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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來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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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來財

張春娥見來者找的是自家男人,趕緊站起來,迎上去問:“富貴在隔壁村閨女家呢,您是?”

“我叫徐來財。”他說出名字,左胯送右胯地走進小院,麻利兒就坐在了桌邊的椅子上,伸手抓起一把瓜子,低頭磕起來。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這個“徐來財”是何方神聖。隨後,只聽張春娥忽然“啊”了一聲,像是被什麽激活了遠古的記憶,小心翼翼地問:“您是......富貴他老叔兒?”

徐來財擡起頭,嘴巴使勁抿出瓜子皮,瞇起眼睛,對焦似的看著張春娥:“你是?”

“老叔兒,我是富貴媳婦啊。”張春娥自我介紹。

徐來財咧嘴笑起來:“哎呦餵,原來是侄媳婦,這事兒鬧的,本來是一家人,可打根兒上起誰都沒見過誰。”

安曉桃和白樸,外加馬宇飛,仨人根本搭不上話,只看著倆人現場認親。

張春娥明顯還處於震驚狀態:“他老叔兒,您咋忽然來了?這麽多年了,我們都以為你......你......”

“都以為我死裏面兒了吧?”徐來財替對方把沒說出口的話講出來。

這裏面的關鍵詞讓在場的其餘幾人聽出一絲端倪。

“那哪兒能呢?”張春娥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擱了,轉了幾圈才想起來給他倒水。

“家裏真是大變樣兒啊,我走那年,還都是土坯房呢。”徐來財用黢黑的手端起杯子,脖子帶著腦袋,四處看。

白樸和安曉桃下意識看向原住民馬宇飛,可後者同樣一腦子漿糊。

對著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的徐來財,張春娥把寒暄的話說了一面又一面,之後就不知該說什麽了。幾個人面對面坐著不免尷尬,馬宇飛只好沒話找話,按村裏的叫法喊他“來財爺”,問他回來有什麽打算,眼下最要緊的是住哪兒。

“我住哪兒?”徐來財嘿嘿一笑,“我打哪兒走的就還住哪兒唄,多新鮮。”

白樸的左眼皮跳了一下,她看向徐來財半截眉下的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珠子裏似乎滿是狡黠。

安曉桃反應直接:“大爺,這兒現在是做買賣的地方,況且還沒正式對外營業呢,您要是打算住這兒可不合適。”

“是啊,他老叔兒,這祖宅現在已經租給了人家倆閨女開買賣了。我挨人家這兒也只是個打工的,要不您先跟我回隔壁村找富貴,看看......”張春娥拿不準主意,於是把話說得模模糊糊的,“看看咋辦。”

“呵,咋辦?他一個小輩兒,還想做我的主?”徐來財說著,喉嚨裏“咕噥”一聲,猛吸一口氣,然後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安曉桃“噌”地站起來,毫不客氣地說:“幹嘛呢?註意下衛生好不好?什麽毛病!”

張春娥臉上一時掛不住,趕緊起身去拿東西清掃。

“我挨我自己個兒家待著,想吐就吐,想躺就躺,你管得著我嗎?”徐來財仰著腦瓜子,整個人呈現“大”字萎靡在椅子上,一副不拿自己當外人的架勢。

白樸忌憚打老鼠傷了玉瓶,畢竟是徐家親戚,眼下的情況有些覆雜,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弄清的。民宿未來幾天都有要客入住,不能留這麽個定時炸彈在這裏,她於是遞給馬宇飛一根眼神。

馬宇飛心領神會,試圖營造出親切友好的氣氛,他親熱地去拉這位活祖宗:“來財爺~我啊現在就送您去找富貴叔,都是實在親戚,有什麽話關起門說起來方便,咱別讓外人看笑話啊。”

徐來財則像一灘軟塌的爛泥,哼哼唧唧地根本不起身。

“憑什麽我去找他啊,”他拿下巴指揮馬宇飛,“叫他來見我,我挨家等著。”

“別一口一個家,這是你哪個家?”安曉桃看不慣這老頭子的死樣子。

“這兒是我家啊,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片子。”徐來財斜著眼,“你們做買賣也不打聽打聽,這房到底是誰的!”

話音未落,好脾氣的張春娥不幹了:“他老叔,你這話啥意思?這房不是我們的還能是你的?”

安曉桃剛想幫腔,白樸輕輕扶住她的小臂,眼神遞過來:先看這老頭怎麽說。

“可不就是嗎?”徐來財一臉的理所當然,他指著四周,“我哥說過,這裏有我的一半兒。”

“你咋不說天安門城樓也有你的一半呢?”張春娥氣得跺腳。

“天安門城樓我就不惦記了,留給領導人操心吧。”徐來財一面說,一面從破包裏掏出一張紙,輕輕放在桌子上,“瞅瞅,都瞅瞅,這是啥。”

眾人湊上前去,只見是一張字體歪扭的手寫遺囑覆印件:

立遺囑人:徐萬貫,男,生於一九三三年,興壽縣溪裕鄉仙回頭村人,身份證號:XXXXXXXXXXXXX

近日我赴獄探望胞弟徐來財,見他獄中身形憔悴、形容枯槁,想起他自幼失怙,我身為兄長,未能盡到管教之責,致其失足犯錯,身陷囹圄蹉跎半生,心中愧疚萬分,日夜難安。徐氏一脈香火向來單薄,雖胞弟來財鑄下大錯,但畢竟血濃於水。

今特此立下此囑:若我胞弟徐來財日後能刑滿釋放、回歸鄉裏,仙回頭村祖產由我兒徐富貴與胞弟徐來財各得一半。富貴需念及叔侄親情,不得阻撓來財居住、使用名下份額;來財得產之後,亦當洗心革面、安分守己,不負祖宗庇佑與兄長一片苦心。

此遺囑為我親筆所書,字字發自肺腑,願天地作證,子孫恪守。

立遺囑人:徐萬貫(簽名)

日期: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三日

由於“遺書”內容過於勁爆,大家一時都沒反應過來。唯有安曉桃一拍桌子,怒道:“假的!一準兒是假的!真是說瞎話不打草稿啊!就說這遺囑,字兒寫得還不如小學生,遣詞造句卻文縐縐的,擱我都編不出來!”

張春娥讀得慢了半拍,還有幾個字拿不太準,此刻趕緊跟上:“對,是假的!沒跑兒!我老公公基本就算是個文盲,還親筆所書呢,活著那前兒我就沒瞅見他拿過筆!”

白樸不語,眼下這個漏洞太明顯了,但徐來財既然敢拍出來,就是有備而來,且看他如何去圓。

馬宇飛笑嘻嘻地攤手唱紅臉:“來財爺,您來都來了,最起碼把事兒說清楚了啊。要不大家都揣著一肚子問號,卡在這裏,誰都不好受。”

半晌,徐來財終於開口:“我哥他是文盲沒錯,但五個手指頭握著筆照抄總會吧?這遺囑呢,就是他當年找鄉裏的文書寫的,具體是誰我可不知道。我哥可憐我,探監的時候怕我死裏面,想讓我留個念頭熬到出獄那天,所以就給了我這樣東西。如今我終於出來了,可不得遵我哥的遺囑過來討我那份兒家產嗎。多少次,我都想一頭撞死,就是因為我哥給我留的這個念想兒扛住了。”徐來財說著,還給自己杯子裏又填了水,仰脖喝下,暖呼呼的熱流灌進肚子,姿態愜意,感慨道,“還是活著好啊,好死不如賴活著。”

白樸聽著,心下仔細斟酌。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朝廷還有三門子窮親戚,不管遺囑是不是真的,只要徐富貴能把他這個難纏的老叔安頓好,今天的事無非就是個小插曲。所謂買賣不破租賃,徐富貴樂不樂意接納他這個老叔,都是徐家的家事,輪不到外人指手畫腳;可往大了說,徐來財要是不依不饒,非搞成產權糾紛,民宿的開業必定受影響不說,未來扯進曠日持久的官司裏,不死也掉層皮。

“你以為我們信啊?”安曉桃不買賬,這事兒實在太詭異了,誰家好人會特意立遺囑把祖產留一半給做大牢的弟弟?

“嗐,我也不指望你們信,到時候有政府能給我做主就行了唄。”徐來財很篤定的樣子。

白樸緩緩開口:“來財爺,遺囑原件呢?”

“那玩意是隨隨便便就能拿出來的嗎?回頭再讓你們給我撕嘍。”徐來財撇嘴。

安曉桃現在就想把徐來財撕嘍。張春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氣得頭暈。馬宇飛給徐富貴打去電話,半天沒人接。

白樸對著徐來財勉強扯出一絲笑:“我明白您的意思,您出來以後無非是要回歸社會,回歸家庭,同時再有一份自己的保證,人之常情,我們都能理解。”

“你這丫頭倒是比圓眼睛的那個會說話。”徐來財給予白樸肯定。

安曉桃聽了,當下翻了一個更圓的白眼。

白樸繼續說:“但不管是鑒別遺囑的真偽,還是討論房產的歸屬,這都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搞清的。不如,讓小馬和嬸子陪您先去看看曾孫女和曾侄孫子,你們一家人先彼此見著面,剩下的事再做定奪。”

徐來財滿臉疑惑:“不對啊,曾侄孫子又不姓徐,跟我有啥關系?依我說,”他拍著大腿,忽然悲從中來,“徐富貴這個沒用的玩意兒,讓我們老徐家絕後啦!”

這話當場把張春娥氣得哭了出來。安曉桃一邊安慰她,一邊諷刺:“這都什麽年代了?還一口一個絕後呢,真是挨大牢裏待傻了。”

“真讓你說著了丫頭,你爺爺我挨大牢裏蹲了整整四十年啊,你知道為啥不?”徐來財揚起下頜。

“你還得意上了,政府這麽多年的教育算是白瞎了,納稅人的錢算是餵了狗。”安曉桃毫不客氣。

猝不及防,徐來財忽然躥起來,整個人撲到安曉桃跟前,發出淒厲地尖叫:“因為我殺了人啊!兩條人命!”

安曉桃沒防備,被嚇得一個趔趄,差點跌到。白樸手疾眼快,一把接住安曉桃。馬宇飛登時急了眼,他上前一步,擡手就要把徐來財狠狠推開。白樸左右腦同時作用,楞是一扭身子,擋住了馬宇飛的動作,驚得他半路硬生生收住勁,重心不穩,往後跌去。三人瞬間撞得抱作一團,腳步淩亂地在原地踉蹌了好幾下才勉強穩住,狼狽至極。

誰知徐來財還是趁著混亂“嗷”的一聲來了個順山倒,整個人癱軟在地,嘴裏大喊:“打人啦~救命啊~救命!”

氣得馬宇飛和安曉桃恨不得給他兩腳。

白樸一字一句道:“別嚎了,院裏不止一個攝像頭,剛才發生了什麽看得清清楚楚,你要是想碰瓷選錯了地方。”

“嗐,早說啊。”徐來財一聽,倒是沒有糾結,立馬一抹臉站起來,笑嘻嘻地重新坐回了椅子,接著喝茶嗑瓜子。

他變臉之快,動作之流暢,都給張春娥看傻了。

徐來財喝著茶,眼神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白樸身上,帶著陰森的得意。

“你們勸啥都沒用,我才不去什麽隔壁村呢。我生是老徐家的人,死是老徐家的鬼,四十年大獄我都蹲出來了,現在一天都不想住別的地方睡。你們這裏不是房子多嗎,聽老鄉說,睡一宿得一千多,我徐來財也想嘗嘗那是個啥滋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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