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58 “我倒要看看你什麽時候背著我去跟別人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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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8 “我倒要看看你什麽時候背著我去跟別人談戀愛”

“打我幹嘛?!”

張生不自覺笑了出來,但他臉上同時出現了委屈和不解,他一手捂著臉頰,一手圈住崔鶯後腰,將她往他面前一帶,他又直直迎了上去,兩人之間再無空隙。

“說,打我幹嘛!”這女人居然還有臉打他!

崔鶯皺眉沒想著回答,她撐著張生胸膛說:“我要走了。”下來也有十來分鐘了,說的是扔垃圾,再不回去思嘉奇怪了。

“著什麽急,你給我說清楚!”張生摟著她的腰著急說。這會兒他沒工夫做什麽狎昵的舉動,也沒那種心思,他倒是可以伺候她一番逼她說出實話,以前也不是沒有這種經驗,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他只想讓她看著他的眼睛,老老實實告訴他那狗屁節目就是一個烏龍,然後和他保證她不會去和別的男人談戀愛。

“該跟你說的我都說完了。”崔鶯滑下去一腳踮著地,見張生要攔,她保持著半跨在他身上的姿勢看著他的眼睛平靜說:“再不回去思嘉該擔心了。”

張生停了下來,任由崔鶯從他身上下去。從中控臺上挪到副駕駛座的動作,實在稱不上美觀,崔鶯到了座位調勻呼吸就在張生腰側踢了一腳,有點煩躁地說:“把我那只拖鞋給我。”

張生沈著臉把拖鞋扔到崔鶯腳邊。

崔鶯下車前,他拽著崔鶯小臂,對她咬牙切齒低聲說:“你給我等著——以後我每天都在你家門口守你,我倒要看看你什麽時候背著我去跟別人談戀愛。”





“都打聽清楚了。”陳子龍夾著手機,靠著沙發翹著二郎腿說:“一個姓韋的,韋一淩,張庭蘭大學同學,現在是制片人,搞綜藝的,科班傳統媒體出身,和你姐穿一條褲子,我給你介紹個投資人,我給你買個百家營銷號聯動,這事挺正常的。對了,她女兒也在張庭沐那小學上學,估計是開家長會時遇到你那相好崔鶯鶯,”崔鶯鶯三個字他用戲腔唱了出來,“你倆,真絕配,真的。”

張生摸一把臉,心想,那可不。他回憶起開家長會那天的情形,依稀有點印象,但說實話,那天很多人圍在他崔鶯身邊,他根本分不清誰是誰,更何況那人還別有用心。誰都知道她好,他更是知道,比你們都早,切,張生心裏想。

“所以張生你真上岸了?”陳子龍還是不敢相信,他無法想象張生全身心圍著一個女人的場面,普通人一樣,有時間了一起看電影約會做飯吃飯?那他會和那女的親嘴兒嗎?唉呀雖然他們平時也和女的親,但那種親嘴能一樣嗎?啊、啊、陳子龍抱著頭,渾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是,他頓住了,擡起頭,直直看向前方,那女的不是奔著宏昇來的吧?

什麽叫上岸啊,張生張嘴剛想要批駁,但他苦澀地發現他跟根本說不出來什麽,陳子龍說的是對的,他可不就是上岸了嗎,人在做天在看,以前他確實可以身心分離,可——算了,她根本不在乎。





隔天,崔鶯在咖啡館進行翻譯工作時,張生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坐下了。

他就像《低俗小說》裏突然暴起開始搶劫的兩名罪犯,區別在於,他只是闖進來,唯一的動作就是砸在藤椅上,抱著手臂審視罪犯一樣盯著她看,什麽話也不說,卻擾亂了她的心神,這樣有存在感的眼神下,她沒法工作,完全沒有辦法——

創作性的工作真是經不起一點打擾。他對此一無所知。他其實也算是創意工作者,崔鶯想,但他們的處境毫不相同,他根本無法理解她。

“你在幹嘛?”張生覺得自己忍了半個世紀,終於忍不住了,問了一個相當無聊的問題。但其實他心裏完全不這麽覺得:他以前從不會問這種白癡問題,他還是知道這問題的本質的——搭個梯子赤裸裸告訴對方:想你了/你看看我/不想我嗎。他腳趾不安地動了動。和她進行身體上的的互動易如反掌,但只靠言語,交流似乎就難以維系,問題出在哪呢?他真是沒有半點經驗。

崔鶯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指,擡起頭說:“你沒事幹別在這兒打擾我。”

聽著崔鶯趕她走,張生臉色更不好看了。他大腿動彈一下,就像踢了桌角一腳。他根本就沒有打擾她吧,他就是坐在這裏,半個小時了才說一句話而已,他根本不敢打擾她啊!

“怎麽了這咖啡館只許你來,不許我來啊,我是顧客,你也是顧客,你趕不走我。”

“那你換個位置消費。”崔鶯皺眉說,趁機轉動酸軟的脖子。

“你自己和服務員說,說我在這打擾你了,讓你無心工作,說我騷擾你了都行。”張生忍著手癢的手指——他真想哈巴狗一樣滾到她身後給她按按肩膀,切,難受怎麽不說,他就在這兒啊。但他得忍住,她還沒跟他說清那鬼節目怎麽一回事呢,他也還沒原諒她。

張生冷笑著望向窗外。

崔鶯翻了個白眼看向櫃臺,兩個年輕的服務員正兢兢業業在流水線上接待顧客,她收回視線,忍著焦躁繼續寫作。

最近的投稿無一例外,全都是拒信。她不由深受打擊,產生懷疑。梳理一番後她意識到一點,一直以來她都過於激進了,只想著快速恢覆狀態,但斷了翻譯七年之久,技藝生疏是必然的事情。她一直想用數量彌補質量,卻沒想到,這其實是一葉障目。

於是她開始了中文寫作練習。翻譯不只是搭建橋梁這麽簡單,解碼這個過程相對來說比較簡單,但如何將含義重組成中文,是一個重新註入靈魂的過程,相當考驗譯者對於漢語的單獨使用。這有點像母語使用者中,有的人毫無寫作天賦,有的人卻驚才艷艷妙筆生花。

她正在根據一本寫作技巧書,按照其中的題目進行創作練習,這非常需要專註。創作的時候一只蚊子的到來完全可以摧毀一個世界——她正在建造的世界。何況是眼前這個龐然大物,她擡起頭,一腳踢上張生小腿,“滾一邊去。”

張生看她如此氣盛的模樣有些心虛地摸了摸小腿,撇撇嘴說:“真是越來越不客氣了,不就是問問你在幹嘛嗎?”

“說了我在工作。”

“工作什麽嘛?”他鍥而不舍小聲嘀咕。

工作什麽?崔鶯瞇一下眼,垂眼看到書冊上的要求——想象一個空房間,描述你在瞬間之內在這個空房子裏見到的事物——下意識出現在腦海中的事物,不要欺騙自己,一氣呵成描寫下來,不要修改,完成後翻到下一頁進行下一個指令。

男人來之前,她打開文檔,找到對應日期的目錄,構思,任畫面傾瀉不加停止地敲擊鍵盤:

老舊漆黑的木門像是一雙蒼老陰翳的眼,在黑暗中陰惻惻地盯著自己——手中的燭光照亮範圍實在有限,唯有銅環反射著燈光像是瞳仁,風聲遠離了這個地帶,鼻尖充滿潮濕的氣息,非要說的話,是一種覆雜潮濕仿佛經歷了許多個世紀,但仍新鮮的氣味。火苗被走動間的氣流帶起,飄飄悠悠。終於來到門前。門被推開半扇,仿佛被鐵屑堆滿的嗓子咳了一聲,火光照亮目之所及,是成箱成箱的書籍,堆放不下,四散的到處都是,突然——

一個男人鬼魅般憑空出現,燭火掉在地上,迅速點燃書籍,大火瞬間將她眼前點燃——她眼中閃著怒火,擡頭看向張生。她能和一個“游手好閑”卻不缺錢的男人大談她正在做什麽?他根本理解不了。整個世界都對文字工作者有一種偏見:工作成果無法換取成金錢,實打實的利益或者取得權威的第三方認證前,他們的工作就是毫無意義的。可怕的是,誰都不能說這個偏見是錯誤的。

以前梁昊在校外實習,下了班去圖書館找她,她正對著一篇文章校對。

他問她在幹嘛?她往他耳邊湊,小聲說,同時也是示意他小聲些:工作。

梁昊挑起眉毛在她手下按住的書籍上看了一眼。不就是看書嗎?什麽時候不能看。“別看了,跟我出去吧,校門口新開了一家烤肉,你老早不就說想去吃了,走吧,今天我有時間,現在帶你去。”

崔鶯皺起眉頭,她敏銳地發現她的男友對她正在做的事情沒有一個正確的認識——她私下接了一份商業策劃書的翻譯工作,現在正處於後期的校對審核階段。或許,工作成果無法短時間內量化變現,工作形態就是在一個有限的物理空間裏對著鍵盤敲敲打打,這會讓人錯以為她在進行一種並不緊迫的自主行為——她看起來太自由、太輕松了。

可是她上了發條一樣一刻不停的腦子有誰看得到?她現在根本不想去煙熏火燎的韓餐店吃烤肉,但她想,這不怨梁昊,他只是不了解她的工作內容,他的工作是喝酒應酬做調研寫策劃,其實他也很辛苦,他們很久沒約會了,兩人之中看起來的確是他更忙,或許她應該遷就他。

“好吧,但是讓我把這一段看完吧,好嗎?”

“走吧,走吧,”梁昊從身後抱住她的腰,口中的熱氣噴在她脖子上,“我想你了。”







看著張生疑惑不解的表情,崔鶯像是謝幕了的話劇演員,從一種飽脹澎湃的情緒中抽離,她端起水喝了一口壓下心中燥熱。

她是有些激憤過頭了,可她堅信,創作者就是如此,手無寸鐵,能做到的事情是有限的,可無限性的空間卻可憑借熱情與才華點燃,任何一個能夠領略其中妙處的人都敢於承認:他們為之付出努力的事業的意義,是偉大而值得被尊重的。

所以,她放下水杯,擡起眼,盡量讓自己看的坦然。她是還沒搞出什麽名堂,但她已經在路上了,她的背後,是整個巍峨峻拔的翻譯殿堂。

“我是一名翻譯。閱讀、寫作等一系列的前期準備工作都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所以,”她平靜地看著他,語調冷漠:“請不要來打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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