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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落葉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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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落葉歸根

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被灰藍的暮色吞沒,仙回頭的涼意順著風裹上來,吹得人想打噴嚏。可此刻民宿門口卻人頭攢動,透著躁動和不安。

警車車頂的紅藍光在暮色裏交替閃爍,早已引來部分老鄉和好奇心爆棚的游客,大家擠在院門外,腦袋湊在一起交頭接耳:

“叔叔阿姨,發生什麽事兒啦?警車都來了,我怎麽聽了半天沒聽明白呢?”

“老張,裏頭誰鬧呢?徐富貴有仇家?”

“說是富貴他老叔兒,剛從大牢裏放出來沒幾天。”

“哦哦,那再咋說也是一家人,富貴不管?”

“咋不管?可這老叔兒進門就拍遺囑要分祖產呢!換你你能樂意?好好的買賣,哪經得起這麽鬧。”

說話間,兩名民警從院子裏走出來,他們對著白樸和安曉桃解釋:“情況我們基本都核實清楚了,這事兒呢本質屬於民事繼承糾紛,不在刑事管轄範圍裏。哪怕你們懷疑他手裏的遺囑是偽造的,也得通過正規渠道申請筆跡鑒定,如果對結果有異議再走民事訴訟,我們不能僅憑「懷疑」就采取強制措施。”

“那他就這麽賴這兒了?” 安曉桃腦瓜子嗡嗡的,心裏嘴上全是亂了套,“警察同志,不是,您也知道,我們這兒是做買賣的地方,明天還有訂好房的客人要來,要是被他鬧得雞犬不寧,生意還怎麽做?”

“警察同志,除了客人,也有十裏八鄉文化旅游部門的負責人要來考察。”白樸試圖拉進彼此的距離,“報警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不料其中一個民警皺了皺眉,反問:“那徐來財現在已經騷擾到客人,或者妨礙你們接待領導了嗎?”

安曉桃一楞,一時語塞:“這…… 這不是怕他接下來鬧嘛?”

另外那個民警無奈道:“怕沒用,法律講的是既成事實。你們要是擔心,監控都開著,把他鬧事的證據留好。真要到了沒法收場的地步,我們隨時能來處置。但想徹底解決房產糾紛,還是得盡快去法院起訴,拿到合法判決才是出路。退一萬步說......”” 他頓了頓,補充說,“遺囑要是真的,人家通過合法途徑主張權利也沒毛病。”

安曉桃的一顆心直接跌到深淵,她前期自詡做足功課,怎麽就沒打聽到徐富貴還有個屁股坐牢,手拿遺囑的老叔呢?可這事確實不賴她,怕是徐富貴自己都忘了有這麽一號親戚了。

“現在怎麽辦啊,樸樸。”安曉桃看著遠去的警車,四周指指點點的人群,她的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明天還有三家媒體和兩個業內的朋友來,總不能一進門叫人家瞅見徐來財坐在院裏討家產啊。”

“先別自亂陣腳,就算警察暫時管不了,也得想辦法把人弄走。”白樸這麽說著,久違的失控感卻在心裏死灰覆燃,她隱約意識到,以前遇到的坎兒真算不得什麽,院子裏的那一位才是倆人真正的在劫難逃。

“你覺得......那遺囑是不是真的?”安曉桃惴惴地問。

“直覺告訴我,是假的。”白樸的太陽穴隱隱作痛,她下意識皺起眉頭,“雖然沒有證據。”

這話讓安曉桃腳踩棉花的感覺好了一些,她點頭:“徐來財肯定想著有棗沒棗打一桿子,在侄子身上撈點兒好處。”

“但願他只是想撈「點兒」好處。”白樸說給自己聽。

“村長怎麽還不來?”安曉桃焦急地看手機,“還指望他能做主呢!”

民宿外,白樸和安曉桃在等待於念祖;徐富貴則在院子裏,繼續和憑空冒出來的老叔對峙。

“你就說你認不認?”徐來財揮舞著手中的覆印件,占據道德的制高點,大聲質問,“認不認你親爹,我親大哥的遺囑?”

“認?我認了才是對不起我爹!” 徐富貴試圖奪過那份覆印件,未果,他氣道,“我爹雖然沒文化,但這輩子最看重臉面,最恨家裏家外鬧得雞飛狗跳!漫說你造了那麽大的孽對不起徐家,就算我爹真有心給你分家產,當年為啥不說?直到臨死前連一句口風都跟我沒露,倒是給你了遺囑?你這張紙來得不明不白,我憑啥認!”

徐富貴和張春娥老實了大半輩子,沒想到美滋滋的日子過著過著,忽然就是迎頭一擊。此刻,徐富貴尚能應戰,張春娥只剩一肚子委屈和眼淚。

馬宇飛在旁邊負責看著兩撥人,以防戰況陡然升級。

“沒天理啊!”徐來財索性躺在了地上,一手拍大腿,一手拍腦門嚎啕起來,“親侄子不認親爹的遺囑,霸占著祖產不讓我這個親弟弟沾邊兒!我大哥在天有靈,快看看你養的好兒子!”

這下子,門口交頭接耳的老鄉和游客實在忍不住了,紛紛往裏擠,爭取看到第一手的熱鬧。

“徐來財你還有臉回村兒呢,我爺說你當年挨村裏天天不是打架就是鬥毆,還搶過民兵的槍呢!”

“哎呦我的媽呀,這麽大罪過兒呢?”

“要不能判那麽多年嗎?”

“給他轟走!這種禍害留在村裏幹嘛?”

“媽呀真是西洋景兒,太有意思了!”

一時間,大家各有各的新鮮看,而由於徐來財的心理素質實在過硬,依舊哭天搶地大罵徐富貴愧對祖宗,和眾人的指指點點嬉笑怒罵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忽然間,馬宇飛一聲斷喝:“都安靜點兒!”

大家看去,只見白樸安曉桃陪著姍姍來遲的於念祖出現在門口,後者滿臉風塵仆仆,一看就是剛回村就被叫來主持大局。

三人好不容易擠進院子。於念祖開門見山:“來財叔,地上涼,先起來吧,給咱大家都留點臉面。”

徐來財暫時性地收了神通,他保持躺著的姿勢勉強擡起頭,翹起二郎腿,晃悠著腳丫子,只問來者:“警察都不樂意管的事兒,你想管?你他媽的算老幾?”

於念祖眼瞅著差點被懟一跟頭。

“你嘴裏幹凈放尊重點兒!人家是村委會主任!”馬宇飛服了這個潑皮,簡直是祖師爺級別的無賴。

“媽爺賊,好大的官威!”徐來財假裝捂胸口,“一個村長,差點嚇死我。”

徐富貴氣得哆嗦,指著他:“徐家怎麽出了你這麽個東西?年輕的時候游手好閑,老了不識好歹滿口瞎話!”

於念祖卻是一副沈得住氣的樣子,他沖著徐富貴和馬宇飛擺擺手,示意自己來對付這個難啃的骨頭。

“來財叔,你不認識我了?小時候你還揍過我呢,我是於念祖啊。”

村長拉進雙方關系的開場白稱得上是獨具特色。

“啊?”徐來財一擡眼皮,然後又緩緩閉上,“好像是有這麽一號,早不記得了。”

“這事兒的前因後果我都大概了解了,”於念祖繼續套近乎,“您是咱村出去的,現在回來,理應落葉歸根,至少有個落腳的地方兒。”

一聽這話,徐來財立馬從躺在地上變成了坐在地上:“這話我愛聽,落葉歸根,是這麽回事兒。”

於念祖上前幾步,佝下腰,試圖扶徐來財起身,語氣誠懇:“但咱有話得好好說,撒潑打滾終究不是辦法,既寒了親戚情分,也讓鄉親們看笑話不是?您先起來,咱到村委會吃口東西慢慢聊。”

“咋慢啊我的青天大老爺,”徐來財沒起來,他笑得比哭都難看,臉上的皺紋堆起又散開,“大牢裏的日子你們是沒經過啊,我也就瞅著還剩張人皮,裏面的瓤早都爛沒了!我還能活幾年?等不起啦!我造的孽已經還完了,現在就是想要回我那份兒!大家夥兒,你們說,我不過分吧?哥哥哎,”他扯著脖子仰天大喊,“我一個娘腸子裏爬出來的親哥哥哎,你給我的東西,我要回來一點兒不過分吧!”

老鄉和游客裏自然有心軟的,看徐來財這個樣子,都說瞅著怪可憐,可立馬有人反駁,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一切都是徐來財咎由自取,要不能被政府判得這麽重?

於念祖沒能把人從地上拉起來,便繼續規勸:“您說手裏的遺囑是萬貫叔當年立的,這可不是小事兒,不能就憑一張覆印紙定乾坤。你和富貴兩邊各有各的說法,我作為村長,肯定得為大家做主。”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圍觀的鄉親,滿臉焦灼的徐富貴兩口子,憤憤不平的馬宇飛,最後安曉桃和白樸對視,安曉桃緊張得扣手,白樸則輕輕地點了下頭。

於念祖大聲說:“我當著大家夥兒先表個態,遺囑這事兒咱按政策法規來,不能讓誰受了委屈。”

“說得挺是那麽回事兒的,你打算怎麽來,我聽聽。”徐來財雙眼盯緊於念祖。

“家裏還有沒有你爹的啥筆跡能拿來比對不?”於念祖問徐富貴。

“你也知道咱村的習俗,”徐富貴頂著一腦門子汗說,“老人一走,用過的東西都燒。再說了,他一個文盲,活著的時候除非不得已,根本不握筆寫字啊!”

於念祖想了想,說道:“徐萬貫生前領糧票、記工分應該留過字跡,村裏的檔案室裏沒準有。我明兒一早就聯系鄉裏的司法助理員來翻翻,看能不能找到些用得上的憑證。”

大家夥聽了都點頭,對,是個法子。

於念祖跟徐來財說:“要是司法機關核對出筆跡沒問題,證明這遺囑是真的,那徐家的祖產自然有你一份,絕不允許誰私吞;可要是核對不上,別說法律上要追責,家裏人最後一點的情分也沒了,這村裏......”

於念祖話沒說完,像是故意給對方一個權衡利弊的餘地。這回不光是白樸和安曉桃,全部人都在等待徐來財的反應。

徐來財隨著於念祖的停頓沈默了幾秒鐘,然後猛地一擡頭,雙手撐地,一下子就站了起來,挺胸擡頭道:“成!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都說人死如燈滅,可筆跡和痕跡滅不了,天理也滅不了!要是政府敢說這遺囑是偽造的,我一頭撞死在村口 ,以死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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