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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殺不完全天下的正義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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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殺不完全天下的正義之士

“占我徐家祖宅!欺我孤寡!國法難容啊!”徐來財繼續放聲哭喊,他手指民宿,眼神空洞,一副被逼到絕路的淒涼模樣,抽泣道,“這......這可是我的家啊!我打小兒在這裏長大的啊,她,她們倆......”徐來財哆哆嗦嗦地又將手指向白樸和安曉桃,“不光罵我打我羞辱我,還要讓我餓死在外面啊!老天爺啊,我沒活路了啊!”

有人彎腰抓起紙來一看,原來是覆印的手寫遺囑和筆記鑒定書,略略讀了幾行,大概就拼湊出了眼前冤屈的由來。

“不是,”人群裏中有鳴不平者率先開腔,“就算是有產權糾紛,也不至於把老頭給逼死啊!都2011年了,咱賺錢的時候,多少講點人道主義精神行不行?”

安曉桃倒吸一口冷氣,幹脆也學徐來財扯著脖子喊:“誰逼死誰啊,大哥!是他要逼死我們啊!這買賣我們費勁巴力開起來,被個無賴惦記上了就該拱手相讓嗎?他和他侄子......”

安曉桃還沒來得及說完前因後果,眼前已經亮起一片閃光燈,晃得她差點瞎了。

時髦民宿主和垂垂老矣的祖屋繼承人,非常有戲劇性的場面讓攝影師們忍不住先拍為快,至於真相是什麽,遠沒有照片來得精彩。

白樸的臉徹底沈下來,她下意識按住胸口,似乎提前安撫快要失常的心率。隨後,她面對眾人,朗聲道:“實在不好意思,我們確實應該先把產權問題捋清楚再邀請大家來,現在出了這樣的難堪,是我的錯。這事兒其中的細枝末節如果大家感興趣,咱們進去說,不要都聚在這裏,留些體面給彼此。”

只可惜沒人在聽她說話,眾人全部的註意力都被眼前這個落魄老頭子吸引了。只見徐來財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攥著條幅邊角,指節泛白,仰著頭,嗓子喊得嘶啞破音,眼淚和鼻涕混作一團,淌到嘴邊,哭到渾身發抖,磕一陣頭,拍一陣大腿,雖然嚎喪的內容千篇一律,但效果非常打動人心。

“天網恢恢啊,求大家夥兒為我一個沒兒沒女的孤老做主啊~~~”

“你個老東西,再胡說八道!”安曉桃似乎急了眼,理智一股腦丟到爪哇國,她蹲下身子,使出吃奶的勁兒,雙手扯住徐來財破舊的衣領,紅著眼睛質問,“上次你來,我倆對你客客氣氣,叫你提要求我們盡量滿足。結果你現在故意跑來當著客人的面兒鬧,你要不要臉?到底要不要臉!”

徐來財不吭聲不辯解,只是呼吸忽然急促起來,看上去像快要被安曉桃掐死。

阿誠見狀義憤填膺,不顧白樸阻攔,躥上去,一把拽住安曉桃的胳膊,用力一扯:“幹嘛呢?再怎麽說也不能仗著自己年輕就欺負老人吧,你到底是開買賣還是搞黑社會?”

安曉桃被拽得失去重心,跌跌撞撞了幾步,一屁股摔到地上。

就在這時,馬宇飛不知打哪兒冒了出來。他帶著一隊人馬,各個二十啷當歲,手握十字鎬、鐵鍬、鐝頭,撬棍等農具,氣勢洶洶,神色不善。

見安曉桃被推搡在地,馬宇飛發飆似的沖上來,不由分說,一記直拳,硬碰硬地砸到阿誠的下頜處。現場頓時爆發出各種的尖叫聲,鮮血從阿誠的口腔中噴湧流出,觸目驚心。

有人掏出手機高喊報警,下一秒就被包工隊的人不由分說地奪走了。

事態瀕臨失控,再也不是白樸和安曉桃三言兩語可以左右的了。她倆此刻站在風暴的正中心,表情無助地看著下一秒就要火並起來的人,以及跪在地上的徐來財嘴角揚起的笑意。

真是諷刺。

“黑社會!”阿誠捂著自己還在流血的嘴,放聲控訴道,“什麽仙回頭!一群沒有開化的黑社會!我要舉報你們!”

“舉報,”馬宇飛冷笑一聲,一瞥頭,見民宿的員工也手拿鍋鏟搟面杖跑了出來,馬宇飛於是高喊一聲,“鄉親們!幫我把監控關了!從裏到外,一個別留。”

阿誠和眾人頓時傻眼,滿臉都是秀才遇上兵的問號。

有個幫廚的大叔趕緊到處詢問:“咋關啊那玩意兒!”

最後還是芳姐,扭身跑回去,沒幾分鐘又跑回來:“關了,裏裏外外的監控都關了。”

“好,”馬宇飛擼胳膊挽袖子,並指著一個偷偷拿起手機的人說,“敢報警搖人兒,老子第一個弄你,法不責眾,到時候看你找哪個墳頭哭。”

對方嚇得直把手機丟得遠遠的,一看就是寫字樓裏的嬌嫩花草,毫無跟惡勢力正面對抗的經驗。

“你們這幫白眼狼,”馬宇飛含恨道,“請你們來吃喝玩樂,盼著你們能說幾句好話,給咱村宣傳宣傳,結果一個個的都是睜眼瞎!”

馬宇飛指向徐來財,後者楞了一下,立刻擡頭仰脖繼續嚎喪。

“他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要在你們面前鬧,根本就是做出來給外人看的,這都不懂?”

大家面面相覷,唯有阿誠像個大無畏的革命主義者,他挺胸擡頭,不顧嘴角奔湧的鮮血:“看不懂,但是我們知道不能仗勢欺人!”

“告訴你,今兒我還就非仗這個勢,欺你這個人了!”馬宇飛匪氣外露,大聲說,“叫你們的人把相機裏的照片,攝影機裏的帶子都刪了,別理這個叫徐來財的潑皮無賴,別蹚這趟黑白不分的渾水,仙回頭還歡迎你們。否則,我叫你們知道知道,為什麽老話講,強龍不壓地頭蛇!”

“馬到功成”包工隊的小夥子們剎那間沸騰起來,他們揮舞著手裏的五花八門的家夥事兒,聲如雷動。

人群已經自動分成了兩撥,請來的客人無端端成了徐來財的守護者;而民宿這邊則代表了仙回頭的原住勢力。

焦躁不安的情緒劇烈湧動漫延,危險一觸即發。

這時,白樸站出來,她擡了擡手,小夥子們方才收了聲。隨後,民宿的大門口陷入死一般的闃寂,周遭的空氣也因為阿誠嘴角處越來越多的出血而變得粘稠。

“對不起,這事兒是我們的錯,我個人向你們道歉。我相信,這場鬧劇肯定有水落石的時候,但在這之前,照片和影像記錄就像小馬說的那樣,必須徹底刪除。”白樸的要求斬釘截鐵,毫無回旋的餘地。

“就不刪!”阿誠一跺腳,一揮手,活脫脫是南北戰爭時期張伯倫在小圓頂的模樣,他左手指天,右手指地,大聲說,“法不阿貴,繩不撓曲,黑暗勢力壓不住公理,拳頭也代表不了正義!我們雖然只是旅游生活板塊的記者和編輯,但也都上過學,知道什麽叫「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

媒體人集體拍巴掌叫好,還有幾個聽得直掉眼淚;徐來財更是仰起脖子,大聲唱讚歌:“蒼天有眼,新社會還是好人多啊~~~”

只可惜掌聲還沒落下,包工隊裏的有倆人忽然爆沖出去。一個伸手死扣住阿誠的肩膀,另一個順勢拽住他的腰帶,動作快得根本沒人反應。電光火石間,阿誠就這麽被硬生生拖了過來,他身子一歪,腳步踉蹌,連掙紮都沒掙紮。

媒體這邊的人可能都屬於是筆桿子精英,毫無實戰經驗,見阿誠被擒獲,卻連把領袖奪回來的意思都沒有,只剩一片吵雜喧嘩。

“怎麽能這樣兒呢?”

“還有沒有王法了我說!”

“還是得報警!”

“你報啊倒是!我手機沒電了。”

“我?我再看看形勢,別輕易浪費了警力。”

而阿誠不顧自身已落入敵軍陣營,仍在兀自叫喊:“你們有本事殺得了我,殺不完全天下的正義之士!!!”

他不曉得自己連篇的廢話已經激怒了包工隊其中一人,小李像是再也無法忍受這喋喋不休的叫囂,他一手卡住阿誠的脖子,緩緩施力:“就你長著嘴呢是吧?”施虐者的眼神冷酷無情,好似一個經驗豐富的殺手,“我就煩你們這種不分青紅皂白的傻X,倆眼睛純屬出氣兒用的。”

阿誠憋得臉色發白,眼珠凸起,兩腿蹬來蹬去,嚇得對面的眾人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響;甚至連徐來財都忘了嚎喪了,張大嘴,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差不多得了,別鬧出人命。”安曉桃壓低聲音制止。

可似乎一切為時已晚,不知是小李平日裏搬磚殺豬修橋鋪路的力氣太大,還是阿誠同志過於外酥內軟,短短幾秒鐘,他就不再掙紮。

小李臉色一變,松開手,阿誠如同一尾魚,無比絲滑地出溜到了地面。

“啊!!!死人啦!”不知誰尖叫一聲,眾人開始往停車場的方向四散逃竄,再也無心替誰叫屈伸冤,伸張正義。

馬宇飛見狀當下解散了包工隊,扭頭囑咐小李有多遠跑多遠,一切等他消息。而面對倒地不起的阿誠,白樸似乎再也頂不住任何刺激,她蹲在原地,渾身發抖,呼吸急促。

真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黃鼠狼專咬病鴨子。

安曉桃沖到白樸身邊,從她隨身的包裏搜出勞拉西泮,強行給她餵下一片,然後架起渾身無力的人,大聲疾呼讓馬宇飛抱起阿誠,四人一起駕車趕往最近的縣醫院。

而民宿的員工見風雲突變,青天白日的竟然鬧出人命,老板自己也瀕臨崩潰,於是各個臉色慘白,不知這生意往下還怎麽做,要是來了客人還招待不招待。

只有徐來財依舊跪在原地,表情陰一陣,陽一陣,倒不是因為人命關天,而是腿早已經跪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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