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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雲上天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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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雲上天宮

“什麽人?打哪兒蹚過來的水?”老頭連頭都沒回,聲音沙啞得活像是往喉嚨裏塞了一把粗沙子,在石縫裏磨出來的動靜。

我背著二蠻子,“撲通”一聲跪在冷冰冰、長滿青苔的石板上,對著那幹瘦的脊梁骨就磕了一個響頭:“大爺!您老行行好,搭把手救救我這位過命的兄弟!”

阿普老頭這才慢悠悠地轉過身。借著那堆跳動的火光,我瞧見一張老臉皺得跟風幹了三年的橘子皮沒兩樣,一雙招子渾濁發黃,跟死魚眼珠子似的。他拿眼皮夾了地上的二蠻子一眼,鼻子猛地抽動了兩下,原本還半死不活的老臉,“唰”地一下就變了色。

“好重的屍氣!這是打哪座王陵裏刨出來的‘活太歲’?”老頭怪叫一聲,整個人活像只受了驚的靈猴,噌地一下彈了起來,抓起手裏那根白森森的人骨鼓槌,直勾勾指向我的鼻尖,“你這背的是人嗎?這分明是閻王爺落下的‘催命判官’!趕緊滾!別把這腌蜜臟東西帶進我的廟裏,我這廟小,盛不下你這尊瘟神!”

我心裏“咯噔”一聲,這老頭真叫個神了,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大爺,他還沒斷氣,胸口還熱乎著呢!”我急得滿頭大汗,扯著嗓子喊,“這是在‘閻王鼻子’底下的陰溝裏中的招,您是通靈的大畢摩,您一定有法子救他!”

“地底下?”阿普老頭冷笑連連,露出一口焦黃的碎牙,“地底下的東西多了去了,閻王爺收人也得照著生死簿子來。這種逆天改命、折壽損陰的爛事兒,老子不沾!”

說著,他揮起那根腿骨槌,作勢就要把我們往外攆。

我這心裏頭的火氣也上來了,什麽前輩、什麽高人,全讓我拋到了九霄雲外。我反手拔出腰間那把藏刀,“當”的一聲悶響,死死插在兩人的石板縫裏:“老頭,我敬你是位老前輩,才跟你磕頭求告。但今天你要是見死不救,咱誰也別想過安生日子!我這兄弟要是死在這兒,我就一把火點了你這破廟,咱一塊兒去陰曹地府理論理論!”

這就是兵痞子耍無賴,也是實在沒轍的轍。

阿普老頭被我這股子狠勁兒震了一下,正要發作,忽然,在那破敗不堪、沒了油彩的神像後面,悠悠轉出一個穿著苗族盛裝的年輕姑娘。

這姑娘瞧著也就二十出頭,皮膚微黑,一雙大眼睛亮得活像林子裏的野火。她手裏端著個黑黢黢的瓦罐,幾步搶到二蠻子跟前,壓根兒沒嫌棄那股子沖鼻子的腥臭,伸手就掀開了那床厚棉被。

“阿秀?”我楞了。這不是前些日子在山下鎮上,那個背著竹筐、給人瞧病的“小醫生”嗎?

阿秀沒理我的茬,招子死死盯著二蠻子身上那些密密麻麻、油光發亮的黑鱗,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她從腰間那繡花荷包裏抓出一把暗紅色的粉末,猛地撒在二蠻子當心。

“滋啦——!”

就像是紅烙鐵掉進了雪堆裏,二蠻子胸口的黑鱗片冒出一股子刺鼻的青煙,味道臭不可聞。

“嗷嗚——!”

一直昏迷不醒的二蠻子突然爆出一聲不像人聲的淒厲慘叫,那動靜尖銳得要把房梁都震塌了,廟頂的灰塵簌簌往下掉。他猛地翻開眼皮,那一雙眼睛竟然變成了碧綠色的豎瞳,死死盯著阿秀,張嘴就要咬。

“按住他!別讓他驚了魂!”阿秀厲聲喝道。

我不敢含糊,整個人像泰山壓頂似的撲上去,死死鎖住二蠻子的四肢。這小子的力氣這會兒大得邪乎,我感覺自個兒像是按住了一條翻江倒海的黑龍,渾身骨頭架子都被他頂得咯咯直響。

阿秀手如疾風,指尖瞬間夾出三根半尺長的純金長針,“噗、噗、噗”三下,穩準狠地紮進了二蠻子的眉心、人中和璇璣穴。

二蠻子渾身劇烈一顫,隨即像是被抽了筋的蛇,軟塌塌地癱在那兒,只剩胸口還在跟拉風箱似的一起一伏。

這時候,阿普老頭也不在那兒裝瘋賣傻了,幾步躥過來,蹲在二蠻子身邊,盯著那些黑鱗看了半晌,那張老臉白得跟刷了石灰沒兩樣。

“丫頭,這東西……你怎麽看?”老頭的聲音都在打顫。

“這是‘化龍蠱’。”阿秀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沈甸甸地吐出這幾個字。

“啥?化龍骨?骨頭化了?”我聽得雲裏霧裏,一顆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是蠱毒的蠱!”阿普老頭瞪了我一眼,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煙,長嘆一口氣,“小子,你這兄弟惹上的不是病,是古南詔王室的滅門禁術!”

老頭告訴我,在那虛無縹緲的古南詔國傳說裏,凡人想長生,就得脫胎換骨。怎麽個脫法?那就是把自己煉成蛇,再由蛇化成龍。這“化龍蠱”就是當年那些殺人不眨眼的大巫師弄出來的邪物。中蠱的人,身體會慢慢長出龍鱗,骨頭會變軟,最後連心智都得讓蠱蟲吃幹凈,變成一條半人半蛇、沒腦子的怪物,那是專門給皇陵守墓的“鎮墓妖”!

我聽得冷汗把裏衣都濕透了,腦子裏全是地底下見過的那些“縫合怪”。敢情二蠻子這是在往那條絕路上走呢?

“那……那還有活路嗎?”我聲音都帶了顫音。

阿普老頭搖搖頭:“丫頭剛才那三針,叫‘鎖魂定影針’,暫時封住了他身體裏的那口陽氣,不讓蠱蟲把魂給勾走。但這法子治標不治本,頂多能保他三個月的命。三個月一過,神仙難救,到時候他就是個只會生啃活物的畜生了。”

“三個月……”我心裏好歹有了點底,起碼還有轉圜的餘地,“大爺,那這治本的方子在哪兒?您既然認得這毒,肯定知道解法!”

阿普老頭嘆了口氣,枯手指了指二蠻子的心窩。那裏有一團指甲蓋大小的黑氣,正順著血管緩緩爬動,活像是一條活著的袖珍小黑蛇。

“解鈴還須系鈴人。這蠱是至陰之物,凡間的草藥壓不住。想斷了這病根,除非找著下蠱的源頭。”

“源頭在哪兒?”我急問。

“對。”阿普老頭神色凝重,一字一頓,“傳聞每一代南詔王下葬,口裏都含著一塊‘鎮龍石’。那是天下至陽至剛的寶貝,專門克制體內的屍邪氣,保肉身千年不壞。只有把那鎮龍石磨成粉,讓你兄弟吞下去,才能以陽克陰,把這‘化龍蠱’生生逼出來。”

我一聽這話,腦子裏轟的一聲炸開了。南詔王?那不就是地底下那個肉球太歲嗎?

“我知道那地兒!”我騰地一下站起來,“就在‘閻王鼻子’底下的溶洞裏!那個大肉球,那個太歲,我們剛打那兒逃出來!我這就帶人殺回去,哪怕把那太歲剁成臊子,我也得把石頭摳出來!”

“糊塗!”

阿普老頭突然暴喝一聲,一煙袋鍋子直接敲在我腦門上,震得我眼冒金星。

“你去的那個坑,不過是個‘丟垃圾’的棄屍坑!是當年南詔人煉蠱失敗、處理殘次品的地方!那個大肉球不過是個長歪了的‘分身’!真正的南詔王,那是天上的龍子,怎麽可能把自己埋在那陰溝爛泥裏?”

我被打懵了,捂著腦門問:“不在地底下?那在哪兒?難不成還在天上?”

阿普老頭站起身,慢悠悠走到破廟後頭的懸崖邊,那根枯瘦的手指猛地一指,指向了夜空中那片漆黑如墨、翻湧不定的雲海。

“南詔人崇拜的是天神,他們的王覺著自個兒是天龍下凡。所以,真正的祖陵,不在土裏,而在天上!”

“天上?”我順著他的手望去,只見哀牢山深處霧氣翻騰,除了黑漆漆的死寂山峰,連個星光都瞧不見。

“雲上天宮。”阿普老頭緩緩吐出這四個字,眼裏滿是敬畏,“傳說中,南詔王動用了十萬民夫,在哀牢山最高的絕壁雲峰之上,憑空修了一座懸在半空裏的宮殿。那才是正兒八經的王陵,你要的鎮龍石,就在那裏面!”

我聽得目瞪口呆,這聽著怎麽跟神話志異沒兩樣?

“那……那入口在哪兒?”我追問道。

阿普老頭苦笑一聲,攤了攤手:“我要是知道,早就成仙飛升了。幾千年來,無數尋龍點穴的土夫子、摸金校尉想尋這地兒,全死在了半道上。這四個字,也是我打祖傳的畢摩殘卷上瞧見的。至於怎麽上去、入口在哪,壓根兒沒人知道。”

死局。

這兩個字活像是一塊萬斤重的磨盤,狠命砸在我胸口。

我知道解藥在哪兒了,可那地方在“天上”,在雲裏,我連個梯子都夠不著。難道我就只能眼睜睜瞧著二蠻子在三個月後變成個吃人的妖精?

這時候,阿秀走過來,往我手裏塞了個冰涼的小瓷瓶:“這裏頭是‘定魂丹’,每天給他餵一粒,能讓他少遭點活罪。但也只能拖個時日。陳大哥,這雖然是個死局,但你那兄弟命硬,沒準兒……還能闖出一線生機。”

我接過瓷瓶,死死攥在手心裏,指甲縫都陷進了肉裏。

我回頭瞧了瞧昏睡中的二蠻子,又摸了摸胸口那半塊龍形玉玦。這是爺爺用命換來的線索,也是我們現在唯一的“指南針”。

“三個月。”我咬緊後槽牙,對著阿普老頭深深鞠了一躬,“大爺,多謝您指條明路。這三個月,我就算是把哀牢山給翻個底兒朝天,把這天給捅個大窟窿,我也要把那‘雲上天宮’給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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