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
關燈
小
中
大
第四十六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
安曉桃第一次切實地感受到50萬人民幣現金的實感，它接近五六棵大白菜或者一個保齡球的分量。
她背著沈甸甸的旅行雙肩包，和白樸，以及律師一起往肘子胡同裏走。走到頭，小院的門是虛掩的，像是在等著他們的到來。
“老房子，裏面破破爛爛的，您當心腳下。”
安曉桃有些不好意思地囑咐周律，他是白樸朋友介紹的，看上去很沒有一般律師的精明，反而很和藹。
“屋裏有窗戶就行，”周律笑了笑，“需要體現室內是非封閉空間，證明不存在任何脅迫行為。”
安曉桃點頭，眉頭依舊蹙在一起。白樸拍拍她，安曉桃感受到對方的潛臺詞，到了這一步，七寸被人家拿在手裏，不管怎麽樣都要扛過去。
三人穿過許久沒有好好收拾過的小院，雜物隨處可見，像是收破爛的家。安建國就坐在客廳裏，除了臉上的紗布和左胳膊小臂處的膏藥，他看起來比任何人都身心健康。
見人上門，安建國也不說話，而是自斟自飲喝著飄香的茉莉花茶，甚至哼起了太平歌詞：“二八佳人女嬋娟，獨坐在繡樓整裝奩……”
安曉桃把反胃感壓了又壓，實在不想張嘴喊爸。幸虧白樸主動開口叫人，換來一個白眼當是回應。
白樸站在安曉桃和律師前面，省略一切非必要的解釋，開門見山道：“錢我們帶來了，今天就給您。但需要當著律師的面把該簽的字簽了，該表的態的表了，然後律師會拿著文件去辦相關手續，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沒一個字的廢話。
安建國轉了轉眼珠，緩緩喝下一口茶。
白樸不疾不徐，再度開口：“還有別的問題嗎？”
安建國微微掀起耷拉著的眼皮：“桃子跟楊柯鬧掰，你這丫頭片子沒在裏面起好作用吧。”
“提這個幹嘛？我跟楊柯的事和別人沒關系！”安曉桃急了。
“跟你媽一樣，放著好日子不過的賠錢貨！”安建國罵罵咧咧，“楊柯那孩子多好！家庭條件，模樣戳個兒，過了這村兒沒這店，等回頭你哭都找不到墳頭。”
眼見事態要往八竿子打不著的地方滑去，白樸趕緊岔開話題介紹周律登場。後者主動上前一步，禮貌問好，並遞上了自己的名片。
安建國接過名片，斜著看了一眼，冷笑兩聲，不料面皮一陣抽動。他趕緊捂住臉龐，不敢讓五官過於大開大合，嘴裏依舊沒有好聽的：“哎呦餵，還知道帶律師呢！不愧是年輕人，玩得夠潮兒的，怎麽著，還怕我反悔啊？嘿，真逗，我幹嘛反悔啊？你能為你媽這個喪門星概摟出50萬來，她這輩子也算值了。想當年，廠子裏下崗才給多少？3500塊！多一個镚子兒沒有！”他用中指敲著桌子，發出噠噠噠的動靜，然後單刀直入，“錢呢？”
安曉桃簡直要把後槽牙咬出血來，她沈默地卸下雙肩背包，擱在桌子上。
“數兒夠？”安建國端起茶杯，吹吹浮面，品上一口，又嘬了一圈牙齒，最後啐出一根茶葉梗子，瞪起眼珠，“要敢蒙我老頭子，我他媽也會找律師！到那時候可不是50萬就能糊弄過去的，得100萬，200萬！”他用力一拍桌子。
白樸把瀕臨崩潰的安曉桃死死擋在身後，擡手拉開背包拉鏈：“不放心的話可以數數。”
安建國伸脖子往裏一瞅，便看見了成捆的、紅彤彤、嘎嘎新，散發著淡淡油墨味的現金鈔票。他伸出胳膊，用指頭輕輕柔柔地感受起來。是50捆，沒錯。
安建國年輕那會兒，流行一個說法：錢？錢是王八蛋！他曾無比堅定踐行著這個觀念，可突然間世道就變了。錢比什麽東西都好使，路上跑的大汽車，一層層突破天際大洋樓，抽的煙喝的酒都需要錢。
他是工廠裏第一波下崗的，手裏什麽都沒有，只剩一個二環邊上的破院子。他於是盼星星盼月亮，盼有能當人上人的那天。雖然現在臉上挨了一刀，可他又不是電影明星，一刀一跌，換來結結實實的50萬，這簡直是世上最劃算的買賣。再加上自己價值無量的院子，他人生的下半場，註定光彩奪目，足以遮掩上半輩子所有的狼狽和不如意。
“成，我就不拆開一張張撚了，量你倆丫頭也不敢騙咱。”安建國拎了拎背包，對壓手的分量感到滿意。
隨後，周律拿出《刑事諒解書》公證副本、《民事賠償協議》和便攜式數碼攝像機，同時要求安建國把《損傷程度鑒定書》拿出來。
“沒問題的話咱們開始吧。”周律開機，開始錄像並說明，“根據《刑事訴訟法》第288條，現對安建國先生自願出具諒解書的過程進行全程錄像。本次協商涉及的50萬元為民事賠償金，與刑事諒解無直接交易關系。”
隨後，律師要求安建國朗讀《自願聲明》的內容，並拍攝其自由活動狀態。
“鑒於加害人韓春麗已真誠悔罪，本人安建國自願對其表示諒解，請求司法機關從寬處理。"安建國不陰不陽地開口。
為證明未受脅迫，周律特寫拍攝其面部傷口愈合情況，最後由安建國拿起筆在各式文件上簽字並按手印。
看著文件一份份被周律收拾妥帖，安曉桃感到一陣久違的輕松和濃重的悲傷，這個世界終究是叫惡人占了上風。
目的達成，白樸不再想多待一秒，她拽起安曉桃僵硬的胳膊，示意周律一起離開。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安建國說著站起來，從窗臺拿起一卷手紙，扯下半格，擦凈大拇指留下的紅色印泥，“今兒我得好好喝上一口兒，要說做人吶，還是得懂法講法！”
邁出門檻的腳生生止住，安曉桃轉過身，死死盯著安建國：
“爸，”她把這個字咬得很重，帶著訣別的意味，“我就是想知道，我媽任勞任怨跟你過了半輩子，你到底為什麽這麽恨她？”
安建國楞住，白樸和周律倆個外人也齊齊看向他。
半晌。
“就因為她是喪門星！自打她進了門兒，我就沒過過一天舒心的日子！瞅她我就來氣我！”安建國一面指天，一面跺腳。
“那你又幹嘛去麥當勞找她，逼人回來呢？”
“我，我......”安建國結巴半晌，忽地又理直氣壯起來，“因為老娘們伺候老爺們，天經地義！”
面對邏輯王者安建國，安曉桃不再執著於挖掘出父母不幸婚姻的真相。她垂下眼，轉過身，不帶任何感情地說：“等我媽出來，你倆把離婚手續辦了，以後塵歸塵土歸土，你拿著錢過你的舒心日子，我和我媽是死是活，都不用你操心。”
一行人走出小院，像是逃離了一個窒息的沼澤。
分開前，周律不忘囑咐：“安小姐，警方收到諒解書後，您母親最快3天最晚7天應該就能取保。不過，我得提醒您，即便取保成功，審判階段仍可能判處緩刑而非實刑。但這已經是咱們能做到的，最好的結果了。”
倆人鄭重地感謝過周律的幫忙，並送他坐上過路的出租車。
塵埃似乎終於落定，安曉桃站在街邊，拼命呼吸新鮮空氣。勸人寬心的話白樸此刻說不出口，世界上有那麽多無恥之徒，安建國肯定不是最喪盡天良的那個，但他是安曉桃的爹。
於是倆人看著明晃晃的日頭，半晌沒挪窩，各自消化著胃裏咬碎的牙，囫圇吞下的黃蓮。
就在這時，安曉桃卻發現了些許異樣。有幾個人從胡同的某一家出來，打她們眼前走過，說說笑笑地，又進了下一家。
見安曉桃不錯眼珠地註視著他們，白樸發問：“熟人？”
“那倆矮個兒我認識，房管所的老李和小陳，打頭兒的眼生，看架勢像是新來的領導。”
而房管所的身份在此地極為敏感特殊，動輒不會輕易四處流竄。
安曉桃第六感作祟，不再著急離開，而是拉著白樸去胡同口的小賣部買冰棍吃。
“哎呦，是桃子啊！”對方挺熱情，“可有日子沒見著了。”
“您給來根雙棒兒。”
被迫消費降級的安曉桃把冰棍一分為二，分給白樸半根。倆人舉著冰棍，仿佛一下子回到過去，成了放學不肯回家的小學生，用僅有的錢買零嘴吃。
冰淩的口感倒是緩解了白樸心裏的憋悶，她咬著冰棍，看安曉桃跟街坊竊取情報。
“剛才房管所的來您這兒了？”
“是啊，第一家就來的我這兒。”
“這回輪到咱們胡同要騰退了？”
“哎呦餵，比那可好！說是這區裏面兒啊，把咱肘子胡同定成了什麽文化示範單位了！具體的我也不懂，反正說批錢改造修繕，提高居民的生活質量！什麽給水、排水、電力、燃氣，反正都得往好了弄！”店主美滋滋地說。
這一刻，安曉桃仿佛聽見某人做了半輩子的夢碎得驚天動地。白樸也是激靈一下，馬上加入談話：“您不盼著拆？”
“我打小生在這兒，長在這兒，都住習慣了，可不像別人似的盼著拆遷。要真能弄成個什麽文化遺產，我這小賣部還不一飛沖天？多美啊！”
冰棍慢悠悠地吃完了，房管所的同志們估摸著也快到安建國那裏了。安曉桃和白樸決定去見證一下“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安建國如何迎接更大的驚喜。
根本不需要進院子，倆人在院門口就已經聽見了安建國的咆哮。
“我操你們姥姥的！你們丫還好意思進門給我道喜？你是領導？你他媽的算哪門子領導？輪得著你在這兒指點江山？”
聽不清對方說什麽，大意是安撫安建國，說胡同改建的核心是保護胡同的歷史風貌和文化價值，滿足現代生活的功能需求雲雲，結果又引發一連串本土風味十足的罵街。
“小丫挺的跟我這兒裝什麽大個兒啊？你告兒我，誰定的這個狗屁文化價值，我現在上他家！操！他！八！輩！祖！宗！”
房管所領導新官上任，本以為廣大群眾多多少少都能給他幾分薄面，沒想到話還沒說幾句，就引來火力如此龐大且密集的輸出，漸漸有些頂不住了。
安曉桃白樸聽裏面窸窸窣窣一陣子，大吵大鬧一陣子，沒一會兒，便有人走了出來。她倆下意識躲去一側，沒有讓滿腦門子細汗的領導和跟班看到。
“早跟您說了，這是肘子胡同最難啃的硬骨頭。”小陳抱怨，“他老婆孩子都受不了，跑啦！”
老李也說：“您覺得是好事兒，架不住他盼拆遷盼了半輩子，魔障了。”
領導狠狠跺腳：“氣死我了！氣死我了！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改建這麽一條胡同，國家得花多少錢啊，還不是為了讓大家過得舒坦些？”
“誰說不是呢，咱這一路過來，也有那些不樂意的，但稍微一做工作，人家就能明白這道理。”小陳撇嘴，使了個眼色，“嘿，還挨裏面罵呢！”
“什麽他媽的保護胡同文化和傳統格局？！我一把火把你們房管所燒了才叫格局！你們這幫雜種操的，吃人肉不吐骨頭！”
“走吧，別聽人罵啦。”老李招呼，“就憑他一個人還想跟政策對著幹嗎？”
房管所的幾個人嘴上抱怨著，越走越遠。而獨領風騷一早上的安建國因遇到了滾滾向前的歷史車輪，仍在屋子裏罵天罵地罵政府。
熱鬧看夠了，安曉桃和白樸領會到了精神勝利法的爽感，倆人的心情頓時好了不少。安曉桃正準備拉著白樸走人，還沒等她擡腿，裏面卻忽然傳出桌椅碗碟倒地的轟響，安建國標志性的叫罵聲也隨之戛然而止。
小院門外，安曉桃看向白樸，白樸也看向對方，倆人面面相覷。
在過分寧靜的詭異中，某種可能性逐漸變得有跡可循起來。按道理，她倆應該趕緊跑進去一探究竟，但此時誰都沒有要動一動的意思。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把兩個女人彼此未宣於口的默契拉得無限長。她們聽著樹葉被風吹得嘩嘩作響，正如心頭迅速膨脹起來的念頭在嘩嘩流動。
她們算什麽？
在安建國眼裏，她們是賠錢貨，是喪門星，是放著好日子不過的瘋婆子，是什麽都不懂的娘兒們，心眼比針眼小，見識比發絲細，哪裏配關心頂天立地的大老爺們呢？
屋裏的那個男人囂張了半輩子，不勞而獲了半輩子，讓身邊所有人都難受著過每一天。此時此刻，他在想什麽？他懊惱嗎？畢竟剛剛到手的50萬現金，他還沒來得及花出去其中一張。還有被他放在心尖上的老院子，未來可能會變成市中心文化胡同的一方小天地，他還來得及住上一晚嗎？
安曉桃和白樸得走了，她倆還有一堆狗屁倒竈的事情要忙，總不好就這麽一直站在原地被太陽曬，好容易出斑的。
Go！安曉桃一仰脖，和白樸倆人肩並肩，步履堅定地往胡同口走去。
倆人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她們只曉得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安曉桃第一次切實地感受到50萬人民幣現金的實感，它接近五六棵大白菜或者一個保齡球的分量。
她背著沈甸甸的旅行雙肩包，和白樸，以及律師一起往肘子胡同裏走。走到頭，小院的門是虛掩的，像是在等著他們的到來。
“老房子，裏面破破爛爛的，您當心腳下。”
安曉桃有些不好意思地囑咐周律，他是白樸朋友介紹的，看上去很沒有一般律師的精明，反而很和藹。
“屋裏有窗戶就行，”周律笑了笑，“需要體現室內是非封閉空間，證明不存在任何脅迫行為。”
安曉桃點頭，眉頭依舊蹙在一起。白樸拍拍她，安曉桃感受到對方的潛臺詞，到了這一步，七寸被人家拿在手裏，不管怎麽樣都要扛過去。
三人穿過許久沒有好好收拾過的小院，雜物隨處可見，像是收破爛的家。安建國就坐在客廳裏，除了臉上的紗布和左胳膊小臂處的膏藥，他看起來比任何人都身心健康。
見人上門，安建國也不說話，而是自斟自飲喝著飄香的茉莉花茶，甚至哼起了太平歌詞：“二八佳人女嬋娟，獨坐在繡樓整裝奩……”
安曉桃把反胃感壓了又壓，實在不想張嘴喊爸。幸虧白樸主動開口叫人，換來一個白眼當是回應。
白樸站在安曉桃和律師前面，省略一切非必要的解釋，開門見山道：“錢我們帶來了，今天就給您。但需要當著律師的面把該簽的字簽了，該表的態的表了，然後律師會拿著文件去辦相關手續，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沒一個字的廢話。
安建國轉了轉眼珠，緩緩喝下一口茶。
白樸不疾不徐，再度開口：“還有別的問題嗎？”
安建國微微掀起耷拉著的眼皮：“桃子跟楊柯鬧掰，你這丫頭片子沒在裏面起好作用吧。”
“提這個幹嘛？我跟楊柯的事和別人沒關系！”安曉桃急了。
“跟你媽一樣，放著好日子不過的賠錢貨！”安建國罵罵咧咧，“楊柯那孩子多好！家庭條件，模樣戳個兒，過了這村兒沒這店，等回頭你哭都找不到墳頭。”
眼見事態要往八竿子打不著的地方滑去，白樸趕緊岔開話題介紹周律登場。後者主動上前一步，禮貌問好，並遞上了自己的名片。
安建國接過名片，斜著看了一眼，冷笑兩聲，不料面皮一陣抽動。他趕緊捂住臉龐，不敢讓五官過於大開大合，嘴裏依舊沒有好聽的：“哎呦餵，還知道帶律師呢！不愧是年輕人，玩得夠潮兒的，怎麽著，還怕我反悔啊？嘿，真逗，我幹嘛反悔啊？你能為你媽這個喪門星概摟出50萬來，她這輩子也算值了。想當年，廠子裏下崗才給多少？3500塊！多一個镚子兒沒有！”他用中指敲著桌子，發出噠噠噠的動靜，然後單刀直入，“錢呢？”
安曉桃簡直要把後槽牙咬出血來，她沈默地卸下雙肩背包，擱在桌子上。
“數兒夠？”安建國端起茶杯，吹吹浮面，品上一口，又嘬了一圈牙齒，最後啐出一根茶葉梗子，瞪起眼珠，“要敢蒙我老頭子，我他媽也會找律師！到那時候可不是50萬就能糊弄過去的，得100萬，200萬！”他用力一拍桌子。
白樸把瀕臨崩潰的安曉桃死死擋在身後，擡手拉開背包拉鏈：“不放心的話可以數數。”
安建國伸脖子往裏一瞅，便看見了成捆的、紅彤彤、嘎嘎新，散發著淡淡油墨味的現金鈔票。他伸出胳膊，用指頭輕輕柔柔地感受起來。是50捆，沒錯。
安建國年輕那會兒，流行一個說法：錢？錢是王八蛋！他曾無比堅定踐行著這個觀念，可突然間世道就變了。錢比什麽東西都好使，路上跑的大汽車，一層層突破天際大洋樓，抽的煙喝的酒都需要錢。
他是工廠裏第一波下崗的，手裏什麽都沒有，只剩一個二環邊上的破院子。他於是盼星星盼月亮，盼有能當人上人的那天。雖然現在臉上挨了一刀，可他又不是電影明星，一刀一跌，換來結結實實的50萬，這簡直是世上最劃算的買賣。再加上自己價值無量的院子，他人生的下半場，註定光彩奪目，足以遮掩上半輩子所有的狼狽和不如意。
“成，我就不拆開一張張撚了，量你倆丫頭也不敢騙咱。”安建國拎了拎背包，對壓手的分量感到滿意。
隨後，周律拿出《刑事諒解書》公證副本、《民事賠償協議》和便攜式數碼攝像機，同時要求安建國把《損傷程度鑒定書》拿出來。
“沒問題的話咱們開始吧。”周律開機，開始錄像並說明，“根據《刑事訴訟法》第288條，現對安建國先生自願出具諒解書的過程進行全程錄像。本次協商涉及的50萬元為民事賠償金，與刑事諒解無直接交易關系。”
隨後，律師要求安建國朗讀《自願聲明》的內容，並拍攝其自由活動狀態。
“鑒於加害人韓春麗已真誠悔罪，本人安建國自願對其表示諒解，請求司法機關從寬處理。"安建國不陰不陽地開口。
為證明未受脅迫，周律特寫拍攝其面部傷口愈合情況，最後由安建國拿起筆在各式文件上簽字並按手印。
看著文件一份份被周律收拾妥帖，安曉桃感到一陣久違的輕松和濃重的悲傷，這個世界終究是叫惡人占了上風。
目的達成，白樸不再想多待一秒，她拽起安曉桃僵硬的胳膊，示意周律一起離開。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安建國說著站起來，從窗臺拿起一卷手紙，扯下半格，擦凈大拇指留下的紅色印泥，“今兒我得好好喝上一口兒，要說做人吶，還是得懂法講法！”
邁出門檻的腳生生止住，安曉桃轉過身，死死盯著安建國：
“爸，”她把這個字咬得很重，帶著訣別的意味，“我就是想知道，我媽任勞任怨跟你過了半輩子，你到底為什麽這麽恨她？”
安建國楞住，白樸和周律倆個外人也齊齊看向他。
半晌。
“就因為她是喪門星！自打她進了門兒，我就沒過過一天舒心的日子！瞅她我就來氣我！”安建國一面指天，一面跺腳。
“那你又幹嘛去麥當勞找她，逼人回來呢？”
“我，我......”安建國結巴半晌，忽地又理直氣壯起來，“因為老娘們伺候老爺們，天經地義！”
面對邏輯王者安建國，安曉桃不再執著於挖掘出父母不幸婚姻的真相。她垂下眼，轉過身，不帶任何感情地說：“等我媽出來，你倆把離婚手續辦了，以後塵歸塵土歸土，你拿著錢過你的舒心日子，我和我媽是死是活，都不用你操心。”
一行人走出小院，像是逃離了一個窒息的沼澤。
分開前，周律不忘囑咐：“安小姐，警方收到諒解書後，您母親最快3天最晚7天應該就能取保。不過，我得提醒您，即便取保成功，審判階段仍可能判處緩刑而非實刑。但這已經是咱們能做到的，最好的結果了。”
倆人鄭重地感謝過周律的幫忙，並送他坐上過路的出租車。
塵埃似乎終於落定，安曉桃站在街邊，拼命呼吸新鮮空氣。勸人寬心的話白樸此刻說不出口，世界上有那麽多無恥之徒，安建國肯定不是最喪盡天良的那個，但他是安曉桃的爹。
於是倆人看著明晃晃的日頭，半晌沒挪窩，各自消化著胃裏咬碎的牙，囫圇吞下的黃蓮。
就在這時，安曉桃卻發現了些許異樣。有幾個人從胡同的某一家出來，打她們眼前走過，說說笑笑地，又進了下一家。
見安曉桃不錯眼珠地註視著他們，白樸發問：“熟人？”
“那倆矮個兒我認識，房管所的老李和小陳，打頭兒的眼生，看架勢像是新來的領導。”
而房管所的身份在此地極為敏感特殊，動輒不會輕易四處流竄。
安曉桃第六感作祟，不再著急離開，而是拉著白樸去胡同口的小賣部買冰棍吃。
“哎呦，是桃子啊！”對方挺熱情，“可有日子沒見著了。”
“您給來根雙棒兒。”
被迫消費降級的安曉桃把冰棍一分為二，分給白樸半根。倆人舉著冰棍，仿佛一下子回到過去，成了放學不肯回家的小學生，用僅有的錢買零嘴吃。
冰淩的口感倒是緩解了白樸心裏的憋悶，她咬著冰棍，看安曉桃跟街坊竊取情報。
“剛才房管所的來您這兒了？”
“是啊，第一家就來的我這兒。”
“這回輪到咱們胡同要騰退了？”
“哎呦餵，比那可好！說是這區裏面兒啊，把咱肘子胡同定成了什麽文化示範單位了！具體的我也不懂，反正說批錢改造修繕，提高居民的生活質量！什麽給水、排水、電力、燃氣，反正都得往好了弄！”店主美滋滋地說。
這一刻，安曉桃仿佛聽見某人做了半輩子的夢碎得驚天動地。白樸也是激靈一下，馬上加入談話：“您不盼著拆？”
“我打小生在這兒，長在這兒，都住習慣了，可不像別人似的盼著拆遷。要真能弄成個什麽文化遺產，我這小賣部還不一飛沖天？多美啊！”
冰棍慢悠悠地吃完了，房管所的同志們估摸著也快到安建國那裏了。安曉桃和白樸決定去見證一下“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安建國如何迎接更大的驚喜。
根本不需要進院子，倆人在院門口就已經聽見了安建國的咆哮。
“我操你們姥姥的！你們丫還好意思進門給我道喜？你是領導？你他媽的算哪門子領導？輪得著你在這兒指點江山？”
聽不清對方說什麽，大意是安撫安建國，說胡同改建的核心是保護胡同的歷史風貌和文化價值，滿足現代生活的功能需求雲雲，結果又引發一連串本土風味十足的罵街。
“小丫挺的跟我這兒裝什麽大個兒啊？你告兒我，誰定的這個狗屁文化價值，我現在上他家！操！他！八！輩！祖！宗！”
房管所領導新官上任，本以為廣大群眾多多少少都能給他幾分薄面，沒想到話還沒說幾句，就引來火力如此龐大且密集的輸出，漸漸有些頂不住了。
安曉桃白樸聽裏面窸窸窣窣一陣子，大吵大鬧一陣子，沒一會兒，便有人走了出來。她倆下意識躲去一側，沒有讓滿腦門子細汗的領導和跟班看到。
“早跟您說了，這是肘子胡同最難啃的硬骨頭。”小陳抱怨，“他老婆孩子都受不了，跑啦！”
老李也說：“您覺得是好事兒，架不住他盼拆遷盼了半輩子，魔障了。”
領導狠狠跺腳：“氣死我了！氣死我了！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改建這麽一條胡同，國家得花多少錢啊，還不是為了讓大家過得舒坦些？”
“誰說不是呢，咱這一路過來，也有那些不樂意的，但稍微一做工作，人家就能明白這道理。”小陳撇嘴，使了個眼色，“嘿，還挨裏面罵呢！”
“什麽他媽的保護胡同文化和傳統格局？！我一把火把你們房管所燒了才叫格局！你們這幫雜種操的，吃人肉不吐骨頭！”
“走吧，別聽人罵啦。”老李招呼，“就憑他一個人還想跟政策對著幹嗎？”
房管所的幾個人嘴上抱怨著，越走越遠。而獨領風騷一早上的安建國因遇到了滾滾向前的歷史車輪，仍在屋子裏罵天罵地罵政府。
熱鬧看夠了，安曉桃和白樸領會到了精神勝利法的爽感，倆人的心情頓時好了不少。安曉桃正準備拉著白樸走人，還沒等她擡腿，裏面卻忽然傳出桌椅碗碟倒地的轟響，安建國標志性的叫罵聲也隨之戛然而止。
小院門外，安曉桃看向白樸，白樸也看向對方，倆人面面相覷。
在過分寧靜的詭異中，某種可能性逐漸變得有跡可循起來。按道理，她倆應該趕緊跑進去一探究竟，但此時誰都沒有要動一動的意思。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把兩個女人彼此未宣於口的默契拉得無限長。她們聽著樹葉被風吹得嘩嘩作響，正如心頭迅速膨脹起來的念頭在嘩嘩流動。
她們算什麽？
在安建國眼裏，她們是賠錢貨，是喪門星，是放著好日子不過的瘋婆子，是什麽都不懂的娘兒們，心眼比針眼小，見識比發絲細，哪裏配關心頂天立地的大老爺們呢？
屋裏的那個男人囂張了半輩子，不勞而獲了半輩子，讓身邊所有人都難受著過每一天。此時此刻，他在想什麽？他懊惱嗎？畢竟剛剛到手的50萬現金，他還沒來得及花出去其中一張。還有被他放在心尖上的老院子，未來可能會變成市中心文化胡同的一方小天地，他還來得及住上一晚嗎？
安曉桃和白樸得走了，她倆還有一堆狗屁倒竈的事情要忙，總不好就這麽一直站在原地被太陽曬，好容易出斑的。
Go！安曉桃一仰脖，和白樸倆人肩並肩，步履堅定地往胡同口走去。
倆人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她們只曉得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