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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人鬼兩不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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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人鬼兩不擾

安建國死了。簡簡單單五個字,貫穿了半個多世紀。

屍體是楊柯發現的,他上門本想再幫著和和稀泥,沒想到迎接他卻是掀翻的桌子,碎了一地的茶壺茶杯,以及躺在地上,嘴角歪斜的“前老丈竿子”。

楊柯楞了片刻,然後學電視裏那樣,曲起食指,顫巍巍地去探安建國的鼻腔,卻沒感受到任何氣息的流動。楊柯嚇得頭發乍起,立馬打了110和120,包括通知家屬安曉桃。只是對方的反應似乎很冷靜,淡淡的“哦”了一聲,說知道了。

急救人員隨後抵達,當場就宣告了安建國的臨床死亡,推測是急性腦梗。警方隨後也到達現場,經調查得知安建國生前與妻子有糾紛,且死亡的大致時間與簽署諒解書的時間接近,決定介入進行屍檢。

最後,通過屍檢報告明確了安建國的死因——左大腦中動脈主幹閉塞,小腦扁桃體疝形成,多器官淤血腦缺氧致循環衰竭。再加上律師提供的簽字時的錄像,所有證據集中,他殺的可能性被排除。

這件事在肘子胡同掀起了一場不小的輿論風波,並讓房管所的領導背上了沈重的道德包袱。雖然腦梗的誘因屍檢查不出來,但他們的登門刺激了安建國是不爭的事實。要是家屬以此為由鬧起來,一準沒有房管所好果子吃,弄不好,整個項目的推進都要跟著吃瓜落兒。

畢竟之前有過類似的社會新聞,一老頭在電梯裏抽煙,被人家講了兩句,於是惱羞成怒,當場心臟病發。家屬不依不饒,對方不堪其擾,最後只得賠錢了事。

有地方說理嗎?沒有。

於是領導第一時間就找到安曉桃,挖心掏肺,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就是希望家屬不要強行關聯起“房管所上門”和“安建國死亡”兩者之間的關系。

只是安曉桃的態度卻是領導始料未及的。

“他之前去醫院做過檢查,血管檢查提示有頸動脈斑塊和狹窄,報告他沒有取,自己也就沒上心。後來發生這種事兒,是不幸也是意外,家裏人難受歸難受,但人畢竟已經走了,大局上不能再給您添亂。”

安曉桃神色平靜,談吐不俗,稱得上是面子裏子都做到位了。領導如沐春風,認定歹竹出好筍,大手一揮,表示在之後的胡同改造上,要是安曉桃這一戶有什麽需要,直接來找自己,肯定優先安排。

“要是你爸也像你這麽講理就好了,你說說,本來挺好的事情,哎。”領導臨走時還在感慨。

“誰說不是呢?都是命。”安曉桃起身送客,“您慢走。”

屍體火化前,韓春麗取保了。

她從女兒口中得知安建國死於腦梗的消息,楞了片刻,像是在等待自己生理性的激動。可過了一陣,內心卻連最淺的起伏都沒有——死的就像是個陌生人。

安曉桃詢問韓春麗的打算,不出所料,母親依然想回麥當勞上班。

“給人家添了那麽大的麻煩,要是店長還樂意要我的話,我肯定挨那兒好好幹。”韓春麗說。

安曉桃並沒有向母親透露安建國死亡的細節。有些事情,她自己明白就好。母親已經徹底自由了,從今往後,她想怎麽生活都可以。想想看,多麽難以置信,21世紀了,“自由”依舊是最最珍貴的字眼。

郊區殯儀館。

安建國活了大半輩子,親戚朋友早都得罪了遍,如今來送的,只剩個二姐。另外,房管所的老李也被領導派過來,走個過場說幾句暖人心的話。除此之外,就剩楊柯了。

可能是火葬場特有的氛圍稀釋了舊人重逢的尷尬。在等待火化完成時,楊柯主動開口:“那什麽,叔兒走得急,生老病死,誰都逃不過,你別太難過。”

安曉桃只是道謝:“白樸說因為我媽的事,讓你也跟著急來著,給你添麻煩了。”

“咱倆搞這麽生分幹什麽?”楊柯撓頭,表忠心似的說,“你和阿姨畢竟都是女的,往後家有什麽事兒......”

“不至於,”安曉桃平靜地看著他,“就算家裏都是女的,天也塌不下來。”

楊柯忙點頭:“是,你瞧我這話說的。你,你那個民宿搞得怎麽樣了?”

某個瞬間,像是出於肌肉記憶,安曉桃習慣性地想要傾訴,就像過去那樣——把那些好玩兒的,荒誕的,悲慘的,倒黴催的事情,巨細靡遺地說給他聽。但安曉桃忍住了,她只是微笑,開口道:“挺順利的,回頭開業了請你去玩兒。”

“好嘞,你一定行。真的,打小兒你就比我強,比咱胡同所有人都強,是我老打擊你,給你添堵......”楊柯的鼻腔和眼睛被心中彌漫開來的酸澀沖擊著。

“行啦,楊柯。”安曉桃拍拍對方肩膀,語氣輕快,“咱都往前看,好不好?”

明明已經分開了好久,楊柯卻覺得今天才是倆人正式道別的日子,地點還是在火葬場,沒有比這個更悲涼更應景的地界了。

“嗯,成,往前看。”他飛快地用袖子蹭了下眼睛,也笑,無比真誠地說,“我祝你鵬程萬裏。”

最後的最後,韓春麗和安曉桃手挽手站在一處,在清晨微涼的風中,等待骨灰出來。

荒誕的因果,世事的無常,重聚的欣喜,愛與恨,情與仇,所有情緒雜糅在一起,最終和從煙囪吐出的滾滾白煙混作一起,消散在無垠的空中。

而此刻的仙回頭,霧氣正從林間溪邊升起,空氣裏夾雜著草木的香氣和遠處寺廟傳來的鐘聲,完全是另一番人間景象。

白樸推開穗兒姥姥家的木門,伸了個懶腰,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露水的氣息,感受濕潤的涼意灌進鼻腔,經過呼吸道,最終沈入肺部,帶走殘存的困倦。

熱身之後,她開始晨跑。

誰都沒想到安建國這出鬧劇竟然以死亡的方式落幕。被“敲詐”的50萬現金被安曉桃物歸原主,民宿的籌備自然可以按部就班繼續下去。雖然項目不可能就此一帆風順,但可以肯定的是,讓安曉桃擔憂的事情少了一項。

念頭轉到這裏,白樸不由得想起自以為催婚成功的奶奶,以及尚不知道她已經離職的父母。白樸向來在處理外事時沈著冷靜,善於分析利弊。然而,每當面對內部矛盾,她便成了一只鴕鳥,將頭埋在沙子裏,貪戀一時的寧靜安逸。最近一段時間,她借口工作忙出差多,已經很久沒回去看過家人了。

因為持續服用藥物,困意總是早早而至。在村裏不需要加班熬夜,白樸索性慢慢調整亂掉的作息,保證10點前入睡,6-7點起床,空腹去村裏跑個五公裏,回來後吃穗兒姥姥煮的雞蛋和小米粥,無需咖啡因的刺激去開啟每一天。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狀況在逐步改善,那些令她心慌氣短的時刻不常見了,連耳底深處時常湧現的啵啵聲都輕了不少,或者說,她做到了接納這些異樣,不再第一時間就想要吞下勞拉西泮。

剛吃過早飯,忽有客至。

率先進門的是於念祖,他臉上掛著求人辦事的委婉笑意,跟在他身後的人臉生得很,是個穿著樸素的女人,瞅著40多奔50的樣子,五官很秀氣,皮膚曬得有些黑。都說歲月不敗美人,但那只限於命好的美人,眼前的女人被生活蹂躪過的痕跡十分明顯。

白樸忙起身招呼來者。

“穗兒姥姥不在?”於念祖問。

“去隔壁陳嫂家聊天去了。”白樸答。

於念祖和白樸寒暄幾句後直接進入正題,他把身後的人拉到前面,介紹說:“她叫方芳,原先呢,也是咱村的,後來嫁去了外地。”

隨後,白樸便在村長掏心掏肺的陳述中,得以窺見芳姐的某些人生切片。

方芳和於念祖打小就認識,稱得上是青梅竹馬,但出於這樣那樣的原因,一個留村,一個遠嫁。早幾年的時候,芳姐老公得病死了,倆閨女都在外打工,婆婆認定是芳姐克死了老公,於是她在那家始終得不著體面,活得不可謂不艱難。

聽話聽音,白樸已經猜到了於念祖今日來的目的。

“我想等你們民宿開業,人手上能不能優先考慮下你芳姐?”於念祖拍著胸脯保證,“她別的不敢說,幹活真的是把好手,肯吃苦,話又少,學啥都快。”

方芳的笑裏夾雜著些許尷尬,像是牛馬被誇吃苦耐勞後的無奈。她主動看向白樸,眼神真摯,語氣誠懇:“老板,您要是信不過,回頭我可以先幹,不要工錢,您看得上眼再說。”

白樸多少有些受觸動,都到了這個歲數,於念祖還肯登門為舊人尋一個糊口的生計,實屬難得。而民宿的人員配比上,她們確實需要兩個人負責客房和公共區域的清潔。其中一個位置,白樸和曉桃商量過,要留給穗兒媽,一是她在城裏一直做保潔,有經驗,更重要的是,當媽的能留在村中照顧家裏,不讓穗兒受欺負。而另一個人,既然今天村長親自登門,薄面不能只給三分。

“芳姐,有村長的保證,我肯定信得過您。”白樸向方芳大致介紹了一下民宿的體量和計劃開業時間,隨後承諾道,“人員的話試營業前兩個月需要您到崗,接受培訓,然後再一步步熟悉民宿的運營模式和具體的工作內容。”

方芳連連點頭,於念祖在旁囑咐:“最好夏天的時候你就收拾東西搬回來,隨時準備著培訓。”之後他不忘感謝白樸,並車軲轆話地再次肯定了倆人在村裏開民宿決定之正確,意義之深遠。

白樸積極配合,陪於念祖一起展望了一陣未來,又聽他絮叨了幾句村裏的瑣事,最後起身,送兩人離去。

於念祖離開前,扭頭小聲叮囑白樸:““那天我瞅見邢老三拉著徐富貴,一路鬼鬼祟祟說啥。你倆做生意,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白樸楞了一下,然後忙點頭道謝。

目送村長走遠,白樸轉身回到小院,琢磨起來於念祖臨走前擱下的那句話。

當初她倆咬定徐富貴家不松口,一是房子的地理位置確實得天獨厚;另一層,徐家兩口子樸實心眼好,不是那種動輒犯紅眼的貪財性子。城鄉地區的法律意識不強,契約精神相對薄弱,倆人在這裏做買賣,房東是什麽人,簡直決定了民宿未來的發展。如今,邢老三要是動了歪心思,從一直以來的“對家”成了替徐富貴思前想後的“自己人”,事情就棘手了。

還沒等白樸喝口水,把和村長商定的事情記錄到項目計劃表中,籌備辦事處再次迎來客人,半掩的木門被人輕輕敲打,帶著試探的意味。

白樸循聲擡頭看去,一時間,竟分辨不清來者是人是鬼,是敵是友。

“這麽久沒見,連個Hi都沒有嗎?”對方笑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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