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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人生總是如此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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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人生總是如此艱難

方芳連聲的道謝裏夾雜著輕微的哽咽,之後便主動去廚房打下手,從背影看,她的肩膀還在微微震顫。

這樣的畫面讓安曉桃想起某部電影裏的對白:“人生總是如此艱難,還是只有童年如此”“總是如此”。

白樸理解安曉桃的心情,她伸手摟了摟對方的肩,問:“想媽了?”

安曉桃回答:“有點兒,但我媽跟我說她現在每天過得挺帶勁的,還拿了「麥當勞月度最佳員工」呢。下了班兒既不用伺候誰,也不用看誰的臉色,這輩子沒這麽舒心過。”

“等忙完這陣子,你回趟家。”白樸說。

“你呢?”安曉桃問,“不去看看奶奶?”

“等民宿正式開業後再說。”白樸的語氣宛若壯士斷腕。

直到此刻,白樸的家人依然不知道她已辭去光鮮體面的外企工作,拿錢跑到村裏開民宿。安曉桃不敢想象待真相大白那天,她將面臨怎樣的質疑和不認同,光是她奶奶慈禧太後的作風,就夠喝一壺的。

人生總是如此艱難,還是只有童年如此總是如此。

淡淡的傷感還沒來得及散去,馬宇飛就拿著笤帚跑進來了。

“外面我仔仔細細檢查了一圈兒,沒有水瓶子也沒有垃圾,幹凈得能下嘴舔。”

這小子開朗陽光的程度簡直灼眼,讓人無法跟那天大罵白樸“冷血動物”的苦情男聯系到一起。

只可惜白樸沒給他好臉,還語氣冷靜地嘲諷:“你舔一個我看看。”

“走啊!”馬宇飛挺積極。

聽話聽音,安曉桃知道倆人始終欠缺一次深入的長談。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就現在,趕緊談吧!她不想再擔任戀居委會阿姨或者愛軍師的角色了,自己還一腦門子官司呢,實在自顧不暇。

“那什麽,你倆費心再去舔,不,是去看看。”安曉桃鋪墊道,“我去廚房看有什麽能幫忙的,小馬中午一起吃吧,好不好?”

“謝謝姐!”馬宇飛就坡下驢得無比絲滑。

安曉桃說完也顧不得白樸,一溜煙就跑了。

屋內,尷尬又暧昧的氣氛漸濃,發生過親密關系的男女,怎麽都回不到最初的狀態,誰叫事物的發展趨勢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呢?

白樸受不了跟馬宇飛倆人大眼對小眼,幹脆扭身出門來到庭院。她站在黃柏樹下,用力伸展一上午沒怎麽活動的上肢,感受陽光從樹葉縫隙墜落到臉上的溫熱。

“那個......”馬宇飛跟上來,又不敢離白樸太近,保持一個心理上不被討厭的安全距離,開口道:“你不問問我最近都幹什麽了嗎?”

“馬老板生意興隆。”

“嘿嘿,”馬宇飛擡手抓了抓頭發,“生意確實還可以,但是,我要跟你說的不是這個。我昨天去了一趟城裏,找了兩個人,你猜是誰?”說著,他從院落一隅拿出個紙袋,“還讓我給你帶好吃的了呢!有巧克力、曲奇餅幹和咖啡豆,人家說這個沒咖啡因,你可以喝。英文名兒我沒記住,好像是踢馬還是踹馬什麽的,說豆子有可可味兒,榛子味兒......你說這咖啡喝出榛子味有什麽用,直接吃榛子不好嗎?”

馬宇飛還在自顧自的碎碎念,白樸已經猜到了答案,跟她有關系,臭小子還認識的,能有幾個?

“你找了黃捷森賀還是吳醫生?”

“不是,你也太聰明了,”馬宇飛瞪大雙眼,“這智商,少說也得有280。”

白樸懶得搭理對方荒謬的讚美,只問:“你到底找他倆誰了。”

“都找了,”馬宇飛略有些心虛地說,“吳醫生還請我去他們醫院食堂吃了飯,黃哥帶我去酒吧見了世面。”

白樸心裏咯噔一下,追問:“什麽酒吧,見什麽世面?”

“酒吧是個洋名兒,我沒記住,挺熱鬧的,就是裏面的人都打扮特奇怪,不過你放心啊,絕大部分都是男的。”馬宇飛保證道。

白樸心說我能放心嗎?忍不住暗罵黃捷森不是東西,當下掏出電話,撥出去。

“hi,靚女。”對面傳出黃捷森玩世不恭的聲音,“小馬回去了?”

“你帶他去酒吧?”白樸開門見山。

“他心情很down,我帶他去酒吧喝點東西開心一下,有什麽不對?”黃捷森振振有詞。

白樸不禁咬牙切齒:“他又不是!”

黃捷森的笑聲很有內容:“萬一被你傷害之後就是了呢?他在酒吧可受歡迎了,白樸,你居功甚偉。”

白樸氣得狠狠掛了電話,然後沒好氣地看向完全狀況外的馬宇飛,挑眉道:“我傷害你?”

“沒有沒有,”馬宇飛狂擺手,“我不是跟黃哥這麽說的。”

“我管你怎麽跟他說的,以後那些地方不要去,不適合你。”白樸一副獨裁者口吻。

馬宇飛這次學乖了,狗狗似的湊到白樸跟前,然後擡手敬禮道:“Yes,Sir!”

白樸沒有糾正他Sir和Madam的區別,而是不由得楞了一下。倆人離得太近了,近到可以聞到小馬身上那股被陽光曬過的植物香。奇怪的感覺正慢慢包裹住白樸,讓她想起“extremely happy”那晚的意亂情迷。

白樸下意識往後退一步,逼自己理智回歸:“你找他們做什麽?”

“就,就你一直不理我,我也生著你的氣,後來,忽然來了好多活兒,我就悶頭掙錢唄。以前掙點錢可高興了,反正我一人吃飽了全家不餓,可現在......只覺得不夠,怎麽都不夠,心裏空得要死。吳醫生說,這叫匱乏,跟有錢沒錢沒有太直接的關系,百萬富翁心裏照樣有窟窿。”

“所以,你是去看病了?”白樸問。

“嗯......算是吧。去之前我問吳醫生有沒有時間,他就直接讓我去醫院找他,我跟他說了咱倆的事兒,那個......其實我說得挺隱晦的,但吳醫生好像都能聽明白。”

白樸心說這不是廢話嗎,這誰能不明白,拿你馬宇飛的話說,人類在聽八卦時,智商能飆升到280,突破韋氏智力量表。

“我說你在生病這個問題上騙我,沒想到吳醫生卻一口承認了錯誤,說這事兒賴他,是他給出的餿主意。”馬宇飛覆述道,“這是我完全沒料到的,所以我設身處地的想了想,要是換做是我,可能也會這麽做吧。”

全世界都是罪魁禍首,白樸想。

“嗯,後來吳醫生還說了你倆認識的經過,挺戲劇性的。你說,你確實得病了,而且情緒上的病一點兒也不比腦子裏的病輕松。”馬宇飛喃喃道。

吳子昂冒著違規的風險,還和馬宇飛大概說了白樸發病時的狀況,軀體化的程度。馬宇飛不知道原來焦慮和壓力還可以直接導致生理上不適。會有多難受?他追問。

“每個人感受不一樣,但就白樸在急診的自述來說,當時應該有很強烈的瀕死感。”吳子昂回答,“而且不是一次了,她是實在受不了才深夜打的120。”

人這一輩子,左不過就死一次,而白樸犯了什麽錯?要一遍遍地體會“瀕死”。馬宇飛後悔極了,恨不得穿越回那天滿嘴跑火車的給自己一拳,什麽全世界最壞的女人,什麽冷血動物,這麽能叭叭,就顯你長著嘴呢嗎?

而去找黃捷森則是周校長的囑托,學校洗了幾張大尺寸的照片,是孩子們上電腦課時的抓拍,上面燙印了金字,後面是學生稚嫩的簽名。之前周校長交給馬宇飛,讓他有機會親自給人黃總監送去,別失了禮數。難得來城裏一趟,馬宇飛想幹脆一鍋燴了,誰知道黃捷森直接把他帶去酒吧。

在巨大的音樂聲中,馬宇飛向黃捷森說了邢老三如何在全村人面前吃癟的事,後者笑到打跌。聊完閑篇,馬宇飛特別真誠有害羞地嚷嚷著發問:

“黃哥,你之前都見白樸家長了,說起來還是你有經驗,教教我唄。”

“你不需要經驗。”黃捷森也沒勸酒,而是仰頭自飲一杯,然後笑著下結論道,“你倆天生一對。”

“啊?”馬宇飛不敢置信,“我倆還天生一對?你是沒瞅見她怎麽胡攪蠻纏不講理的,還罵我呢,讓我有本事報警去!”

“可她對別人都懶得擡眼皮,”黃捷森忍不住大笑,“你信我,不是冤家不聚頭,就算被罵也是好的,她罵也是要花力氣的,對不對?再說,罵你幾句怎麽了?臉皮那麽薄怎麽追女仔?還要人家每日哄著你不成?”

馬宇飛醍醐灌頂,至於後面莫名其妙被幾個鄰座請酒的事情,一點沒往他心裏去。

再度回到村裏,馬宇飛覺得自己如獲新生,長出一張防彈衣的臉。而萬幸的是,白樸並沒有像那日一般,對他橫眉冷對,這給了他莫大的信心。

此刻倆人站在樹下,像是被一雙飽經滄桑的手掩著,這讓馬宇飛說出口的話多了些沈甸甸的真心。

“雖然見了他們,但你生病的原因我始終沒搞清楚。我能確定的是,從你發病,確診,辭職,再到決定來仙回頭開民宿,這中間肯定承受著巨大的壓力。這些壓力,有些別人能幫你分擔,有些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而我,作為其中一環肯定給你帶來了很多的難處,對不起。”

白樸活到這個歲數,自己犯過錯,也看別人犯過錯,但她好像從來沒有感受過這麽赤誠的道歉。

“我當初傷害了你和桃子姐,是我的錯,對不起;後來我又故意在你生病的事上裝傻,是我的錯,對不起;那天我當著人,沒考慮就把咱倆的事一股腦說出來,是我的錯,對不起;吵架之後,我只顧著自己委屈沒想過你的心情,是我的錯,對不起。”

這一串像是從心窩裏淌出來的對不起簡直要把白樸淹沒。

她看著他,比自己足足小了8歲的他。白樸上高一的時候,馬宇飛可能還在村裏被甩著鼻涕的大孩子欺負呢。而他現在為了那些似是而非的錯,對著她連聲說著對不起。他媽媽要是活著,會不會心疼得留下淚來?

白樸打斷馬宇飛持續的道歉,一字一句說:“我騙你得了腦瘤,故意讓你想起媽媽的傷心事,用很下作的手段化敵為友,是我的錯,對不起。”

馬宇飛的鼻子狠狠一酸,喉頭發緊。

“篝火晚會那天,我沒有拒絕你,是我的錯,對不起。”白樸繼續說。

悲傷的氣氛戛然而止,馬宇飛咕咚咽了一口鼻腔裏泛出來的酸水,頃刻間已經反應過來,手掌沖白樸立起,斬釘截鐵道:“這段兒不對啊,你等會兒。”

白樸只好閉嘴。

“你不要趁機把所有事兒混一塊兒說。在咱倆睡了這件事兒上,你百分百沒對不起我,我覺得,就是我個人感覺啊,我也沒對不起你。”馬宇飛說著又要急眼,“挺美好的事兒,怎麽就錯了呢?”

半晌,倆人誰都沒說話。白樸只好問:“那你想怎麽樣?”

這是他倆始終都沒有說清楚的問題,從篝火晚會到第二天的清晨,再到現在,秋日晌午的黃柏樹下。也許下一秒,她就能知道倆人之間隔著的,到底是馬裏亞納海溝,還是一步之遙的水窪。

馬宇飛使勁一跺腳:“我想的根本沒那麽覆雜!我就想和你快快樂樂,開開心心,沒心沒肺地好下去,直到......直到咱倆再也好不下去那天。”

在白樸聽過諸多熱烈的表白裏,這確實最簡單最樸素的訴求,甚至完全放棄了人類對地久天長的幻想。她讓這句話在心裏徜徉了一陣,然後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朝著餐廳的方向走去。

馬宇飛僵在原地,走也不是,追也不是,正在他無所適從的時候,白樸回過頭來,嘴上掛起一個促狹的,明晃晃的笑。

“楞在哪兒幹嘛,再不進去,你桃子姐支棱著的耳朵要掉出來了。”

人生總是如此艱難,還是只有童年如此

總是如此,但我們始終有權選擇以怎樣的姿態穿越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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