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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燒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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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燒高香

晚飯時分前,眾人於穗兒姥姥家再聚首。

安曉桃頂著一雙明顯哭過的眼睛,唬得眾人來詢問原因。尤其是白樸,自然把小林當成頭號嫌疑犯。

“不是啊姐姐,”小林恨不得把心剖開來請大家辨忠奸,“我逛完靈眼寺回到大雄寶殿沒瞅見我桃子姐,找了一路看見她在山門那邊哭呢。到底發生了什麽我真不知道,再說了,廟裏能出什麽事兒?總不能是哪位高僧看中我桃子姐......的慧根,”小林半天也想沒想出合適的詞,只能硬往下說,“就讓她剃度出家吧?”

“沒有沒有,”安曉桃趕緊擺手,“只是聽了廟裏一個師傅出家的前因後果,情緒稍微激動了點兒,對不住大家,讓你們擔心了,我真沒事兒。”

眾人自然詢問是怎麽樣的事能讓安曉桃哭成這樣?而安曉桃則不願意把那樣的苦痛當成閑聊的話題,便一個勁兒地打岔,說話間,穗兒背著書包放學回到院子裏。

好了一大半的安曉桃忽然悲從中來,她楞楞地看向穗兒,眼淚再度翻湧。她冒冒失失地把瘦骨嶙峋的女孩摟在懷中,氣氛猶如臺灣古早催淚電影——媽媽再愛我一次。

還沒來得及放下書包的穗兒:?

眾人:?

安曉桃沒頭沒尾地含淚囑咐:“穗兒啊,你說什麽都得好好讀書天天向上啊,萬萬不能早嫁人,有什麽困難跟姐姐說,那個,不說也行,你給姐寫小紙條兒。”

姥姥在旁邊都看樂了:“閨女,你操得都是沒譜兒的心,你看我們穗兒成天不言不語的,以後誰要啊?真能嫁出去就燒高香嘍!”

不等安曉桃反駁,白樸便抗議:“姥姥,穗兒陪在您身邊不也挺好的嗎?都什麽年代了,嫁人可不是唯一的出路。”

安曉桃輕輕撫摸穗兒因瘦而過於突出的脊柱,附和道:“對,別聽你姥姥的。”

白樸還想繼續沖擊一下腐朽的老觀念,誰知姥姥早一步舉手投降:“得得,我還是做飯去吧。”

安曉桃不放心似的,繼續給孩子洗腦:“咱還小,得好好學習,哪怕學習上不行,也要多看書多看報。這世上,值得燒高香的事兒一樁樁一件件多了去了,反正不是早嫁人。”

穗兒像是聽懂了,她把後背的書包摘下來,掏出裏面的語文和數學卷子,上面清清楚楚的100分讓安曉桃的雙眼更加紅得像山楂。

“太爭氣了!下次姐姐來一定給你帶好吃的哈!穗兒可真棒!”

安曉桃終於心滿意足,那倒不出來的一肚子憋屈仿佛此刻被穗兒治愈。

晚飯時候,大家各自聊天,有的跟姥姥打聽仙回頭的風俗習慣;有的問馬宇飛都在附近村鄉鎮幹過什麽活兒,本地蓋房一般首選什麽材料,施工隊有無一技之長。

馬宇飛很少被人當成老師般虛心請教,當即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說就拿砌圍墻舉例,本地的工人都不需要拉直線,而是用過去老師傅建自家房子的法子,拿眼睛瞄一下就齊活了!

張覺聽了覺得很好,民宿要的就自然的呈現,如果結構過於犀利整齊,從心理學上來說會讓人莫名緊張感,畢竟來度假的客人要看的並不是黃金比例的筆直線條。

“你,”馬宇飛笑著問小林,“還古羅馬不?”

“是古希臘。”白樸忍不住糾正。

馬宇飛立刻低下揚起的脖頸:“對,姐,還是你記性好,我給你丟人了,嘿嘿。”

白樸:......

小林則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笑道:“我現在覺得,沒必要去刻意強調民宿和寺廟在外觀上的碰撞,反而是要體現它倆的合一。怎麽說呢,有點兒出世入世那個意思,不同的修行法門也可以殊途同歸。不管是在寺廟,還是在民宿,客人都能找到內心的平靜。”

“行啊,小林。”馬宇飛大力拍對方肩膀,“香沒白燒,總結得挺深刻!”

小林被拍得直咳嗽:“謝,謝謝小馬哥的肯定!”

“我也收回浮雕壁畫紅瓦屋頂的建議,”梁欣一面咬著菜團子,一面揮舞著筷子,“我覺得民宿的外立面應該用偏暖的色調,比較能體現仙回頭本地的農舍風格。室內嘛,要多用木質材料,搭配自然光,溫暖又質樸。公共區域要有一個壁爐,天氣冷的時候烤地瓜土豆苞米給客人吃,太美好了。”

這時,穗兒用沾了茶水的手指在桌子上畫了棵樹,然後捅了捅安曉桃,後者立刻了然,開口詢問:“院子裏的大樹能留下嗎?”

張覺看向主張砍樹的喬韓。

喬韓輕咳一聲,態度認真地回答:“就目前而言我大概的想法是......”她比劃著,“客人從南門進,經過走廊,和大樹擦肩而過,再到達一層的公共區域。這樣,整個空間就活過來了,很有生機感。”

白樸大概在腦子裏勾勒了一下那個樣子,深以為然。

“齊華,”喬韓轉頭看向同事,“你的侘寂風想怎麽體現?”

“我同意梁欣的想法,可以剝離裝飾層,露出裏面原始磚石肌理,再噴塗生態砂漿,營造出質樸、自然的外觀。室內還要最大限度地擴大樓體東西側房間的開窗面,雖然......這種做法不利於保持老屋原有的立面風貌,但在寺景和山野景色前,也應該有所取舍。”齊華揚起嘴角,“畢竟客人來是為了度假放松。”

大家都不再堅持己見,辯論變討論,氣氛歡快活潑起來。最後,甲乙雙方達成初步共識,張覺總結性發言:民宿的改建要對現代材料和表現方式謹慎選擇,使新與舊的感觀柔和過渡,有對比但絕對不能突兀,造成侵略感。民宿作為全新的非標產業,既需要融入業主的情懷,設計上的巧思,同時也要結合從村子真實生活中自然生發出的東西,力求應用性和美觀性協調。

接下來的幾天,團隊便在張覺的帶領下仔細評估小灰樓。他們不急著畫草圖,而是拿著卷尺和筆記本,仔仔細細地測量每寸空間,記錄探討每處細節。

項目進展到現在,一切都在走向正軌。

張覺的團隊在仙回頭待了不到一周的時間,算是異地辦公。他們為民宿重新規劃了空間流線,從南門建夯土走廊,墻體保留原始夯土的質感,外層覆以防水塗層,地面以淺灰防滑磚呼應夯土,既蘊含樸拙氣息,又方便清潔與通行。

在走廊上方,坡頂對應老樹的位置留出一處圓形天窗,陽光與樹影灑落,樹枝幾乎與行人擦肩。透過透明天板,可以看到樹葉在風中的微微顫動,是生命力與自然的交融體現。

穿過略顯壓縮的二道門,客人的視野會忽然開闊。大廳正對一扇面向山澗的主景窗,借地勢高差形成天然的“框景”——溪流、竹林與遠山盡收眼底。窗下的高木質窗臺可以擺放耐寒綠植,或夏日水生花草,增加淡季景色上的不足。

而餐廳設計的關鍵,則在於如何展現鄉村特有的聚落感。生活在別處,但絕非孤存,而是透過窗戶能看到散落的左鄰右舍,傍晚裊裊升起的炊煙,田間縱橫交錯的阡陌。

原有的客房狹小逼仄,改造時需將隔墻打通,他們結合專業酒店人安曉桃的意見,重新規劃出8間基礎房型,以及2間套房,用來接待對價格不敏感,卻對品質更有要求的客人。

每間房都精心布局,確保所有人透過窗戶盡可能地擁抱自然景觀——或是山巒寺廟,或是紫竹波濤,亦或者是山野爛漫。內部大量采用木質材料,當自然光透過窗戶灑滿空間時,木頭的紋理散發出溫暖質樸的氣息。屋頂重新落架,讓木梁與檁條裸露在外,既保留了建築的原始風貌,又增強了結構穩固性。屋頂加裝隔熱防潮層,防水系統徹底翻新,鋪上灰黑色的石板瓦。為提高民宿在冬季運營的舒適性,客房地面則需要采用地暖設計。

至於閱讀、休閑聚會和親子區域,以及露臺、民宿自留的辦公、宿舍,配餐、布草區域,都在規劃中。

初步概念敲定,張覺團隊就要進行詳細的功能布局設計、平面圖繪制、立面圖設計等,再根據方案設計進行效果圖的繪制,進一步細化設計細節,包括材料選擇、色彩搭配等。最後完成效果圖,用以展示民宿的外觀和內部空間,供業主審核和決策。這個流程下來,怎麽也要3-4周。

討論過程中,白樸和安曉桃通過一張張手繪的草圖,只覺得當初夢想中的那個所在愈發清晰具體——隱匿於仙回頭最北端的米白色小樓,宛如山林中一雙溫柔的手。外面是綿延不絕的四季瑰麗,春花爛漫,夏葉蔥蘢,秋楓如珀,冬雪靜謐。院內,大樹被風吹拂,樹枝搖曳,漸漸識得人間歡喜。小樓內窗明幾凈,陽光如金線般灑落,咖啡豆烘焙後的香味彌漫四周,壁爐的火苗劈裏啪啦作響。

萬事悠然,萬物可愛。

初步的工作告一段落,張覺帶領團隊從仙回頭返城。離別前,齊華把一個舊款的微單相機送給了穗兒。姥姥一個勁地擺手說太貴重,孩子三天還不就得弄壞了?齊華笑說,穗兒可不是那種毛毛躁躁的孩子,何況她不愛說話,那就幹脆用相機記錄下她想說的東西。橫豎白樸那邊有筆記本電腦,拍到什麽,讓姐姐幫忙導出來,留下來,往後都是回憶啊。

大家於是謝過齊華,送走了張覺團隊。至於穗兒如何珍愛這部代表著科技與文明的小巧微單,是後話。

安曉桃也暫時回到工作崗位上,在正式提出離職前,她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把手裏現有的客戶資料再篩選一遍。如果一切順利,五個月後,民宿就可以在深秋時節開門接客。安曉桃計劃在試營業階段就邀請各個公司的行政、秘書、助理,采購去試住,因為她/他們是對管理費和招待費支出有話語權的人。民宿吃不下大規模的生意,但團建之類預算充足的小型郊游活動,她勢在必得。除此之外,OTA也需要打通,不過安曉桃始終對高昂的傭金感到肉疼,她計劃上了軌道後,民宿還是要擁抱日新月異的新媒體,主抓直客和企業的生意,OTA僅作為補充。

電話鈴聲忽地響起,打斷安曉桃流暢的思路,她一看,是個陌生的座機號碼,於是接起來:“您好。”

“是安曉桃嗎?”

對面的聲音很冷靜,聽上去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但背景音吵雜卻像是在菜市場。

“我是,”安曉桃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慌亂,“您是?”

“我這邊是豐北街朝西派出所,你現在過來一趟。”

還沒等一頭霧水的安曉桃進而詢問緣由,對面就說:“你媽韓春麗把你爸安建國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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