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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明天,就是另外一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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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明天,就是另外一個天

甩著醬油湯和米飯粒的不銹鋼餐盤迎面飛來。

安曉桃遵循本能做出最直接的反應,以極快的速度側頭一閃,餐盤便擦著她的發絲呼嘯而過,隨之引發多米諾骨牌般的連鎖效應。

哐啷......嘩啦......哎呦!

陰差陽錯,餐盤穩狠準地砸中飯館老板,看戲的變作戲中人,中年老板捂著自己半禿的頭,疼得目眥盡裂。

“我操的咧!你丫喝多了鬧事兒是吧?”

老板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去,單手握拳,狠狠砸向鬧事者的腦袋。這一擊力量十足,男人向一旁踉蹌幾步,差點摔倒在地。旁邊的食客嚇得跳起,又舍不得眼前的一場熱鬧,於是端起餐盤,躲出一個保持心理安全的距離,邊吃邊看。

老板像是久經沙場的練家子,他絲毫沒有給對方喘息的機會,快速上前,死揪住男人的衣領,膝蓋再度發力,用力撞向對方的腹部,男人發出一連串痛苦的悶哼。

男人整個人被制服,在地上蜷縮著求饒:“我沒想打你......”

“那你丫想打誰?吃個十幾塊錢的蓋澆飯,真拿自己當上帝了是吧。”老板怒罵。

女人沖上來勸架,帶著哭腔:“他又不是故意的,你這人怎麽不講理?”

老板倒吸一口涼氣:“那算我活逼該著?行,我報警,讓警察來評評理,我今兒腦袋上是不是應該白挨這一下。”

“別報警,千萬別報警,求求您了。真報了警,您也動手了,落不著便宜啊。”女人邊哭邊做出理性分析。

“我認了!要不附近做買賣的都以為我趙老六好欺負!”

“哥,趙哥!您先讓我起來。”男人似乎被揍清醒了,開始小聲哀求。

“別跟我玩這裏格兒楞!讓你起來繼續拿盤子砸我腦袋?”老板絲毫不買賬。

女人勸架無果,只哭得梨花帶雨,原地跳腳。此刻的她尚不能理解,她無比沈迷為其保駕護航的男子氣概是有毒的。也許有一天,那個沈甸甸的不銹鋼餐盤會再次虎虎生風,不計後果地砸出去,而對象很可能是她自己。

荒誕的對話還在繼續,已經上升到了三百年前是一家的高度,只是安曉桃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她理了理衣服和頭發,拿起包,走出喧囂的小餐館。

因為一場意外,安曉桃的情緒得以平覆,腦子也跟著清醒了不少。她想,她對女人說的那句話,也許潛意識裏是說給自己聽的。楊柯,當初分手後對方帶著爹來做說客,被她掃地出門,如今出了這種事,她竟然又找想回人家,算什麽?算懦夫。

安建國這塊骨頭再難啃,也要自己當面鑼對面鼓地啃下來。她掏出手機,撥通了負責過“傳銷案”的張警官的電話。

夕陽西斜,餘暉灑在鄉間的小路上,空氣裏似有若無的香皂氣味屬於正在綻放的杏花。安曉桃走在2011年的春日小路上,她看著枝頭開得轟烈飽滿的春日花朵,心裏卻是一片斷壁殘垣。

安曉桃聽過一個說法,面對突發的問題時,有的人是解決者,有的人是爆發者,有的人則是逃避者。她自問屬於第一種,人生嘛,關關難過關關過,誰叫你一個不留神投胎來了這世上?

可這幾天,她忽然質疑起自己一貫的準則。人,真的有對抗命運的能力嗎?如果現在有後悔藥,她肯不肯讓命運的齒輪倒轉?她肯不肯選擇麻木,選擇忍氣吞聲,而不是拉著母親跑出來,要獨立,要創業,任由事態發展到今天的樣子?

安曉桃忽然發現,生活並不像大家口中的那樣,無限向未來延伸。有時候,它清晰地直指過去,逼你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民宿的“籌備辦公室”近在咫尺,春風吹過她的發絲,有撫慰的意味,可安曉桃的內心卻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那天,她從小餐館出來,直接就去了安建國治療的醫院。因為張警官給出的建議和派出所裏陸警官說的基本差不多。趕上這種事其實沒什麽別的法子,和解是“性價比”最高的方式。

事不宜遲,早一步見面她就能早一步根據安建國的要求想出對策。

和安建國在病房內的對峙,或者說是安曉桃單方面的求情,過程中並沒有發生太過狗血的情況。畢竟,安建國的臉上被狠狠劃了一刀,自己又摔了一跤,暫時沒有什麽精神頭罵天罵地。在護士換藥的時候,安曉桃就站他旁邊,那道傷口猛地看上去,像第二張嘴。

隨後,安建國便獅子大開口,諒解書?可以,不過得拿錢換。多少?不多,50萬人民幣,欠條支票什麽的可不頂用,轉賬銀行卡他也信不過。他安建國要的是現金!前腳攥在手裏,後腳就能花出去的那種。

在金額上,沒有討價還價的絲毫餘地,要不,韓春麗就等著坐牢吧!

“都這個歲數了,大概率會直接死在裏面吧。”安建國摸著傷口上厚厚的紗布感慨,“你和你媽都是放著好日子不過的賤骨頭。”

面對安建國,安曉桃像是分化成了兩個人:一個頂著無盡的屈辱,連聲哀求;一個冷眼旁觀,疑惑於自己的血肉竟然有一部分脫胎於眼前這個貪得無厭的男人?

“趕緊籌錢去吧,我算想開了,反正指望不上你們給我養老。等回頭一拆遷,房子票子我都有,分分鐘能找個外地年輕漂亮的。男人嘛,多咱都有人伺候。”

年輕的護士終於換完藥,忙撇嘴走開,臟了耳朵似的。

安建國給出的既是一條生路,又是一條死路。她安曉桃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到了村口,依舊能看見獨自一人曬太陽的周老頭。安曉桃沒力氣像過去那樣活力四射地跟人打招呼,只是默默地走過去。這次倒是老頭先開口問道:“咋了丫頭,蔫頭耷腦的?”

“沒事兒大爺,就是累了。”

老頭沒再多問,只拿那雙看過幾十年風雨的眼睛望著她:“累了就歇會兒,都能過去。”

安曉桃知道他說的是真理,可是從“此刻”到“過去”,不知道還要經歷什麽樣的折磨。

和老頭告別,她一路往籌備辦公室走,待輕輕推開院門,吱呀呀的動靜過後,裏面是一派活潑溫馨的景象,美好得令人想落淚。

“怎麽才到?”白樸手拿碗筷,臉上洋溢著柔柔的笑,“我心裏頭盤算著時間,你應該一個小時前就下車了。”

穗兒依然沒啃聲,但她蹦蹦跳跳地跑到安曉桃的身邊,主動把她沈甸甸的背包和手裏拎的東西取下,放進屋裏去。

姥姥在廚房招呼:“桃子來啦?趕緊洗手,準備吃飯。”

恍如隔世。

強忍的委屈和悲傷,從安曉桃的五臟六腑一股腦湧出來,幾乎要淹沒她。

樸樸,我不幹了!我退出,我那份錢能不能退給我,我要拿去救我媽的命——這種話,她要怎麽從嗓子眼裏活生生血淋淋地擠壓出來,再說給大家聽呢?

白樸把碗筷擱在院子裏的圓桌上,隨後走近了,把手擱在安曉桃微微顫抖的肩上。

“周一我和你回城裏,拿上公章和法人章,去銀行的公司賬戶裏先提50萬出來。”

安曉桃的大腦經過一陣短暫的休克,半天才把對方的嘴裏的每一個字連綴成切實的意義。

“不是,你,你怎麽知道的?我沒敢,沒敢告訴你。”安曉桃語無倫次,結結巴巴地問。

“我是不知道,出這麽大事兒,你也不肯跟我講。”白樸嘆氣,“多虧你那個前男友給我打了個電話。”

“楊柯?!”

“他說你爸,”白樸頓了頓,糾正用詞,“他說安建國知道阿姨在麥當勞上班這事兒是楊榮善透露的,楊柯覺得鬧成現在這樣,他也有責任,想再勸勸安建國的同時也給你湊湊錢,又不好意思聯系你。”

安曉桃沒想到裏面還有這一層。

白樸繼續說:“所以咱們去銀行先把錢支出來,救阿姨,別耽誤。”

鼻腔被濃濃的酸意侵入,太陽穴一陣鼓脹,安曉桃不得不追問:“可錢要是都支出來,接下來的改建怎麽辦?”她是真不知道怎麽辦,開民宿是她攛掇的,現在卻要白樸來收拾殘局。

“我是這麽想的,開工可以延期,錢也可以再籌,但人肯定不能耗在那裏面。”白樸解釋,“等張工那邊的深化效果圖出來,配合之前的商業計劃書,咱們就拿出一部分股權來眾籌。”

“那股份不就被稀釋了嗎?”雖然這麽說,但安曉桃也清楚這是沒有法子的法子。

“這不是現在優先考慮的問題,生意嘛,總有無數條出路,可親媽只有一個,對不對?”

冰涼的手被白樸攥緊,安曉桃的肩膀猛地塌下去,隨後整個人都像是失去了支撐,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她想喊,媽,我能救你出來了!她還想喊,樸樸,我以後給你做牛做馬,你來當老板,我你打工。可半天,只有眼淚像是從心窩裏直接淌出來似的,怎麽也止不住。

白樸只得跟著坐在安曉桃身邊,摟著她,輕聲哄道:“哭吧,反正這裏沒外人。連姥姥都說不要咱租金了,讓你先救阿姨。”

穗兒姥姥從廚房慢慢挪步出來,手裏拿著一盤子剛出鍋的貼餅子:“閨女,咱女人這一輩子是難,啥牛鬼蛇神都得碰上,只要熬過去就好了。反正只要你倆樂意住這兒,姥姥就給你們做飯吃。”

安曉桃只一味拼命擺手,喉嚨裏不停倒灌的液體像一團團濕漉漉的棉花,噎得她什麽話都說不出來。隨後,穗兒跑過來,安曉桃立即得到一個瘦骨嶙峋的擁抱,一路被風吹透的懷裏平添了一份少女的體溫。

她和母親被安建國敲骨吸髓,可同時,她又被人世間最真摯最無私的愛滋養著。她不再怨恨命運了,她相信自己始終是幸運的,是被神明眷顧的。

“給他錢那天,我陪你去。”白樸旁觀者清,語氣冰涼地說,“既然鬧到這步,不帶律師是行不通的,全程錄像,諒解書一式多份,以備後期提交司法機關和自己留檔。”

安曉桃唯有不停點頭。

“吃飯吃飯,”姥姥坐到飯桌旁邊,一個勁給幾人加菜,“天大的事也得吃飽了才有力氣辦。”

夕陽徹底沈了下去,天邊泛起一抹深藍。

如某個同樣堅韌女人說過的那樣,明天,就是另外一個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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