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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零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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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零容忍

打死安曉桃也沒想到,眼前這個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和尚竟然開口就是王炸。

不兒,這是他應該關心的事兒嗎?

不受控制的心臟更加肆無忌憚地狂跳,像是借此機會彰顯自己的存在價值。安曉桃口幹舌燥,背部肌肉不自覺緊繃,她甚至忘了第一時間否認“傳言”的真實性。既然是“傳言”,那麽必定有真有假,來個死豬不怕開水燙,能奈她何?

可惜,安曉桃的大腦出現突發性的休克,身為銷售的肌肉記憶被激活,為了不讓對方的話掉在地上,嘴巴便自作主張,於是她聽自己咋咋呼呼地說:

“我喜,喜歡的是普潤師傅啊。”

普潤師傅,乃雲水堂執事,負責管理寮房及相關事務的僧人,人長得好似彌勒佛,慈和圓潤、喜樂包容。

鏡塵的嘴角似乎輕微抽搐了一下。

至此,安曉桃的大腦徹底進入甩手掌櫃的擺爛狀態,只剩嘴還在管殺不管埋地發揮著:“鏡塵師傅,都說眾生平等,那喜歡誰既不犯法也不分僧俗吧?上次您陪我去找普潤師傅,他樂呵呵很好相處的樣子,我覺得他很可能是巨蟹座,對了,我是射手座,按說還挺配的。回頭民宿還有抄經書和食素齋的活動,您說我是不是有機會......”

“有。”鏡塵終於聽不下去了似的,打斷安曉桃愈發無稽的碎碎念。

“啊?”安曉桃張大嘴巴。

“我這次回去幫你試探他一下。”

安曉桃:“我不是,我那個......”

鏡塵雙手於胸前合十,拇指輕抵心口,微微頷首道別,轉身離去,沒有多餘的回望。

“他真這麽問的?!”

“真的......”

“你真這麽說的?!”

“比金子都真。”

天臺上,白樸和安曉桃隱秘的對話被吵雜的背景音淹沒。

今日民宿人頭攢動,來了6個做開荒保潔的鄉親,都是女性,每人一天能賺200元,因此大家報起名來都十分積極踴躍。而這裏面最賣力的當屬村長“走後門”介紹的芳姐,她夏天的時候如約回了仙回頭,住進哥嫂家,從“篝火晚宴”的時候就來幫過廚,總是做得多,說得少,學得快,身體力行地證明自己確實是於念祖口中“幹活兒的一把好手”。

安白二人對芳姐自然十分滿意,還因此特地謝過於念祖,後者直說讓二人不要客氣,還是要多用多教。

“她雖然對民宿一竅不通,但悟性高,肯吃苦,你們只要費心教會她,未來就省心了。”於念祖拍著胸脯保證。

此刻,女人們活潑的說笑聲不時從房間裏爆發,更加凸顯了安曉桃的悲催,她跟白樸結結巴巴地解釋:

“其實不賴我,靈眼寺裏外裏我能叫得上來法號的,無非一個鏡塵,一個普潤,主持叫什麽我都記不清楚,好像叫什麽明覺還是明慧......”

白樸氣絕:“記住了又能怎麽樣?你還能說自己入了主持的愛河?”

“也不是不可以,反正都是驚世駭俗,不如搞個大新聞。”安曉桃豁出去了。

白樸無語,看著安曉桃拿著笤帚,表面打掃灰塵,實則到處惹塵埃。

半晌,安曉桃嫌自己丟人的那個勁兒又開始反覆,於是直起腰,埋怨白樸:“哎,你說你那時候說什麽不行?私房話也拿出來吵吵,搞得天下皆知。”

“吵架嘛,可不就是想起什麽說什麽?”

白樸顧左右而言它,沒提根本就是希望流言傳到鏡塵耳朵裏。安曉桃的喜歡本來就是死局,不如幹脆把棋盤攪亂,可能還有一絲生路。只是萬萬沒想到,那個和尚實在有種,光天化日,敢和安曉桃當面對質,反倒是表面大大咧咧安曉桃鴕鳥上身,胡言亂語,不堪重用。

白樸雙手按住兩側太陽穴,頭疼。

“算了,這事本來就是我一廂情願,到此為止吧。我現在不求別的,只求普潤師傅別真動了凡心,哪天忽然舍戒還俗,找我去民政局扯證兒就行。”安曉桃重整旗鼓,主動轉移話題,“雜志的人什麽時候來采訪拍攝?”

她口中的雜志是“時尚旅途”,白樸的媒體資源之一,在公關公司時合作多次,與主編聯系密切,自己如今做買賣了,自然不能忽略。

之前,“仙回頭民宿”已經順利進入雜志的選題池,由編輯和策劃組根據白樸提供的資料進行了初步評估過,調研後認為“大有內容可挖”,同時具備商業與傳播潛力。整個流程下來,需要4周左右,出街時間正好可以為民宿預熱。

白樸居高臨下憑欄而視,民宿整體已見端倪,院子裏隨便放張桌子擺兩把椅子就是雜志封面圖,更不要提倆人此刻身處的露臺,近瞻靈眼寺,遠眺翠微溪谷,秋風拂過,帶來撲鼻稻香,把累累心事吹散後只剩下眼前的山、寺、溪,草,村落炊煙,陌上花陰以及身邊人的陪伴。

“等家具進來,高速也差不多正式通車了。”白樸計算著時間,“從市中心到仙回頭能縮短到2.5個小時,對雜志社的人來說體驗感一下能上去不少。”

而這只是她們約的頭一家專業紙媒,後面陸續還有一些旅游相關的門戶網站、本地生活服務平臺,風頭初盛的新媒體,社交平臺的旅游大V等等將會造訪,大家對“民宿”和“”小而美”的概念都很感興趣。

“等到高速通車後,咱們的SPA室按照計劃也應該完工。”安曉桃不免還是有些惴惴不安,“到時候可要拆圍擋了。”

而白樸神色淡然,不見那日跟安曉桃發飆的火爆風采:“既然已經決定,就不要瞻前顧後。”

倆人正說著,屋裏傳來鄉親們的招呼聲:

“東家過來看看,地板擦成這樣行了嗎?”

“肯定不行,還得玩命擦!”

“你懂啥啊!?這底下都藏著管子呢,萬一擦狠了給弄破了,我拿啥賠啊。”

“我覺得這個燈擦得差不多了,鋥光瓦亮!”

白樸和安曉桃相視一笑,把要緊事和小情愛暫時擱置一旁,跑去房間加入開荒大軍。

隨著鄉村公路大修工程的推進,路過仙回頭村的高速公路經過各種測試和監測,終於開放交通進入試運營期。

這一天,仙回頭村稱得上是喜氣洋洋,於念祖很早以前就把邀請函送到了鄉黨委辦公室,希望領導前來視察,就高速通車對村裏的實際意義發表一下看法,給大家鼓鼓勁兒。

從清晨開始,村民小組就把村巷主路和村邊溝渠打掃得幹凈利索。因為白樸和村長說,今天還有雜志社的人會來作民宿的相關報道,不排除會采訪鄉親們。大家於是都挺當回事,穿上體面鮮亮的衣服,以備隨時接受采訪,各抒高見。

上午9:30,領導的車按時到達仙回頭。

於念祖無比熱情,一路把鄉黨委陳書記、鄉文化旅游發展辦公室的吳主任往村委會領。這一路上自然吸引了鄉親們的註意,於是沒事兒的都在後面跟上去湊熱鬧。

走到岔路口,陳書記忽然聽了腳步,扭頭問道:“於主任,你們村......是有個在建的民宿吧?”

於念祖楞了一下,馬上回答:“對,還沒來得及向您匯報。是有一個,城裏人租的本地村民的祖宅,已經改建得差不多了。”

吳主任作為曾到村子裏為民宿背書過的人,也及時補充:“是的書記,就是那個在會上跟您提過的民宿。本來老鄉們還不太接受外人來村裏租房做買賣,我特意過來做了一下鄉親們的思想工作,項目才推進到現在。”

陳書記點頭:“想起來了,開會不著急,千篇一律,不如咱們先去看個新鮮吧,學習一下。”

於念祖見領導臨時改變路線要去民宿,馬上就要掏手機聯系,好讓白樸和安曉桃提前在門口迎接,卻被陳書記阻止。

“隨便看看,別搞這麽正式,給人家壓力。”

於念祖只好收起手機,帶路改往村北走。

走了十多分鐘,隨著地勢漸高,一棟米白色的三層小樓出現在視線內,它被濃墨重彩的金黃赭紅深褐層層環抱,與整個村落融合在一起,既不寡淡,也不突兀,自然得就像是從地裏生長出來的一棵植物,清新樸拙。

陳書記看上去有些驚訝:“我還以為所謂民宿會是個孤島似的商業體,或者像是麗江古鎮那種客棧。沒想到看上去和周圍這麽和諧。”

“民宿在設計上是花了心思的,設計師團隊在村裏住了好一陣子,推翻了不少方案,最後才定的這個。我當時就說了,建築必須要和自然融為一體!”於念祖給自己臉上貼金。

陳書記輕輕頷首。吳主任適時補充:“經營民宿的老板一個是五星酒店銷售出身,一個從事公關行業很多年了,都是有想法,有品位,又有執行力的年輕人。當初找到鄉裏,也是希望能在仙回頭做出點不一樣的東西。”

跟在後面的眾人聽了,不免當場各抒己見。有說當初人家一來村裏,就看出這倆人不一般的;有說設計師當初可是咨詢了他的意見的;還有的說,自己以後是要給民宿客人做老師做向導的等等,七嘴八舌,好不熱鬧。

大家走過寬闊草甸上整修出來的鄉間小路,來到民宿門口,能看出來,這裏已經進入到了後期收尾階段,只剩工地後身的藍色圍擋還沒拆。

面對鐵將軍把守的大門,這下不聯系白樸她們是不行了,只是於念祖手機剛撥出去,就聽見清脆的鈴音由遠到近地響起。

大家看過去,只見白樸安曉桃一行人正往這裏來,她們身旁跟著的幾位應該就是那個什麽雜志社的,手裏拿著相機等器材,很專業的樣子。

遠遠的,就聽安曉桃沒心沒肺地招呼:“我們先拍攝,一會兒有時間再采訪大家哈!”

等走近了,白樸認出打過交道的吳主任,忙上前問好。於念祖互相介紹,大家禮貌寒暄,連同雜志社的編輯小艾,攝影師阿傑一起,算是認識了。

“還以為您會直接去村委會,實在不好意思,讓大家在這邊等。”白樸講場面話。

“你們的民宿名氣大,我們先來學習學習。”陳書記笑道。

“書記,我們置辦的東西還沒全,等到時候買賣真的做起來,那名氣才叫大呢。”安曉桃見縫插針,然後打開大門鑰匙,請領導們進去參觀。

由於看熱鬧的人太多,便被於念祖要求都留在外面等著,別一窩蜂地進來,再把人家東西踩壞擠破。

於是由安曉桃帶領陳書記和於念祖,白樸陪著吳主任和雜志社的朋友,經過走廊一路往裏面走。

眾人和院中的參天黃柏擦肩而過,書記特地駐足仰頭看了看其茂盛的枝葉。隨後,大家穿過二道門,步入挑高的接待大廳,視線一下子豁然開朗:東側大片的落地窗外山澗溪流,白緞子似潺潺而下,幾只灰雀不時飛過,活潑入畫;窗邊是精心布置的客人休息區,幾張藤編沙發搭配米色亞麻靠墊,旁立著個矮腳原木邊幾,上面擺放著硬殼的《山野植物手賬》。

接待區的前臺是老核桃木打造的,邊緣特意保留了樹結的自然凸起,摸上去有種被年歲浸潤過的柔和觸感,其後的背景墻是黃土夯築的,表面帶著一道道深淺不均的夯打紋路,像被風吹過的山崗。墻面正中央嵌著道啞光黑的金屬條,按靈眼寺那座主峰的形狀彎出輪廓,金屬條裏藏著暖燈,光線透出來,在夯土墻上投下淡淡的山影。墻下的原木基座上擺著兩株叫不出名字的野生植物,細枝隨意伸到臺前,帶來自由松弛的感覺。

此刻,秋日的陽光斜切進來,在地上墻面鋪滿大片的琥珀色,攝影阿傑已經迫不及待開始拍空鏡了。

“不錯不錯,”吳主任轉悠了一圈,然後好奇發問:“但到了枯水期,窗外的景色就大打折扣了吧?”

還沒等白樸解釋,書記卻在一旁搭茬:“四季流轉嘛,有水看水,有霧看霧,就算什麽都沒有,只剩一片蕭瑟雕敝,也是有意思的。”

雜志編輯小艾點頭:“我支持書記的說法,「無常」和「易逝」本就是美的一部分。”

吳主任豁然開朗。

白樸適時開口介紹:“領導,我們這兒還有一個獨立式燃木壁爐。”

此刻爐內沒生火,裏面整齊碼著半膛帶著松針的木柴,壁爐上方沒做覆雜裝飾,只釘了塊寬木板當置物臺,放一個粗陶罐,裏面插著幾支風幹的野酸棗枝。

“冬天我們燒本地的松木,屋子就會有淡淡的木質清香。”安曉桃補充。

“這個好,”書記走近看了看,眼神裏流露出向往,“冬季戶外活動減少,不如就窩在這裏,看看書,喝喝茶,無案牘之勞形,守身心之自在。”

於念祖趕緊捧哏:“書記說的對!”

看過接待區域,大家往樓上去看最新收拾好的樣板間。

重新設計改建後的客房通體雪白,外墻用的是仿夯土質感的塗料,室內卻柔和天然:墻面是米白色的藝術漆,木梁與檁條裸露在外,床是安曉桃強烈要求定制的原木款,可根據住客實際需求調整為大床間或者標準間。

洗浴間整體采用了自然與現代相結合的設計風格,木質洗手臺搭配純白衛浴,做舊的水磨石臺面與啞光黑五金渾然天成。帶著民宿logo的浴巾和浴袍搭在梯凳上,藤編收納筐旁邊散落著幾個蠟燭香薰,味道清新天然。

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當然是能看到靈眼寺的大幅窗景。想象一下,客人入住的第二日清晨,看裹著寺廟的晨霧慢慢散開,聽暮鼓聲順著山風飄進房間。那一刻,雖然依舊無法破除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的執著,可這瞬間,心裏的浮躁卻被吹散不少。

於念祖是慣常就要來轉轉的,早習慣了“徐富貴農家樂”如今的脫胎換骨,而領導們畢竟是首次到訪,雖然喜形不露於色是基本職業素養,但依舊能看出他們對於民宿這種全新產品抱有強烈的好奇和好感。

而小艾則活潑得多,她從最初選址到設計改建,再到未來的經營方向,目標用戶,針對性地問了很多問題。白樸安曉桃巨細靡遺一一作答,既是說給雜志聽,也是匯報給領導聽。

看完房間,眾人最後來到露臺。

這裏的綠植豐富繽紛,仿佛一下子到了濃綠淡青的熱帶公園。巨型的白色天幕已搭好,下面是供客人休息的長條木桌、藤編沙發和米色亞麻靠墊,一派閑散放松的度假調調。

白樸於是招呼領導們和雜志社的朋友紛紛落坐,工作了一上午,現在稍微休息一會兒,完全說得過去。

眾人互相謙讓,一番周折終於全部坐好。安曉桃便帶著芳姐給大家送上熱咖啡和泡好的茶,隨即各式各樣的點心也上了桌,看上去中西合璧,聞起來香氣撲鼻。

“栗子餅、榛子巧克力曲奇、松仁酥、核桃棗泥卷,雲霧山楂凍......”安曉桃逐一介紹,並補充說,“這些是一位五星酒店的餅房大廚給的配方,原料都出自仙回頭本地,芳姐照著配方練了幾次就能完全覆刻出來,大家嘗嘗,多提意見。”她自賣自誇之餘不忘表決心,“書記,做糕點的就是咱村的人,帶動就業這塊,我們雖然出不了什麽大力,但是小力上肯定不含糊!”

陳書記笑著表示認可。

拂面的清風,入喉的熱茶都具有撫慰人心的力量。書記和大家聊了一陣子,端著茶,走到露臺憑欄而望,遠遠的,能看車子在新修的盤山路上飛馳。隨後,書記叫來白樸,詢問民宿這個旅游產品在國內的發展趨勢。

等茶喝完了,民宿也看過了,領導們先行離開。

白樸和安曉桃送他們出來,看熱鬧的村民非但沒有散去,竟然還多了一些,各個眼睛裏都帶著好奇和期待。

有人忍不住扯著脖子問:“領導,您看得咋樣?我們村的這個民宿搞得行不行?”

陳書記從善如流,沖著大夥揚了揚手:“要我說,咱村這個民宿改建項目是成功的!主體上就地取材,設計上不落俗套,兼具審美和功能性,我相信未來一定可以替咱村打造出一個亮眼的文化符號。”

眾人聽了都挺興奮,白樸和安曉桃對視,被肯定的積極情緒在眼神裏流轉。

陳書記隨後又跟於念祖和吳主任說:“民宿不光值得我們學習,咱鄉其他村之後也要來取取經,看看怎麽在滿足市場需要,體現鄉村之美的前提下,創造經濟利益。”

於念祖精神抖擻,連連感謝政府的關心和支持;吳主任拿出小本本,仔細記錄。

“但是......”陳書記話鋒忽然一轉。

在場的眾人聽到“但是”,心裏都不免咯噔了一下,一般來說,“但是”後面的才是重點,是目的,是一切讚美的殺手鐧。

陳書記斂起笑意,五官柔和的線條變得鋒利起來,他看著安曉桃、白樸以及於念祖說:

“我這幾天接到舉報,說你們的民宿私搭亂建,跟最初提交給城鄉建設辦的設計方案不一樣。雖然地方上鼓勵旅游發展,盤活經濟,但違規操作,徇私舞弊的事情鄉裏向來是零容忍。”

白樸和安曉桃面色一凜,於念祖緊張得臉上的肌肉直抖:“陳書記,我沒有徇私舞弊啊!”

陳書記擡手指向民宿後身的藍色圍擋,單刀直入,問道:“那裏面在蓋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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