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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活死人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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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活死人咒

我和二蠻子在怒江邊的老林子裏相互攙扶著,整整蹚了兩天兩夜的泥水。就在咱哥倆餓得快要啃樹皮、渴得要喝尿的時候,合該命不該絕,撞上了一支給邊境送給養的解放軍車隊。人家瞧我倆這副渾身是傷、衣衫襤褸的鬼樣子,還當是打高黎貢山裏鉆出來的遇險勘探隊呢,二話沒說,直接拉響警報給送到了縣醫院。

在縣裏躺了大半個月,我這一身的皮肉傷倒是好利索了,可二蠻子得的那怪病,卻讓省城來的大夫們愁得直薅頭發,也把我這一對招子給急得充了血。

省城第一人民醫院,傳染科最裏頭的一間單人隔離病房。

這屋子平時那是大門緊鎖,窗戶上焊著指頭粗的鐵柵欄,打門口過都能聞著一股子刺鼻的來蘇水味兒。不知道的還當裏頭關著什麽江洋大盜,其實,裏頭鎖著的,是我那過命的親兄弟——二蠻子。

我蹲在病房門口的水磨石地上,手裏下意識地摩挲著那個盤得油光鋥亮的王八盒子皮套——槍雖然上繳了,但這皮殼子我留了個念想。腳底下扔著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上頭“病危通知書”五個朱紅大字,瞧著跟陰曹地府的催命符沒兩樣,紮得人眼仁兒疼。

“陳同志,不是我不講革命情誼。”主治大夫是個謝了頂的中年人,捂著兩層厚口罩,隔著三米遠沖我嚷嚷,那架勢跟防賊沒兩樣,“你這位兄弟的病,實在是太邪性。全院專家會診了三天三夜,楞是沒瞧出個子醜寅卯。說是皮膚癌吧,它沒那特征;說是麻風吧,傳染性又對不上。你聽聽,這動靜……是人嗓子眼裏能發出來的嗎?”

不用他廢話,我隔著門板都聽得真切。

病房裏頭黑燈瞎火,窗簾拉得嚴絲合縫,半點陽氣都透不進去。二蠻子這會兒最怕見光,只要有一丁點亮兒,他就跟遭了油烹似的,嚎得那叫一個慘。此刻,那黑暗裏正傳出一陣陣“嘶嘶”的聲響,還夾雜著指甲撓鐵床腿的動靜,“咯吱、咯吱”,聽得人後脊梁骨陣陣冒涼氣,活脫脫是那怒江大峽谷裏的蛇吐信子聲。

我掐滅了指間的煙屁股,站起身,透過門上那塊巴掌大的觀察窗往裏瞅。借著走廊裏昏黃的燈光,我隱約瞅見病床上蜷縮著一個黑乎乎的影兒。

那哪還是我那個膀大腰圓、一頓能吞三碗過橋米線的兄弟啊?

二蠻子整個人已經瘦成了皮包骨,縮在那兒活像個抽了大煙的癮君子。最駭人的是他那一身皮肉,原先那古銅色的好皮子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層青黑發亮、硬邦邦的痂皮。那些痂皮排列得極有章法,一疊壓著一疊,邊緣還微微翹起,在燈光下一晃,竟閃著一種金屬般的冷光。那哪是痂?那分明是特大號的蛇鱗!

正瞧著,一個新來的小護士端著盤子進去了,手抖得跟篩糠似的。盤子裏盛的不是藥,而是一塊還掛著血絲的生豬肝——這也是二蠻子現在唯一肯進嘴的東西。

護士剛把盤子擱下,我就瞧見床上的黑影猛地一抽。

“嗖”的一聲,那速度快得跟鬼魅沒兩樣。二蠻子根本沒動爪子,而是整個人從床上彈起,腦袋猛地往前一探,張開大嘴直接叼住了那塊生豬肝。

“哢嚓!”

我聽得清清楚楚,那是牙齒咬斷生肉連著筋膜的脆響。二蠻子喉嚨裏發出一陣滿足的低吼,那雙眼睛在黑暗裏竟然泛起了一層慘綠色的賊光,豎著的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線,冷冰冰地剜了那小護士一眼。

“媽呀——!”小護士驚叫一聲,扔下托盤,屁滾尿流地跑了出來,一頭撞進我懷裏。

“不幹了!給多少錢我也不伺候了!他是妖怪!他是吃人的老妖精!”小護士哭喊著,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主治大夫臉色鐵青,把手裏的夾子往咯吱窩一夾,下了最後通牒:“陳凡,你也瞧見了。院領導發了話,這病人攻擊性太強,還有未知的傳染風險。要是再不轉院,明兒一早,武裝部的人就得來接手帶走了……”

“帶走?”我一聽這詞兒,頭頂的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一把揪住那大夫的領子,“你他娘的把話說清楚,往哪兒帶?帶去做啥?裏頭那個是活生生的人!是跟著我立過功、受過獎的兄弟!”

“放……放手!”大夫嚇得老臉刷白,“這是組織規定!我們也得擔責任啊!”

我猛地把他推開,深吸一口氣,生生壓住心頭的殺意。我明白,跟這幫拿筆桿子的講不通道理。二蠻子這怪病,不是凡間的醫術能救得活的,那是地底下那個爛肉太歲給咱下的陰咒,是我欠下的陰債!

既然陽間的道兒走不通,那我也只能帶他去走走“陰路”了。

當天夜裏,外頭雷聲大作,瓢潑大雨下得昏天黑地。我趁著保安打盹的功夫,用一床厚棉被把二蠻子裹成了個碩大的“粽子”。這小子現在雖然瘦,但那股子蠻力還在,我在他耳邊念叨了好幾遍:“二蠻子,哥帶你出山吃肉去。”他這才消停下來。

出了醫院後門,我沒敢搭車,怕這一身蛇鱗嚇著旁人,就這麽深一腳淺一腳地背著他往山裏紮。

我們要去的地方,是哀牢山深處一個廢棄了多年的老苗寨。當年我下鄉那會兒就聽說過,那地界兒住著個瘋瘋癲癲的老頭,人送綽號“阿普”。在彜語裏,“阿普”就是爺爺的意思。聽說這老頭早年間是個通幽洞冥的大畢摩,後來遭了罪,才躲進深山避世。

雨越下越急,我腳底下的解放鞋灌滿了泥水,沈得像灌了鉛。背上的二蠻子卻燙得像個火爐子,隔著棉被我都能覺著他身上那股子燥熱。他不時在我脖頸子邊發出那種冷血動物的嘶鳴,那條已經分叉的舌頭,時不時舔在我的後腦勺上,涼颼颼的,激得我全身起了一層白毛汗。

“兄弟,你得給哥哥挺住嘍。”我咬著後槽牙往山上爬,“哪怕是去求神拜鬼、折了我的陽壽,我也得把你這條命從閻王爺手裏搶回來!”

走到後半夜,雨好歹是歇了。深山裏的霧氣卻跟約好了似的一股腦兒湧了上來,白茫茫的一片,跟扯了一塊天大的裹屍布似的,把山路遮得嚴嚴實實。

就在這迷霧深處,隱隱約約露出一座破敗不堪的老廟。那就是阿普老頭的窩。

廟門早爛成了渣,門口兩尊石像缺胳膊斷腿地栽在荒草裏。我背著二蠻子闖進去時,正瞧見一個幹瘦得跟幹臘肉似的老頭,盤腿坐在一堆篝火旁。他手裏攥著一根白森森的人腿骨做的鼓槌,正對著一個蒙了不知名獸皮的破鼓,不緊不慢地敲著。

“咚……咚……咚……”

鼓聲沈悶,透著股子鉆心的冷意,在這死寂的山谷裏傳出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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