裝革履,揮舞的電筒閃了閃,瞪了一眼梁洄,到底沒說什麽斥責的話,只嘴裏嘀咕著“搞得到處是垃圾,全是垃圾。”便轉身離開。

長椅邊,只剩下幾滴狗的口水和被風吹動的包裝紙。

梁洄看著狗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還剩一半冰冷的漢堡。

一種荒誕的悲涼攫住了他,連施舍一點微不足道的食物都會被打斷,被驅散。

苦笑著將剩下的漢堡和包裝紙揉成一團,扔進不遠處的垃圾桶,他摸出手機,屏幕在昏暗的光線下亮起。

他找到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李昭的私人手機號,他打了無數次被掛斷,最後被拉黑的號碼。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按下了撥號鍵,出乎意料地,響了幾聲後,電話……接通了。

李昭將他從黑名單裏放了出來?

短暫的沈默過後,梁洄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聲音傳來,平靜,冷淡,聽不出任何情緒:“梁洄……”

梁洄握緊了手機,指尖冰涼,“為什麽?”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沒有質問的激烈,只有深深的疲憊和困惑。

“李昭,為什麽要這麽做?C-17那塊地……你知道我當初是為了……”

公園裏的風吹過,帶著晚秋的寒意,他卻不覺得冷,只覺得體內空蕩蕩的,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耳邊的聲音上。

“我知道。”李昭打斷了他,聲音平穩,“我知道那塊地你動手腳是為了讓我能分到項目。我也知道,李家當年破產,我父親跳樓,債務纏身……那件事,跟你梁洄個人沒有直接關系。”

梁洄呼吸一滯,他想問既然你知道為什麽要做得這麽狠,為什麽要這麽對他?

喉嚨沈甸甸的,他張了張口,發不出任何聲音。

“但——父債子償,同樣也是天經地義。”李昭的話調沒有絲毫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既定的事實。

“梁家當年趁火打劫,跟著梁軻的投資失敗是壓垮我父親的最後一根稻草,這筆債,梁家要還也該還。你姓梁,是梁軻的兒子,是梁家力推的接班人。這筆債你逃不掉。”

原來如此。

不是為了報覆他梁洄的強迫,不是為了清算那十年的恥辱,而是那筆沈重的殺父之仇。

他只是恰好,姓了梁,恰好被當成了梁家的一部分。

“那你……”梁洄覺得喉嚨堵得厲害,每一個字都擠得艱難,“既然這麽恨梁家,恨這個姓氏……當初為什麽要答應那份合約?十年……這十年裏,你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告訴我,可以問清楚,我也可以幫你,為什麽……要等到最後?還要用這種方式?”

電話那頭沈默了片刻,才傳來李昭的聲音,似乎比剛才低沈了一絲,但依舊冷靜:

“第一,我不是你。梁洄,我言而有信,既然答應了合約,我拿了錢,自然無論是十年還是二十年我都會遵守契約精神。第二——”

他頓了頓,“梁洄,我承認,在這件事上,你算是被牽連的,我對不起你。C-17的案子,那些違規操作真正的目標不是你,是梁氏集團。只要你咬死不認最關鍵的部分,不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梁家為了保住你這個優秀的繼承人,一定會想辦法付出別的代價來平息事端,切割更核心的利益。這是我能想到的,既打擊梁家,又……能減少對你個人影響的最小的方式。”

也是最合理,最能平息李昭憤怒的方式。

聽到他的話,梁洄幾乎要笑出聲,卻只覺得胸腔裏一片冰冷的麻木。

把他推到風口浪尖,讓他面臨牢獄之災,讓他眾叛親離,這就是對他影響最小的方式?

他想告訴李昭,自己根本就不算什麽梁家優秀的繼承人,他想說十年前那一百萬,是他以未來十年為梁家賣命為代價,從梁老爺子那裏借來的高利貸。

他想說,他從來就不被那個家真正接納,他姓梁,卻始終是個外人,一個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但是,話到嘴邊,又被無盡的疲憊壓了回去,他不懂到底還要怎麽說才能自證清白?

證明自己其實沒那麽“梁”?證明自己的真心和付出皆出自於愛?

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呢?

在對方早已預設的家族仇恨劇本裏,他的情意、他的身不由己、他這十年小心翼翼的維護和自以為是的深情,都顯得那麽渺小,那麽可笑,那麽……不值一提。

梁洄覺得累,又覺得此刻的自己十分難堪。

可到底不甘心,不願放棄,他換了一個問題,一個盤旋在他心底十年,或許也是最後的問題:

“李昭……和我在一起的這十年,你有沒有哪怕一刻……動搖過?對我,除了恨和利用,除了覺得惡心,有沒有過一點點的……高興?”

他屏住呼吸,仿佛等待著某種判決。電話那頭是更長久的沈默,久到梁洄以為信號已經中斷。

李昭的聲音再次傳來,比剛才更輕,卻字字清晰:“有。”

梁洄捏緊了手機,生怕聽漏了一個音節,沈寂的心也隱隱躁動起來,但隨即,又沈入更深的冰窟,他聽到李昭接著說:

“可一想到你那些下作的手段,那些深情款款的戲碼,我就覺得惡心。不可否認,偶爾忘掉那份恥辱的合約,我們之間有不少稱得上快樂的時刻。”

他的聲音裏似乎有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覆雜情緒,但很快被更清晰的冷硬取代。

“可也僅此而已。每一次動搖都會讓我更清楚地記起,我們是如何開始的,你是如何趁火打劫的,我失去父親的那天也失去了最好的兄弟。不過我還是不如你心狠,說好再也不聯系,今晚還是把你從黑名單裏放出來了,我們都該和過去告別,繼續糾纏下去我怕我真的會親手送你下地獄。”

惡心,還是這兩個字。

那封信不是李昭憤怒時沖動寫下的,梁洄想,李昭的想法從未改變,反而是他仍不可自拔地沈溺幻想,不願意面對現實。

梁洄閉上了眼睛,最後那根稻草,也在這兩個字裏灰飛煙滅。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幹澀,帶著無盡的悲涼:“那……最後一個問題。”

李昭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小陳應該把信給你了吧,沒看過?又何必在問?”

原來是小陳塞進書房的,看來是不敢直接交給他,梁洄咬著頰邊的軟肉,直到口腔裏滲出腥味,才松開牙齒。

他嘶了一聲,看著公園裏昏黃的路燈,光暈模糊成一片。

“合約已經到期,我們不能重新再開始嗎?以平等的關系?”

問出這個問題,幾乎用盡他最後的氣力,盡管高律師一直說他對李昭太過於小心翼翼,簡直快要失去自我。

他一直不以為意,先愛上的那個人註定是輸家,況且他樂意寵著包容著李昭,自己心甘情願的事,當然不會覺得有什麽問題。

雖然難免讓朋友看不過眼,覺得不值,但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直到此刻梁洄似乎才明白高律師話裏的含義,他後知後覺,原來在這段感情裏,他的姿態竟然如此難看,如此卑微,幾乎……不,是已經喪失了所有的尊嚴。

這個認知讓他再一次感到極度的難堪與羞恥。

這一次李昭回答得很快,語氣很堅決,甚至帶著積壓已久的,終於可以宣洩的恨意:“你還有臉問……你竟然還好意思問?梁洄你缺男人,缺愛缺到這個地步?要不要我讓人給你在煌宮找幾個鴨子送過去?”

周圍落針可聞,足以讓李昭的話清晰傳遞,電話裏他的聲音有了明顯波動,壓抑了十年的怒火和傷痛,透過電流重重砸在梁洄的心上。

“和你在一起我後悔了三千個日日夜夜,你毀了一切,我失去了家,我媽……不肯認我這個兒子,她罵我不知廉恥,沒有尊嚴,為了錢和仇人的兒子攪合在一起。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因為你那該死的一百萬和十年合約,我只能說祝你早日下地獄。”

所有的疑惑都解開了,殘留的僥幸也徹底湮滅了。

不只是恨梁家,也恨他梁洄本人,恨他的趁虛而入,恨他讓他背負了道德枷鎖和親情斷絕的慘痛代價。

梁洄有些怨恨自己,死死抓住一根稻草便不肯松手。

明明現實都那樣赤裸裸,令人難堪到無地自容的地步,他卻還不死心。

明明信上已經窺見李昭深藏的不甘與憤怒,指責與怨懟,偏要自取其辱,一定要聽李昭親口說,一定要被李昭親口羞辱才肯罷休。

他何時變成了這樣?

梁洄以為的深情對李昭來說是枷鎖,以為的幫扶是陷阱,以為至少存在過的、深刻的情感連接,原來在對方心裏早已積壓成需要被清算的恥辱。

梁洄沒有再說話,他靜靜地聽著電話那頭李昭壓抑的呼吸聲,也許還有一絲哽咽,但他已經分辨不清,也不想去分辨了。

“李昭……”他輕輕開口,但李昭沒有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對著屏幕補完最後的話:“晚安。”

這一次梁洄沒有再打過去,他了解李昭,號碼此時應該已經再次被拉黑,李昭是徹底和他斷了。

將手機從耳邊拿開,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而扭曲的面容,公園陷入死寂,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那條流浪狗沒有再出現。他坐在長椅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逐漸失去溫度的雕塑。

夜越來越深,寒意越來越重,但他感覺不到,心裏那片荒原如今連呼嘯的風聲都停歇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死寂的空洞。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過了許久,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砸在他緊握成拳、放在膝頭的手背上,濺開一小朵轉瞬即逝的水花。

緊接著,又是一滴。

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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