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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封建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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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封建迷信

如果說白樸和安曉桃此前一系列的舉措都帶著表演成分,那此刻面對陳書記毫無鋪墊的指摘,她倆的反應完全是下意識的:白樸眼裏的笑意瞬間褪了個幹凈;安曉桃揚起的嘴角僵住,稍顯錯愕。

她倆當然沒有把眼前40多歲的領導當傻子看。做十裏八鄉的書記,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是基本功,她們今天這出反客為主的小花招怎麽可能完全把書記蒙在鼓裏?

倆人不解的是,官場向來講究“看破不說破”的潛規則:事辦得漂亮,理站得住腳,只要沒捅出大簍子,誰都不會把話擺到明面上。可陳書記倒好,臨了臨了直接把窗戶紙捅破了,一點緩沖的餘地都沒留。她倆一時不知道怎麽接話,只有楞在原地,感覺村口的風都比剛才涼了幾分。

“別緊張,”陳書記揮揮手,“我既然肯陪你們演完今天這出兒,就沒有要翻後賬的意思。”

倆人稍微放松了一些,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再裝就沒意思了。

安曉桃期期艾艾又不免好奇,說:“您一早就看出端倪了啊。”

“你們花了這麽多心血在民宿上,吃住行游購娛,都是以發展的眼光考量游客的真實需求、布局長遠的運營,行事上壓根不是急功近利惹是生非的性子。”他頓了頓,說,“我其實也猶豫了一下,想著到底要不要被你們兩撥人當槍使。但你們費心設下了草船借箭的局,連媒體就請來了,想必也是一直以來忍無可忍的選擇。確實,不管在什麽時候,「有底線的仁」都不該給「無邊界的貪」讓步。那麽,既然你們決定抽刀見血,我就借 查違規的東風,幫你們把理立住、把規矩亮明:不叫好人受委屈,不讓心懷不軌的人占便宜,這才是對溪裕鄉的長遠打算。”

這一下,倆人對書記肅然起敬。

“我把事情說開,也是希望獲得你倆的信任。民宿作為全新的旅游產品我認為是符合客觀規律發展的。誰能在認知上先看透 「民宿是在地體驗」的本質,誰就能跳出農家樂式的簡單覆制,抓住機遇,創造財富。說鄉裏要向你們學習,不是喊口號也不是場面話,各個村其實都在等著你們打出樣兒來,有榜樣,才好迎頭跟進。”

安曉桃簡直要熱淚盈眶了。

“今天既然認識了,以後就不用再繞彎子,有困難直接聯系我,只要不違反政策法規和公序良俗,就是為了共同的目標奮鬥,是同志,是一起為溪裕鄉謀發展的戰友。”

倆人依次和陳書記握手,這一次,心裏實打實的都是敬重和感謝。

送走陳書記後,安曉桃覺得自己腰桿都硬了。一直以來嗎,她缺少和政府人員打交道的經驗,印象裏總是覺得虛與委蛇的多,幹實事兒的少,結果接觸下來卻是自己坐井觀天了,這給了她莫大的信心。

白樸也認為,不管是出於對政績的務實推進,還是對個人創業的精準幫扶,陳書記都做到了面面俱到,給了創業者實打實的底氣。

送走陳書記一行人,邢老三這件事才算真正收了尾。自此,他和鐵柱小朋友享受同等待遇,多了一個外號,被人親切地喚作“邢三萬”。

拋開所謂的“意外”,《時尚旅途》的工作倒是進展得很順利。編輯小艾對農村生活有了全新的,生動的認識,也對民宿開發的阻礙也有了確實的體感。因為在民宿露臺吃了太多的點心,小艾和阿傑也不餓,便趁著白樸和安曉桃送客之時,跑去老鄉紮堆的地方做采訪。

大家剛開始還有些拘謹,後來就敞開了,聊什麽的都有。

“叔叔阿姨大爺大媽,”小艾嘴甜喊人,“仙回頭有沒有什麽傳說啊。我來之前在網上做過功課,沒找到什麽特別有意思的點。就是說好多好多年前戰亂時期,有難民流落到這個地界,見這裏依山傍水就紮根生活了,慢慢聚集成村子,所以這村裏的人姓什麽的都有,不像其它張村李村,都是親戚。”

“是,是這麽回事兒。”大家都頻頻點頭。

只有一個佝腰老漢,蹲在一旁沒有接話,幹裂的嘴唇張開又合上,看向小艾的眼神有些閃爍,這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小艾走過去,只見眼前的人真的已經很老了,腦門和兩頰刻著深深的紋路,如同一條條歲月的溪流。小艾親切地問過他高壽,得知已經八十有二,然後便進入正題,打聽村裏有沒有什麽傳說故事。

“嗐,現在可不興搞封建迷信那套了。”對方擺擺手,又往邊上挪了挪,遠離人群。

小艾聽出看出其中潛在的信息量,趕緊跟上去,說:“哎呀大爺,什麽封建迷信啊,不要上綱上線嘛!咱閑聊天,不是召開人民代表大會。”

“建國以前的不算迷信,算民俗。”攝影阿傑在旁搭茬,“閑著也是閑著,您就跟我們說說唄。”

架不住提問者哀求似的,老漢終於開口:“我要說的這個就是個沒頭沒尾的故事, 誰都別當真。”

小艾心說您趕緊的吧,嘴上卻全是鼓勵:“好好好,您放心,我們一準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咱這個村叫「仙回頭」。”

小艾:“嗯嗯。”

阿傑:“多新鮮啊。”

然後挨了小艾一個推搡,老實了。

小艾:“您說您的,別搭理他。”

老漢:“可這裏面的「仙」,卻不是什麽你們想的滿天神佛仙翁仙姑。”他頓了頓,聲音皺皺巴巴,像被粗鹽腌過,“而是死人的游魂吶。”

莫名的,小艾在大太陽下面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阿傑登時來了興致,征求完老漢的同意,在旁邊找角度拍攝了近距離的幾張人像,從顯示屏裏看,他臉上的皺紋極具敘事感。

“說是過去啊,這裏是陰陽兩界的交匯處之一。”他擡手朝著遠處虛虛指著,“村北下來那道山澗,是忘川的一條支流,而那靈眼寺,就是鎮守這條通道的一只眼睛。”

小艾聽到這裏,立馬覺得從進村的那一刻起,就像被誰默默註視著一舉一動。

“很久以前,這村裏常出怪事。有的人,明明前一秒還活蹦亂跳的,好好說著話吃著飯呢,一擡頭,那眼神兒就發直了,木頭似的,直勾勾地瞅著你,可又不像在看你。”老漢把目光平靜地落在阿傑身上,後者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然後啊,這人就鬧著要走,家裏人不能幹啊,關著拴著都不行,只要一個看不住,人就沒了蹤影。後來,村民找到一個有見識的師傅,人家說啊,是有些到了忘川的鬼對人間世還有執念,不肯輪回,於是就上了活人的身,換了魂,繼續陽間路。”

“這不能說換就換吧,還有王法嗎?”阿傑撓頭。

“新聞裏不說了嗎,咱這還有掉包高考成績的呢,”老漢反問,“有地方說理嗎?”

小艾認為邏輯上沒毛病,在走後門幹壞事彼此算計這個方面,三界裏的各位都不妨多讓,要不那些神話傳說幺蛾子都是怎麽來的?她催促道:“大爺,然後呢?”

“事兒出得多了,靈眼寺終於被指派來了一位高僧。他發下宏願,要超度那些不肯過忘川去輪回的亡魂,於是鑄了口大鐘,每日五更天和傍晚便會敲響,喚回那些迷失的生魂和奪人肉身的野鬼。敲第一聲,是告訴那些被換走的生魂:速速回頭,陽間尚有生路;敲第二聲,是告訴那些不願離去的死魂:前塵已了,莫再回頭。”

倆人聽得入了迷。

老頭拿全劇終的那種口吻說:“所以啊,這個村子才喚作「仙回頭」。”

正說著,寺廟忽然傳來緩慢莊重的鐘聲,聲聲入耳。

“我的媽呀!”小艾叫了一聲,狠狠掐了一把阿傑,“咱倆都清醒著呢吧,你看我的眼神,正常吧?”

“疼疼疼!”阿傑被掐得呲牙咧嘴,“哎呦,我瞅你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咱們的魂兒應該都牢著呢,你放心。”他看著老漢,“不是,大爺,這還沒到傍晚呢啊!”

“可能今天有法會吧,法會結束時也敲鐘。”老漢很是淡然,隨後一而再再而三地囑咐,“都是些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被破除了幾十年了,聽個新鮮,別當真。”

“您放心,”小艾轉著眼珠子,“我們不當真,就當故事聽。”

日落時分,在穗兒姥姥的小院裏,小艾和阿傑被白樸和安曉桃留下吃飯。姥姥說時間還早不餓,穗兒則在屋子裏和杏子下棋。最近杏子來得勤,畢竟下棋不需要說話,一個樂意教,一個樂意學,一來二去小學生穗兒和中學生杏子快速建立起了友誼的橋梁。

毫無意外的,從靈眼寺傳來鐘聲。而這一回,小艾和阿傑已經很從容了,他們聽著裹著山風飄來,不疾不徐的鐘聲,埋頭猛猛吃飯。

“今天真是收獲滿滿,”小艾一邊夾菜一面感慨,“好久沒遇到這麽飽滿豐富的題材了,稿子保證精彩。”

阿傑補充道:“照片也棒,民宿的空鏡就不說了,張張都能做封面,主要是打架那會人物關系都特有張力,那可是怎麽演都演不出來的生動。這些照片雜志用不上,回頭我發給你,做個紀念。”

安曉桃哈哈大笑。

“說起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是「仙回頭」的由來,”小艾搓胳膊,“真的,姐,剛才大太陽底下我雞皮疙瘩一層層冒。”

白樸和安曉桃交換了一下眼神。

“什麽由來啊?”安曉桃蹙起眉毛,“不就是戰亂流民安住於此嗎?”

“嘿,怎麽連你們都不知道啊?”阿傑作為外來者不免有些得意,“當然不是了 !跟別的地方那些悲劇愛情福祉傳說完全不是一個路子。那些什麽癡情仙女一滴淚,落在地上一汪湖;什麽一口潛龍之穴,佑護村裏風調雨順。反正我們行內人一聽就是編的,沒什麽傳播價值。仙回頭這個不一樣,帶著點中式恐怖,仔細想想又有點唏噓,挺有意思的。”

“什麽有意思啊?”

馬宇飛掐著飯點兒風塵仆仆而來。

“哎呦,勇士。”阿傑帶著仰視的態度瞅著大戰中獨當一面的馬宇飛,“趕緊坐。”

馬宇飛對這個稱呼很受用,他大喇喇地坐在桌邊:“聊什麽呢你們?”

“聊「仙回頭」的來歷呢。”

馬宇飛拿起一只燉得爛爛的雞腿,語氣不屑:“這地兒能有什麽了不得的來歷。”

小艾於是現學現賣,靠著文字工作者天生對敘事的掌控力,立馬就把老漢叮囑她“不可說”的故事濃墨重彩地講述了一遍。

馬宇飛聽得傻了眼,他拿著雞腿,忘了要送進自己口中。半晌,才反應過來說:“不是,這都是你打哪兒聽來的,我打小在村裏長大,怎麽不知道什麽生魂死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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