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至親至疏夫妻
關燈
小
中
大
第四十三章 至親至疏夫妻
暖黃與明紅交織的色調充滿親切感，墻壁上張貼著塗鴉海報趣味十足。現炸薯條的氣味濃郁撲鼻，讓人輕易就原諒它一份動輒400多大卡的熱量。不管是口感豐富的漢堡，皮脆汁多的炸雞翅，還是冰爽甜蜜的冰淇淋，都在理直氣壯地宣告垃圾食品才是永不過時的經典滋味——這裏是B市老字號，深得大人小孩歡迎的麥當勞。
此時，韓春麗正站在垃圾桶旁，用力把裏面盛滿快餐包裝的黑色垃圾袋往外拽。過程中，飲料杯殘留的可樂灑出來一些，她趕緊蹲下來擦拭地面。
門響了，有人走進來。
“喜歡您來！”韓春麗下意識開口問好。
她低著頭，把最後一點汙漬也仔仔細細清理幹凈，直到一雙趿拉著的布鞋出現在眼前。熟悉的感覺讓韓春麗心臟迅速滑落，她根本不用擡頭辨認來者是誰。
一個人，你跟他過了大半輩子，生兒育女，洗衣做飯，到頭來，依舊陌生得可怕。
以韓春麗對安建國的了解，此情此景，絕對不是偶然。安建國的活動半徑基本不超過肘子胡同兩公裏，且他向來嫌棄洋快餐，桃子吃的時候都得背著他。
腦子裏轉過一萬個念頭，最後韓春麗站起來，逃避和安建國的對視，而是拖住沈甸甸的黑袋子，轉身往垃圾房走。
“過得挺舒坦，一天能掙幾個錢兒啊。”那人跟上來，開口就是一貫的冷嘲熱諷。
安建國的聲音不算大，卻足夠吸引堂食的顧客，有人看過來，目光帶著探究和好奇。
韓春麗臉上掛不住：“有話等我下班再說。”
“還他媽等你下班，當自己十七八黃花大閨女呢？”安建國拉高調門，表情有一種動物性的無畏。
巨大的不適感從韓春麗的胃部湧起，臉瞬間就紅了。
“我還以為閨女帶著你攀上什麽高枝兒了，合著裏外裏就是挨這兒伺候人吃伺候人喝，給人家端盤子倒垃圾刷廁所，丟人現眼的玩意兒！”安建國的調門漸高。
這半年，韓春麗好不容易找到一點做人的實感，時間一長，她幾乎把那個70平米的出租屋當成了自己家，打掃得一塵不染，溫馨明亮。她和女兒相依為命，努力賺取微薄的時薪，店長前些日子還說要幫她明年申請一個全職，那樣就能上保險，有帶薪年假，聽上去有種不真實的踏實。韓春麗因此都快忘了安建國這個人，妄想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地這麽過下去。可現在，他居然就這麽理直氣壯地出現了，一副無賴樣子，讓人看了想吐。自己到底怎麽跟他做了30多年的夫妻？
“這是公共場合，你要是不消費就離開。”韓春麗徒勞地提醒對方。
“我消費，我幹嘛不消費啊！我又不用租房，自己個兒兜裏有的是零花兒！”
安建國大踏步走向點餐櫃，前後左右地看看，最後從兜裏掏出現金：“給我來個冰淇淋！”
櫃臺的小葉防備式地看了看來者，又看了看韓春麗，眼裏都是擔心。
韓春麗站在原地，黑色垃圾袋沈甸甸地墜在手裏，胸口激烈起伏。
“麻利兒的，幹嘛呢，收錢不會啊？！”安建國呵斥小葉。
小葉憋屈地收了錢，轉身去打冰淇淋，然後小心遞給安建國。誰料他拿到後手忽地一松，好好的圓筒瞬間砸到地上。
“操，完蛋。”安建國扭頭喊韓春麗，“搞衛生的那個，趕緊過來，把這收拾了，長眼睛喘氣兒用的？”
韓春麗只得先把袋子拖進垃圾房，然後拿出拖把和桶，走到櫃臺，蹲下去，抓起冰涼的殘骸，手指因過於用力而微微發抖。那是一雙做慣活計的手，骨節很大，幹枯無肉，盤桓著凸起的藍綠血管。
安建國滿意了，沖著小葉：“再給我來一個，不，是倆冰淇淋。”
小葉沒動，安建國臉一沈：“聽得懂人話嗎？”
小葉梗起脖子：“沒您這麽糟踐東西的！”
“你大爺我有帕金森，你歧視我歲數大還是歧視我有病啊？”安建國說著掏出兩塊錢，甩在櫃臺上：“別廢話，要不我投訴了啊！”說完，他故意斜眼瞥向韓春麗，“瞅見沒有？都是托你的福。你挨哪兒待著，哪兒就好不了，喪門星！”
韓春麗額角的筋鼓脹起來，滿心的氣恨灌滿她，但她生生忍住了，不允許它化成眼淚淌出來，不允許窩囊了50多年的那個自己趁機活過來，跪下去，繼續任人宰割。
她處理完地面的黏膩，雙手用力抓著拖把柄，像是在給自己鼓氣。
“別難為人家孩子。”韓春麗逼自己和安建國對視，“我們去外面說。”
“嘿，我今兒個還就偏偏要當著大家說！”安建國一揮手，試圖成為整個餐廳的焦點，“韓春麗，你漲行市了！能個兒了！一跑就是半年多，一點不管我死活。告兒你，我前幾天腳丫子和舌頭根發麻，楞是自己去的醫院，烏泱泱的人，號都掛不明白。你滿世界打聽打聽，誰家老娘兒們這麽狠？誰家兒女這麽不孝？”
店裏的顧客竊竊私語：“是夠狠的。”“多大歲數還離家出走呢！”“年少夫妻老來伴，有什麽可鬧的。”
眾人的目光摻著冷漠和興奮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像是一個個高溫鍋爐，燙得韓春麗走投無路。
有了看客的捧場，安建國語氣更加放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麽心！你巴不得我兩腿一登嗝屁著涼，然後你們就沒拖累了？”他捶胸跺腳，幾欲垂淚，“大家夥說說，是不是最毒婦人心！”
眾人或點頭，或偷笑，或不屑，還有拿出諾基亞，三星等各種型號手機拍照的。
“是你趕我們走的......趕我們走的......”
韓春麗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一排牙印子，她的聲音從低到高，隨後，淒厲和絕望以近乎病態的聲線沖破喉嚨，轟然而出：“是你！是你趕我們走的！我和閨女租房住，閨女沒日沒夜地想轍掙錢，我求店長多給我排班兒，就為了多一個小時能多賺7塊5！安建國，你這幾十年就是靠吸我們的血吃我們的肉活著的，你憑什麽在這裏喊冤叫屈？！”
“你他媽還敢跟我頂上嘴了？那是我的房！你不挨家伺候老爺們兒，就是不守婦道，就是造孽，就是該死！”安建國叉腰揚脖，口若懸河，“我告兒你，我命可長著呢，今兒你不跟我回去，我就天天過來，看誰耗得過誰！”
“您來唄，喜歡您來。”忽然有人上前，把幹瘦的韓春麗護在身後，“您來消費，我們歡迎；您來搗亂，我們報警，就這麽簡單。”
原來是小葉眼瞅著事態瀕臨失控，叫人喊來了店長孟陽。
孟陽30出頭，穿著淺綠色襯衫帶黑色棒球帽，剛在一直餐廳後身給新產品換海報，這才換到一半，就拿著美工刀急匆匆跑來前面，整個人明顯還在狀況外，但聽了幾句，便明白了裏面的前因後果。
“韓阿姨，”她扭頭囑咐，“我管不著他是您什麽人，但不能影響店裏秩序，其它的，我來處理。”
韓春麗感恩似的點頭。她明明一把年紀，是該照顧年輕人的歲數，可到了這裏，反一直受著這些孩子的照顧。她無以為報，就拼命把桌子擦得更幹凈一些，地面更亮一些，裏裏外外都整潔利落。
“你能處理個屁！”安建國劈頭蓋臉地罵，“就他媽一個賣破漢堡兒的，還自以為高人一等呢，什麽玩意兒？”
孟陽冷笑：“我一個賣破漢堡的每天見的人可比您多。就您在公共場所起哄鬧事這個行為，基本算是尋釁滋事吧，少說也是個拘役或者管制。”
“我尋釁滋事？”安建國大怒，腦子像是一時間沒轉過來，他指著自己的鼻子，重覆道，“我，我尋釁滋事？我是來找我老婆的！咱國家哪條王法不讓領老婆回家？”
“那咱問問唄，”店長右手掏手機，左手打算把美工刀揣兜裏，“我現在就給派出所打電話。”
說時遲，那時快，安建國突然暴起，伸手鉗抓住孟陽的左腕子，擡高她手中的美工刀，主動把脖子湊上去，大喊：“殺人啦！麥當勞殺人啦！我操，美國間諜殺中國老百姓！”
孟陽：？
羞恥悲憤的情緒一下子擊中了韓春麗，不能讓他得逞！不能讓店長受委屈！她從孟陽身後沖出來，伸手去搶美工刀。
三人頓時糾鬥在一起。
小葉帶著兩個廚房裏的女孩子也跑出來，卻見刀片不知怎麽已經被推了出來，在三個人手裏來回游走，明晃晃的，嚇得她們不敢上前。
安建國叫囂：“韓春麗！今兒要是你不跟我老老實實回去，誰都得不了好兒！”
“憑什麽跟你回去？這還是新社會嗎？”孟陽氣得臉色煞白，“我的員工我說了算！”
“操，一個小時7塊5，她賣給你啦？”安建國大罵，“美國臭資本家欺負中國人！”
“我伺候你吃喝拉撒一個小時1塊5都沒有！”韓春麗豁出去似的大喊。
安建國嘶吼：“那是你活該！你就是這個賤命！韓春麗，你他媽跟我這兒裝大個兒的是吧？好好好，我明兒就去你閨女上班的那個五星酒店鬧去，在大堂拉個橫幅，別光讓咱中國人開眼，讓英法美德的老外都看看這對母女喪盡天良的德行！”
“你敢！？”韓春麗被這句話砸眼前一黑，“你敢去閨女那裏搗亂！”
“我有什麽不敢的，我都這歲數了還給誰留著臉呢？韓春麗，你現在趕緊去把身上這身皮換嘍，然後收拾東西跟我回去，咱還有好日子過，要不，我有的是招兒叫讓你倆生不如死！”
安建國嘴裏的好日子歷歷在目，是冷嘲熱諷的嘲弄，劈頭蓋臉的辱罵，橫挑鼻子豎挑眼的不滿；是年輕時，因為一次她和面硬了，他一巴掌抽過來，然後略為得意道：“打出來的媳婦，揉出來的面。”是韓春麗不敢殺雞，安建國死死按著她的手，逼她把刀刃放在雞的脖子上，然後迅速劃開咽喉，切斷氣管血管。她猝不及防，被濺了一額頭的血，韓春麗受不了，立刻把胃裏的早飯吐了個幹凈。
半年前的出逃，讓韓春麗以為自己從一場長久的噩夢中醒過來。原來她錯了，她只是在現實裏不小心打了個香甜的瞌睡。
韓春麗的失神讓大家都以為她投降了，認輸了，只見她的胳膊綿軟地垂下來，眉梢嘴角微微抽動，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揪鬥暫停，韓春麗擡起手，分開了孟陽和安建國。隨後，她又拍了拍孟陽的胳膊，勸架似的把那柄美工刀接過來。
“謝謝您啊店長，我想明白了，我不幹了，我得空哪天過來把手續辦了，不給大家添麻煩了。”
孟陽張張嘴，又閉上。作為一個外人，除了工作上的關系，她似乎找不到立場去維護一個被婚姻吃幹抹凈的善良阿姨。
“對嘍！早這麽聽勸，何必弄這麽大動靜兒！”安建國驕傲起來，然後還不忘手指著周圍的麥當勞店員，“你們給我記住嘍，回頭有一個算一個，都他媽給你們丫投訴一遍。”
腦子比任何時候都清楚，沸騰的血涼下來，韓春麗看見一條清晰筆直的路，無風無雨。只要她敢踏上去，就再沒人再會因為安建國而受委屈。
食客們紛紛收起手機，認為這出快要落幕的家庭狗血劇再無觀賞的必要。
店長小葉等人神色黯淡，轉身去招呼進店點餐的顧客。
“趕緊換衣服去，我就挨這兒等你。”安建國說完，轉身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活脫脫勝利者的姿態，蹺起二郎腿。
“一會兒到家，你炸點醬，搟點面條，弄幾樣菜碼兒，我湊合吃口熱乎的。告兒你，這幾天，我可著周圍幾公裏的麥當勞轉悠，沒活活把我累死。”
垂在腿邊的胳膊忽然生出力氣，手指一寸一寸推出刀片，帶著半輩子的啞忍和恨意。
“然後明兒你去醫院把化驗報告給我取回來，我可不想再去那鬼地方了。”安建國鄙夷道，“一個兒兩個兒都他媽跑這兒來看病，好好的醫院擠得跟蛤蟆坑似的！”
韓春麗覷個空子，毫無鋪墊，直直地撲上去。
手起，刀落。
刀刃割開皮膚的瞬間，血噴出來，熱熱地潑濺在韓春麗的臉上。
這一次，她沒有感到惡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暖黃與明紅交織的色調充滿親切感，墻壁上張貼著塗鴉海報趣味十足。現炸薯條的氣味濃郁撲鼻，讓人輕易就原諒它一份動輒400多大卡的熱量。不管是口感豐富的漢堡，皮脆汁多的炸雞翅，還是冰爽甜蜜的冰淇淋，都在理直氣壯地宣告垃圾食品才是永不過時的經典滋味——這裏是B市老字號，深得大人小孩歡迎的麥當勞。
此時，韓春麗正站在垃圾桶旁，用力把裏面盛滿快餐包裝的黑色垃圾袋往外拽。過程中，飲料杯殘留的可樂灑出來一些，她趕緊蹲下來擦拭地面。
門響了，有人走進來。
“喜歡您來！”韓春麗下意識開口問好。
她低著頭，把最後一點汙漬也仔仔細細清理幹凈，直到一雙趿拉著的布鞋出現在眼前。熟悉的感覺讓韓春麗心臟迅速滑落，她根本不用擡頭辨認來者是誰。
一個人，你跟他過了大半輩子，生兒育女，洗衣做飯，到頭來，依舊陌生得可怕。
以韓春麗對安建國的了解，此情此景，絕對不是偶然。安建國的活動半徑基本不超過肘子胡同兩公裏，且他向來嫌棄洋快餐，桃子吃的時候都得背著他。
腦子裏轉過一萬個念頭，最後韓春麗站起來，逃避和安建國的對視，而是拖住沈甸甸的黑袋子，轉身往垃圾房走。
“過得挺舒坦，一天能掙幾個錢兒啊。”那人跟上來，開口就是一貫的冷嘲熱諷。
安建國的聲音不算大，卻足夠吸引堂食的顧客，有人看過來，目光帶著探究和好奇。
韓春麗臉上掛不住：“有話等我下班再說。”
“還他媽等你下班，當自己十七八黃花大閨女呢？”安建國拉高調門，表情有一種動物性的無畏。
巨大的不適感從韓春麗的胃部湧起，臉瞬間就紅了。
“我還以為閨女帶著你攀上什麽高枝兒了，合著裏外裏就是挨這兒伺候人吃伺候人喝，給人家端盤子倒垃圾刷廁所，丟人現眼的玩意兒！”安建國的調門漸高。
這半年，韓春麗好不容易找到一點做人的實感，時間一長，她幾乎把那個70平米的出租屋當成了自己家，打掃得一塵不染，溫馨明亮。她和女兒相依為命，努力賺取微薄的時薪，店長前些日子還說要幫她明年申請一個全職，那樣就能上保險，有帶薪年假，聽上去有種不真實的踏實。韓春麗因此都快忘了安建國這個人，妄想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地這麽過下去。可現在，他居然就這麽理直氣壯地出現了，一副無賴樣子，讓人看了想吐。自己到底怎麽跟他做了30多年的夫妻？
“這是公共場合，你要是不消費就離開。”韓春麗徒勞地提醒對方。
“我消費，我幹嘛不消費啊！我又不用租房，自己個兒兜裏有的是零花兒！”
安建國大踏步走向點餐櫃，前後左右地看看，最後從兜裏掏出現金：“給我來個冰淇淋！”
櫃臺的小葉防備式地看了看來者，又看了看韓春麗，眼裏都是擔心。
韓春麗站在原地，黑色垃圾袋沈甸甸地墜在手裏，胸口激烈起伏。
“麻利兒的，幹嘛呢，收錢不會啊？！”安建國呵斥小葉。
小葉憋屈地收了錢，轉身去打冰淇淋，然後小心遞給安建國。誰料他拿到後手忽地一松，好好的圓筒瞬間砸到地上。
“操，完蛋。”安建國扭頭喊韓春麗，“搞衛生的那個，趕緊過來，把這收拾了，長眼睛喘氣兒用的？”
韓春麗只得先把袋子拖進垃圾房，然後拿出拖把和桶，走到櫃臺，蹲下去，抓起冰涼的殘骸，手指因過於用力而微微發抖。那是一雙做慣活計的手，骨節很大，幹枯無肉，盤桓著凸起的藍綠血管。
安建國滿意了，沖著小葉：“再給我來一個，不，是倆冰淇淋。”
小葉沒動，安建國臉一沈：“聽得懂人話嗎？”
小葉梗起脖子：“沒您這麽糟踐東西的！”
“你大爺我有帕金森，你歧視我歲數大還是歧視我有病啊？”安建國說著掏出兩塊錢，甩在櫃臺上：“別廢話，要不我投訴了啊！”說完，他故意斜眼瞥向韓春麗，“瞅見沒有？都是托你的福。你挨哪兒待著，哪兒就好不了，喪門星！”
韓春麗額角的筋鼓脹起來，滿心的氣恨灌滿她，但她生生忍住了，不允許它化成眼淚淌出來，不允許窩囊了50多年的那個自己趁機活過來，跪下去，繼續任人宰割。
她處理完地面的黏膩，雙手用力抓著拖把柄，像是在給自己鼓氣。
“別難為人家孩子。”韓春麗逼自己和安建國對視，“我們去外面說。”
“嘿，我今兒個還就偏偏要當著大家說！”安建國一揮手，試圖成為整個餐廳的焦點，“韓春麗，你漲行市了！能個兒了！一跑就是半年多，一點不管我死活。告兒你，我前幾天腳丫子和舌頭根發麻，楞是自己去的醫院，烏泱泱的人，號都掛不明白。你滿世界打聽打聽，誰家老娘兒們這麽狠？誰家兒女這麽不孝？”
店裏的顧客竊竊私語：“是夠狠的。”“多大歲數還離家出走呢！”“年少夫妻老來伴，有什麽可鬧的。”
眾人的目光摻著冷漠和興奮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像是一個個高溫鍋爐，燙得韓春麗走投無路。
有了看客的捧場，安建國語氣更加放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麽心！你巴不得我兩腿一登嗝屁著涼，然後你們就沒拖累了？”他捶胸跺腳，幾欲垂淚，“大家夥說說，是不是最毒婦人心！”
眾人或點頭，或偷笑，或不屑，還有拿出諾基亞，三星等各種型號手機拍照的。
“是你趕我們走的......趕我們走的......”
韓春麗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一排牙印子，她的聲音從低到高，隨後，淒厲和絕望以近乎病態的聲線沖破喉嚨，轟然而出：“是你！是你趕我們走的！我和閨女租房住，閨女沒日沒夜地想轍掙錢，我求店長多給我排班兒，就為了多一個小時能多賺7塊5！安建國，你這幾十年就是靠吸我們的血吃我們的肉活著的，你憑什麽在這裏喊冤叫屈？！”
“你他媽還敢跟我頂上嘴了？那是我的房！你不挨家伺候老爺們兒，就是不守婦道，就是造孽，就是該死！”安建國叉腰揚脖，口若懸河，“我告兒你，我命可長著呢，今兒你不跟我回去，我就天天過來，看誰耗得過誰！”
“您來唄，喜歡您來。”忽然有人上前，把幹瘦的韓春麗護在身後，“您來消費，我們歡迎；您來搗亂，我們報警，就這麽簡單。”
原來是小葉眼瞅著事態瀕臨失控，叫人喊來了店長孟陽。
孟陽30出頭，穿著淺綠色襯衫帶黑色棒球帽，剛在一直餐廳後身給新產品換海報，這才換到一半，就拿著美工刀急匆匆跑來前面，整個人明顯還在狀況外，但聽了幾句，便明白了裏面的前因後果。
“韓阿姨，”她扭頭囑咐，“我管不著他是您什麽人，但不能影響店裏秩序，其它的，我來處理。”
韓春麗感恩似的點頭。她明明一把年紀，是該照顧年輕人的歲數，可到了這裏，反一直受著這些孩子的照顧。她無以為報，就拼命把桌子擦得更幹凈一些，地面更亮一些，裏裏外外都整潔利落。
“你能處理個屁！”安建國劈頭蓋臉地罵，“就他媽一個賣破漢堡兒的，還自以為高人一等呢，什麽玩意兒？”
孟陽冷笑：“我一個賣破漢堡的每天見的人可比您多。就您在公共場所起哄鬧事這個行為，基本算是尋釁滋事吧，少說也是個拘役或者管制。”
“我尋釁滋事？”安建國大怒，腦子像是一時間沒轉過來，他指著自己的鼻子，重覆道，“我，我尋釁滋事？我是來找我老婆的！咱國家哪條王法不讓領老婆回家？”
“那咱問問唄，”店長右手掏手機，左手打算把美工刀揣兜裏，“我現在就給派出所打電話。”
說時遲，那時快，安建國突然暴起，伸手鉗抓住孟陽的左腕子，擡高她手中的美工刀，主動把脖子湊上去，大喊：“殺人啦！麥當勞殺人啦！我操，美國間諜殺中國老百姓！”
孟陽：？
羞恥悲憤的情緒一下子擊中了韓春麗，不能讓他得逞！不能讓店長受委屈！她從孟陽身後沖出來，伸手去搶美工刀。
三人頓時糾鬥在一起。
小葉帶著兩個廚房裏的女孩子也跑出來，卻見刀片不知怎麽已經被推了出來，在三個人手裏來回游走，明晃晃的，嚇得她們不敢上前。
安建國叫囂：“韓春麗！今兒要是你不跟我老老實實回去，誰都得不了好兒！”
“憑什麽跟你回去？這還是新社會嗎？”孟陽氣得臉色煞白，“我的員工我說了算！”
“操，一個小時7塊5，她賣給你啦？”安建國大罵，“美國臭資本家欺負中國人！”
“我伺候你吃喝拉撒一個小時1塊5都沒有！”韓春麗豁出去似的大喊。
安建國嘶吼：“那是你活該！你就是這個賤命！韓春麗，你他媽跟我這兒裝大個兒的是吧？好好好，我明兒就去你閨女上班的那個五星酒店鬧去，在大堂拉個橫幅，別光讓咱中國人開眼，讓英法美德的老外都看看這對母女喪盡天良的德行！”
“你敢！？”韓春麗被這句話砸眼前一黑，“你敢去閨女那裏搗亂！”
“我有什麽不敢的，我都這歲數了還給誰留著臉呢？韓春麗，你現在趕緊去把身上這身皮換嘍，然後收拾東西跟我回去，咱還有好日子過，要不，我有的是招兒叫讓你倆生不如死！”
安建國嘴裏的好日子歷歷在目，是冷嘲熱諷的嘲弄，劈頭蓋臉的辱罵，橫挑鼻子豎挑眼的不滿；是年輕時，因為一次她和面硬了，他一巴掌抽過來，然後略為得意道：“打出來的媳婦，揉出來的面。”是韓春麗不敢殺雞，安建國死死按著她的手，逼她把刀刃放在雞的脖子上，然後迅速劃開咽喉，切斷氣管血管。她猝不及防，被濺了一額頭的血，韓春麗受不了，立刻把胃裏的早飯吐了個幹凈。
半年前的出逃，讓韓春麗以為自己從一場長久的噩夢中醒過來。原來她錯了，她只是在現實裏不小心打了個香甜的瞌睡。
韓春麗的失神讓大家都以為她投降了，認輸了，只見她的胳膊綿軟地垂下來，眉梢嘴角微微抽動，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揪鬥暫停，韓春麗擡起手，分開了孟陽和安建國。隨後，她又拍了拍孟陽的胳膊，勸架似的把那柄美工刀接過來。
“謝謝您啊店長，我想明白了，我不幹了，我得空哪天過來把手續辦了，不給大家添麻煩了。”
孟陽張張嘴，又閉上。作為一個外人，除了工作上的關系，她似乎找不到立場去維護一個被婚姻吃幹抹凈的善良阿姨。
“對嘍！早這麽聽勸，何必弄這麽大動靜兒！”安建國驕傲起來，然後還不忘手指著周圍的麥當勞店員，“你們給我記住嘍，回頭有一個算一個，都他媽給你們丫投訴一遍。”
腦子比任何時候都清楚，沸騰的血涼下來，韓春麗看見一條清晰筆直的路，無風無雨。只要她敢踏上去，就再沒人再會因為安建國而受委屈。
食客們紛紛收起手機，認為這出快要落幕的家庭狗血劇再無觀賞的必要。
店長小葉等人神色黯淡，轉身去招呼進店點餐的顧客。
“趕緊換衣服去，我就挨這兒等你。”安建國說完，轉身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活脫脫勝利者的姿態，蹺起二郎腿。
“一會兒到家，你炸點醬，搟點面條，弄幾樣菜碼兒，我湊合吃口熱乎的。告兒你，這幾天，我可著周圍幾公裏的麥當勞轉悠，沒活活把我累死。”
垂在腿邊的胳膊忽然生出力氣，手指一寸一寸推出刀片，帶著半輩子的啞忍和恨意。
“然後明兒你去醫院把化驗報告給我取回來，我可不想再去那鬼地方了。”安建國鄙夷道，“一個兒兩個兒都他媽跑這兒來看病，好好的醫院擠得跟蛤蟆坑似的！”
韓春麗覷個空子，毫無鋪墊，直直地撲上去。
手起，刀落。
刀刃割開皮膚的瞬間，血噴出來，熱熱地潑濺在韓春麗的臉上。
這一次，她沒有感到惡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