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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假作真時真亦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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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假作真時真亦假

在如何對仙回頭進行內容營銷這件事上,白樸苦惱了很久。

她服務過若幹旅游局,深谙不管是國內還是國外,想要增強景區的吸引力,“講故事”是重中之重。某種程度上,可以說只要故事講得好,對其附魅的作用比目的地本身還要吸引人。君不見某些著名景點,吹得天花亂墜,去了一看,不過一個礦坑、一汪泉水、一口深井,一棵歪脖子樹。

她跟安曉桃商量過,也拋出一些景區喜歡用的情愛虐戀梗,都被她要求甚高的合夥人否決了。

“周邊幾個村落的傳說,無非都是牛郎織女的變形。要是咱們也走「仙女望愛人一步三回頭」”這種套路,就土得不能再土了,簡直土掉渣!”安曉桃一面說,還一面撇嘴抖手,整個人從裏到外,嫌棄得不得了。

白樸氣得把問題拋出去:“那你想一個不掉渣的!”

安曉桃立馬慫了:“不是,你也知道我,少讀書沒文化。要說跟神仙搭嘎的,就屬87版西游記了,可我滿腦子就只記住了妖精鬼怪,連有幾個神仙都沒記住。你真叫我想,「仙回頭」就得成了「鬼回頭」!這還了得?太不符合如今全國擰成一股勁構建和諧社會的追求了。”

什麽東西瞬間把白樸迷霧般的思路點亮了,她挑眉瞇眼,淺淺問道:“你再說一遍?”

安曉桃嚇一跳,趕緊自我檢討:“我是不是太上綱上線了?”

“前一句。”白樸問,“你是說......鬼回頭吧?”

“你瞅見什麽了?”安曉桃左顧右盼一番,“青天白日的,別嚇唬人。”

“有意思,可挖掘的空間很大。”白樸輕輕撫摸著下頜,一副奸商的樣子。

“真的?”安曉桃有些驚喜,“我,我剛才可都是胡說八道呢!”

白樸琢磨一番,說:“我認識個專門寫民俗故事的李老師。不如請教一下人家,看看能不能把你這句話發育成一個有頭有尾的傳說。”

而李老師不是別人,就是那位自稱作家,卻靠給臨終老頭出書立傳過癮的喪葬老板。當初,白樸於C市走投無路,和黃捷森一起求助他制作過胸卡,算是有些交情。

白樸當下就聯系李堅,致電說明的意思。而對方因白樸認可自己的“作家身份”而十分激動,認為她慧眼識珠。李堅在寫作方面郁郁不得志已久,如今接到客戶需求,立馬打起十二分精神,花了好幾天的工夫,別的不幹,專在“仙”和“回頭”兩個字眼上下功夫,最後打磨出一個聽上去毛骨悚然,實則內核是勸人破執的禪意故事。

白樸和安曉桃聽了以後滿意極了,如約要付稿酬,可卻被李作家拒絕了。他說等什麽時候自己去B市旅游,順便能去看看素未謀面的仙回頭就行。安曉桃的腰桿子因此則硬了好幾天,認為她多少也沾點“作家”的天賦。

內容的部分解決了,她們遇到的第二個問題是,這個故事由誰來講?安曉桃說,要不幹脆在村委會召開個大會?由村長出面,做到全村洗腦式普及,以後不管誰問起,都是這套嗑,從娃娃抓起,等多少年之後,這事兒就徹底成真的了!而白樸的意思是,這麽做雖然效率上去了,但出口太多,一是不保險,二是怕故事走形,三是邏輯上說不通,人盡皆知的傳說怎麽可能直到現在才發酵傳播出去呢。

安曉桃反應過來,連說還是白樸想得遠,把得牢。這麽看的話,倒不如先做好保密工作,私下裏找個合適的人,專門從事傳播工作。她這麽說的時候,心裏已有了人選。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裏,安曉桃找到在村口曬太陽的周老頭,本來以為要鋪墊好久才能讓對方理解這麽做的目的,結果她說完,老頭只是揮揮手道:“是啊,當年我就是聽我爺爺這麽說的。”

安曉桃一楞。

老頭笑瞇瞇的:“丫頭,你放心。我天天杵在這兒,快和這些石頭啊,黃土啊化一塊堆兒了,老這樣還能有點用處,是你們瞧得起我,況且只是講個故事而已,你放心吧,一準兒給你辦成嘍!”

安曉桃鼻子一酸,想起自己頭回來這裏,老頭還是她第一個打招呼說話的人,冥冥中,似乎已經註定了今日的緣分。

總之,曹雪芹曾經教導過我們,假作真時真亦假,這則“仙回頭新傳”從編纂到鋪陳,到最後流出都很順利,稱得上一句天衣無縫。

小院內,馬宇飛還在不死心地追問。

“不是,這都是你打哪兒聽來的,我打小在村裏長大,怎麽不知道什麽生魂死魂啊?”

“是個八十多的老爺爺,臉上好多皺紋的。”小艾有些得意道,“一開始還不樂意告訴我們呢,說是封建迷信,是四舊,我一個勁兒地問才問出來的,這要是擱一般人,根本挖掘不出來。”

“八十多......”馬宇飛一下子就想到了,“你倆在村口碰見周爺爺了?”

“是在小廣場那邊。”小艾糾正。

“爺爺說這事兒,小一輩兒的和他們父母都不知道,他自己也是聽祖輩說的。”阿傑一副了然的口吻,還伸手拍了拍馬宇飛的肩膀,“就你這個歲數,不知道也正常,學吧,這裏面的文化深了去了。”

馬宇飛不言語了,他拿眼睛掃了一遍白樸和安曉桃,只見這二位也不搭茬,專心吃飯,心裏就有了答案。

用完晚飯,小艾沒有讓人送,直說這一天她們作為東道主太辛苦了,要所有人好好休息,然後便收拾好東西,和阿傑一起,邊逛邊溜食,往村外走。

待客人離開,安曉桃大大地伸了個懶腰,這一天鬥智鬥勇,確實需要緩一緩。白樸也覺得精疲力盡,只希望這一役之後,能消消停停直到試營業,到那時,自有一番混戰。

“你倆等會兒。”馬宇飛開始找後賬。

“幹嘛呀小馬,表揚你的話我明天再說行不行?姐姐我太累了。”安曉桃直打哈欠。

“那個生魂死魂回頭兒的故事,”馬宇飛一針見血地斷定,“是你倆編的吧。”

“屁咧!我跟你一樣,也是剛聽說的啊!”安曉桃立刻反駁,“小馬,不是我說你,你土生土長的,怎麽什麽都不知道,要不是人家編輯耳聰目明,這麽有意思的故事就埋沒了!”

被倒打一耙的馬宇飛倒吸涼氣。

白樸站起來,沈默地收拾桌子上的碗筷。

“我還不知道你倆?這事兒要不是你們提前安排好的,我把桌子吃嘍!”馬宇飛一字一句道,“那老頭兒老得腿腳都不利索了,一天到晚就杵在村口曬太陽,好好的怎麽今天就去了小廣場?怎麽就被編輯撈著了?平時沈默寡言的一個人,怎麽脫口就是一段壓根沒人知道的傳說,又是神又是鬼,還這麽繪聲繪色,跌宕起伏?”

“你也覺得特帶勁是吧?”安曉桃顧左右而言他,嘖嘖道,“你說說,這種事兒誰能料到呢?”

馬宇飛見安曉油鹽不進,轉而向白樸發起沖擊,他插著腰,仰著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圓:“我跟你倆風裏來雨裏去這麽久,到頭來還是拿我當外人是吧!一句實話都沒有?”

白樸到底理虧,而且馬宇飛在“一句實話都沒有”這個問題上確實沒有冤枉她。白樸愈發沈默,沒接茬,拿著碗筷就要去廚房。

馬宇飛見自己說話如放屁,完全得不到白樸的回應,氣得罵了一句:“沒良心!”

白樸眼皮都沒擡。

“冷血動物!”馬宇飛火上澆油地又補了一句。

白樸活動中的身子停滯了一下,她緩緩轉身,把手裏的碗筷重新放在桌上,眼神和語氣都涼得嚇人。

安曉桃嗅出空氣裏的不尋常,剛想要和稀泥,不料白樸上來就是一句:“我們的事憑什麽一樁樁一件件都要告訴你?”

只有白樸自己知道,此刻噴向馬宇飛的話裏摻雜了惱、羞,心虛,和被攻擊後的下意識反抗。她吃藥吃久了,病好多了,可情緒也沒了,但唯有面對馬宇飛時她依舊不能淡定。俗話怎麽說來著?見著慫人壓不住火。

這下連安曉桃都看不下去了,趕緊說:“那什麽,今天都累了,腦細胞少說死了一半兒,小馬你也回去休息休息,有什麽事兒咱們明天說好不好?”

“不好!我不回去!”馬宇飛滿肚子的委屈一股腦躥到鼻腔,酸得噎人,他扯著脖子,大聲反問白樸,“憑什麽?你說憑什麽!還能憑什麽?”

這動靜著實驚人,把姥姥,穗兒和杏子都喊出來了,大家都是滿臉的莫名其妙。

“怎麽了這是?”不明就裏的姥姥趕緊勸和,“小馬,有話好好說,別急赤白臉的。”

穗兒則被眼前的畫面刺激到了,她不由自主想起當年爹媽吵架的慘烈,三兩步就跑到白樸跟前,抱住她的腰,勸架的姿態。

“我們沒吵架,穗兒,別怕。”白樸了然似的趕緊輕輕拍了拍女孩的後背,然後深吸一口氣,跟馬宇飛說,“咱倆出去說。”

“不,我就不出去說!我就是要當著大家的面跟你掰扯明白!”馬宇飛頂著一雙愈發緋紅的眼睛,不依不饒道,“我告訴你白樸,就憑我從頭到尾都對你們真心實意,你就不能拿我當外人!”

白樸簡直氣絕。她盯著馬宇飛,語氣變得淩冽無情起來:

“「從頭到尾」四個字誇張了吧,是誰一開始對我倆毫不留情趕盡殺絕?桃子又是因為誰被騙去了傳銷窩點,差一點兒交代在荒郊野外?!”

“不至於,不至於,這事兒也不能全怪小馬。”安曉桃上前一步,把穗兒從風暴中心拉開,拽到自己身邊,安慰道,“沒事兒啊,穗兒。”

馬宇飛擡起手指抵住鼻尖:“好,就算我一開始給你倆添了麻煩,那還不許人改過自新了嗎?”他越說越不甘心,“民宿的事我出了多少力,操了多少心,陪你們演了多少出戲,為你們打了多少場架?在你白樸眼裏,我就這麽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白樸漸漸有些招架不住對方濃烈的情緒,她受不了馬宇飛連名帶姓地叫她,光天化日下叫得沸騰炙熱,叫得毫無回旋的餘地。

“民宿沒有欠過你工程隊的錢,款項都是按時結算的。”白樸開始顧左右而言它。

“你跟我提錢?可這是錢的事兒嗎!”馬宇飛徹底急眼了,他在原地跺腳,像一口快要爆炸的鍋爐,“這些日子我怎麽對你的?村口的大石頭都比你有人味兒!”

白樸垂下眼,有些狼狽地說:“石頭有人味兒那你去找石頭,不要浪費時間在我身上。我一早就跟你說了,我有病。”

“靠,”馬宇飛狼崽子似的喊,“白樸!你是不是以為我真傻啊?”

小院安靜了,大家集體沈默,似乎在馬宇飛傻不傻這個問題上各有看法。

見沒人回應,馬宇飛徹底豁出去了,他指著白樸,棄夫似的喊:“我不傻!我早就知道你在騙我,你是故意裝病,裝跟我娘一樣的病!你成心讓我心疼你的,讓我離不開你,讓我喜歡你!我確實心疼你,離不開你,喜歡上了你!可現在民宿快開了,你就膩了,瞅我不順眼了,就始亂終棄!你就是天底下,這個天底下最壞最壞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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