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草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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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草木人間
鏡塵說出的那些過往，像一把猝不及防的暴雨梨花針，紮得安曉桃的心肝脾肺一起疼，甚至在此後很久的日子裏，它們都保持著巨大的殺傷力。
而此刻，安曉桃已經離開大雄寶殿，獨自來到山門外。小林逛完了靈眼寺，興興頭頭地找過來，卻見分別時好好一個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忙上前詢問。安曉桃卻一手拼命抹淚，一手擺動說沒事。偶有人經過，當即對眼前這樣的情況進行眼神審判——哇，渣男！
就當小林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白樸和張覺以及齊華正走在田埂上。
腳下的泥土松軟，鉆進鼻子裏的風裹著潮潮的青草味，仿佛有薄荷腦的效果。農人們著膠鞋，戴草帽，手裏攥著秧苗，在稻田裏穿梭，試圖趕在一場陣雨前完成手頭的活計。
白樸停下腳步，只見雲生西北，霧鎖東南，於是提出去旁邊蓋著茅草和塑料布的棚屋歇歇。三人剛走進棚屋，外面就飄起雨來，不大，卻稱得上是貴如油潤如酥。雨滴落在塑料布上，發出連綿的滴答聲，如同背景白噪音。
透過棚屋的陋窗，他們看到煙霧般的春雨一點點籠罩住整個村莊，將遠處的山和近處的水統一暈染成朦朧世界，萬事萬物只剩下溫柔的輪廓，在眼前緩慢洇開。齊華舍不得放下相機，試圖把眼前的好景色留住。
白樸深深呼吸著濕潤的空氣，泥土特有的腥味混著植物的清香湧進肺裏，胸口的位置立刻舒展開來，寬得像是大江大河。此刻的感覺純粹自然，像鳥兒掠過天空，小熊貪戀樹洞，是一種出自本能的回歸。
左右無事，她轉頭繼續跟張覺聊了起來，話題也從公事漸漸轉向私事。
“聽說張工名校畢業出國深造，回來就進了設計院，履歷完美。怎麽......想到出來自己創業？”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張覺很有興致地憶往昔，“我當初也以為身靠大樹好乘涼，結果事與願違，第一個項目就分到了地產組，連續三個禮拜加班熬大夜。之後，一個接一個的投標把我搞得身心俱疲，再加上作息不規律，就爆發了蕁麻疹，簡直不堪回首。”
雨勢突變，頭頂的塑料布被風吹得嘩嘩響，一角掀開，雨水漏進來。全神貫註聽故事的齊華“哎呀”一聲跳起來，趕緊把相機藏進夾克中，然後手忙腳亂地去拽塑料布，三人屋裏屋外地配合，還是各自踩了一腳泥，狼狽的樣子讓彼此都笑出聲來。
雨雲快速掠過，棚屋裏重新安靜下來，田野遠處傳來農人模糊的吆喝。
“蕁麻疹？”齊華沒忘了剛才的事，他扭過頭，年輕的臉上寫滿不解，“就是渾身起疙瘩？”
“對，”張覺苦笑，擡手比劃道，“我那陣子白天沒事，只要太陽一下山，渾身就開始起風團，連頭皮上都起，癢得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撕開，再浸到鹽水裏，拿鋼絲球好好刷一刷。”
對方開玩笑似的描述卻讓白樸心頭一緊，物傷其類的悲傷讓她開口詢問：“去醫院查過敏源了嗎？”
“根本查不出來，大夫腌肉似的把各種液體按區域抹在後背上，最後的結論只是我壓力太大，免疫力下降，只能每天靠吃仙特明硬抗。”
“後來呢？您從設計院出來就好了？”齊華不了解老板這段陳年舊事。
張覺點頭：“畢竟命重要，我跟完手裏最後一個項目就裸辭了，出去玩了幾個月，後面蕁麻疹幾乎就沒有再犯過。”
“所以心理狀態真的可以直接影響生理狀態？”齊華語氣裏帶著點不可思議，眼神清澈無底，“真神奇。”
白樸心想，若自己還是二十出頭，可能也不懂其中因果。但如今，她無比清楚身體總是比頭腦更早知道什麽時候要放自己一馬。白樸希望，自己軀體化癥狀未來可能也像張覺的蕁麻疹一樣，成了災難的餘震，偶爾晃一晃，證明它的存在，卻再構不成威脅。
她真心祝福齊華：“希望你永遠沒有機會體會到這種「神奇」。”
說完白樸和張覺對視一眼，倆人笑笑，眼神裏似乎藏著某種心照不宣的共鳴。
“不過創業壓力也不小，”白樸話鋒一轉，“就拿我們來說，為了開這間民宿，經歷的事情已經可以拍電影了。”
“所以我的目標很明確，絕不是做大做強。”張覺表達得很清楚，“大基建、大規模房地產，這些需求一直都會在，是留給傳統設計院和大公司做的。我們追求的是，項目不大，周期不長的小而美的項目，能和業主直接溝通，每一個環節都能把控住。”
齊華在旁邊認真聽著。
“而且，江浙滬那邊也在做類似的項目，規模還不小。所以我認為這是一個行業全新的開端，如果我們能第一時間接觸，培養出能獨立完成民宿設計的人才，他們......就能多個選擇，不用一頭紮進大設計院大公司裏，被當成燃料沒日沒夜地燒。”張覺補充。
曾身為燃料還頗為自豪的白樸聽了這話很是動容，對方接她們這個項目，想的既是“前路”也是“退路”，張覺這樣的領導，可遇不可求，白樸相信他絕對有能力帶領團隊，讓民宿成為仙回頭的一顆心臟，溫柔有力地跳動起來。雖然現在大家面對設計方向還是兩眼一抹黑。
雨還在下，泥土地成了一塊塊碎掉的鏡面，讓棚屋外的世界更加顛倒。模糊的田、搖曳的草，還有遠處若隱若現的山。
這綠意翻湧的草木人間。
張覺用力伸腰，無比向往地說：“此刻要是能有杯咖啡就好了。”
“桃子確實在方案裏設計了不同地點的戶外下午茶，”白樸展望，“明年這個時候，客人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坐溪邊、樹下，或者草甸上，喝著新鮮的手沖咖啡，聊天發呆。”
“或者來一杯起泡酒也可以，跟這個世界和解五分鐘。”張覺笑。
倆人的對話，言談間已經少了甲乙方的試探和客套，多了好友般的熟稔。
齊華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那間民宿實在不應該成為彰顯設計師品味的陳列廳，或者是提高住客審美的教化場。對於張覺和白樸這些身心疲沓的都市人來說，也許一個溫暖的巢，一把庇護的傘，一個小小的烏托邦，才是他們需要的精神避難所。
眼前的避難所實在有些狼藉。
誰也沒想到春日的陣雨忽然瓢潑起來，幸虧前面就是仙回頭廢棄了的向陽小學。馬宇飛當機立斷，喊著“去裏面避避雨！”就帶頭跑進去，喬韓和梁欣撒丫子緊隨其後。
幾個人跑過土操場，踩出幾串深深淺淺的泥腳印，直到馬宇飛推開某間教室吱呀作響的木門，灰塵在視線裏飄浮，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黴味。
課桌椅橫七豎八地擺放著，大多已經缺胳膊少腿，布滿灰塵的黑板上殘留著褪色的粉筆字，時間仿佛還停留在當年老師授課的那一刻。
“這學校荒廢了嗎？”梁欣一邊擰著馬尾殘留的雨水，一面好奇詢問，“那村裏的孩子都去哪兒上學？”
“前些年搞村教育資源整合，村小就撤了，學生都去鄉鎮中心讀小學和初中。”馬宇飛解釋完環顧四周，不免有些感慨，“還是當年的樣子，一點變化都沒有。”
“你在這裏上的小學？”喬韓問道。
“對，那會兒我們都在這裏上學，九年制義務教育嘛，農村娃也不例外。”馬宇飛想起過去，“我那會兒學習不好，上課搗亂，下課瞎跑，上到初中就......就沒再上了。不過，好像總是能夢到這裏。”
他走到教室中間，瞅著冬天生火取暖用的爐子：“上課烤上地瓜和土豆，下課吃，你們沒見過吧？”馬宇飛本以為會等來城裏人大驚小怪的笑，結果扭頭一看，梁欣搓著手，眼裏一片饞涎。
馬宇飛：......
多年沒有過的白煙從向陽小學的教室煙囪裏冒了出來。在這之前，馬宇飛先是檢查了一下爐子，又確保煙囪暢通無阻，然後他不知從哪裏找來一堆發黃的作業本、過期報紙，連同木屑一起放在爐膛內。隨後，他用隨身的打火機點燃裏面的東西，努力保持火勢穩定。鐵皮爐子的溫度直線上升，馬宇飛囑咐她們不要離太近，以免燎了頭發，燒了衣角，便冒雨跑出去，搶劫了不知誰家的紅皮地瓜和土豆，還有幾瓶水。
外面的雨還在淅瀝瀝地下著，屋裏的烤地瓜烤土豆的質樸香氣已經逐漸濃郁撲鼻，讓人忍不住深吸幾口氣，提前品味起那種軟糯又安心的甜蜜。
在等候食物成熟的過程中，時間空間和教室裏的人都被烤得很安逸，喬韓一上午都拿著本子仔細記錄，認真觀察，這會兒倒是徹底放松下來，拿眼睛有一搭無一搭地看著周遭帶有夢核味道的環境。
不期然間，她留意到教室一隅，這裏居然有棵小樹破土而出，歪歪扭扭的枝幹仿佛向誰展示著它艱難的生命軌跡——它是如何落子發芽，如何在土壤中長出根系，如何頂開橫在面前的桌椅，如何一路尋找陽光逃到破碎玻璃窗外，如何自由呼吸，冒出第一片葉芽。如今，綿延不絕的細雨落在它豐滿的枝葉上，濺起碎玉一般的聲音。
很美，卻無用。可偏偏就是這種無用之美，讓教室生出了荒涼卻溫柔，殘破卻生機勃勃的味道。
喬韓想起民宿院子裏那棵大樹，它經歷了多少年月，才變成人們頭頂的一片庇蔭呢？
地瓜逐漸被烤出粘稠燙手的糖油，土豆皮焦得皺在一起，露出裏面綿密細膩的質地，源自土地最本真的香甜味道充斥在教室裏。此刻，天地間只剩一片沙沙的雨聲，以及人們吞咽時的意猶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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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塵說出的那些過往，像一把猝不及防的暴雨梨花針，紮得安曉桃的心肝脾肺一起疼，甚至在此後很久的日子裏，它們都保持著巨大的殺傷力。
而此刻，安曉桃已經離開大雄寶殿，獨自來到山門外。小林逛完了靈眼寺，興興頭頭地找過來，卻見分別時好好一個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忙上前詢問。安曉桃卻一手拼命抹淚，一手擺動說沒事。偶有人經過，當即對眼前這樣的情況進行眼神審判——哇，渣男！
就當小林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白樸和張覺以及齊華正走在田埂上。
腳下的泥土松軟，鉆進鼻子裏的風裹著潮潮的青草味，仿佛有薄荷腦的效果。農人們著膠鞋，戴草帽，手裏攥著秧苗，在稻田裏穿梭，試圖趕在一場陣雨前完成手頭的活計。
白樸停下腳步，只見雲生西北，霧鎖東南，於是提出去旁邊蓋著茅草和塑料布的棚屋歇歇。三人剛走進棚屋，外面就飄起雨來，不大，卻稱得上是貴如油潤如酥。雨滴落在塑料布上，發出連綿的滴答聲，如同背景白噪音。
透過棚屋的陋窗，他們看到煙霧般的春雨一點點籠罩住整個村莊，將遠處的山和近處的水統一暈染成朦朧世界，萬事萬物只剩下溫柔的輪廓，在眼前緩慢洇開。齊華舍不得放下相機，試圖把眼前的好景色留住。
白樸深深呼吸著濕潤的空氣，泥土特有的腥味混著植物的清香湧進肺裏，胸口的位置立刻舒展開來，寬得像是大江大河。此刻的感覺純粹自然，像鳥兒掠過天空，小熊貪戀樹洞，是一種出自本能的回歸。
左右無事，她轉頭繼續跟張覺聊了起來，話題也從公事漸漸轉向私事。
“聽說張工名校畢業出國深造，回來就進了設計院，履歷完美。怎麽......想到出來自己創業？”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張覺很有興致地憶往昔，“我當初也以為身靠大樹好乘涼，結果事與願違，第一個項目就分到了地產組，連續三個禮拜加班熬大夜。之後，一個接一個的投標把我搞得身心俱疲，再加上作息不規律，就爆發了蕁麻疹，簡直不堪回首。”
雨勢突變，頭頂的塑料布被風吹得嘩嘩響，一角掀開，雨水漏進來。全神貫註聽故事的齊華“哎呀”一聲跳起來，趕緊把相機藏進夾克中，然後手忙腳亂地去拽塑料布，三人屋裏屋外地配合，還是各自踩了一腳泥，狼狽的樣子讓彼此都笑出聲來。
雨雲快速掠過，棚屋裏重新安靜下來，田野遠處傳來農人模糊的吆喝。
“蕁麻疹？”齊華沒忘了剛才的事，他扭過頭，年輕的臉上寫滿不解，“就是渾身起疙瘩？”
“對，”張覺苦笑，擡手比劃道，“我那陣子白天沒事，只要太陽一下山，渾身就開始起風團，連頭皮上都起，癢得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撕開，再浸到鹽水裏，拿鋼絲球好好刷一刷。”
對方開玩笑似的描述卻讓白樸心頭一緊，物傷其類的悲傷讓她開口詢問：“去醫院查過敏源了嗎？”
“根本查不出來，大夫腌肉似的把各種液體按區域抹在後背上，最後的結論只是我壓力太大，免疫力下降，只能每天靠吃仙特明硬抗。”
“後來呢？您從設計院出來就好了？”齊華不了解老板這段陳年舊事。
張覺點頭：“畢竟命重要，我跟完手裏最後一個項目就裸辭了，出去玩了幾個月，後面蕁麻疹幾乎就沒有再犯過。”
“所以心理狀態真的可以直接影響生理狀態？”齊華語氣裏帶著點不可思議，眼神清澈無底，“真神奇。”
白樸心想，若自己還是二十出頭，可能也不懂其中因果。但如今，她無比清楚身體總是比頭腦更早知道什麽時候要放自己一馬。白樸希望，自己軀體化癥狀未來可能也像張覺的蕁麻疹一樣，成了災難的餘震，偶爾晃一晃，證明它的存在，卻再構不成威脅。
她真心祝福齊華：“希望你永遠沒有機會體會到這種「神奇」。”
說完白樸和張覺對視一眼，倆人笑笑，眼神裏似乎藏著某種心照不宣的共鳴。
“不過創業壓力也不小，”白樸話鋒一轉，“就拿我們來說，為了開這間民宿，經歷的事情已經可以拍電影了。”
“所以我的目標很明確，絕不是做大做強。”張覺表達得很清楚，“大基建、大規模房地產，這些需求一直都會在，是留給傳統設計院和大公司做的。我們追求的是，項目不大，周期不長的小而美的項目，能和業主直接溝通，每一個環節都能把控住。”
齊華在旁邊認真聽著。
“而且，江浙滬那邊也在做類似的項目，規模還不小。所以我認為這是一個行業全新的開端，如果我們能第一時間接觸，培養出能獨立完成民宿設計的人才，他們......就能多個選擇，不用一頭紮進大設計院大公司裏，被當成燃料沒日沒夜地燒。”張覺補充。
曾身為燃料還頗為自豪的白樸聽了這話很是動容，對方接她們這個項目，想的既是“前路”也是“退路”，張覺這樣的領導，可遇不可求，白樸相信他絕對有能力帶領團隊，讓民宿成為仙回頭的一顆心臟，溫柔有力地跳動起來。雖然現在大家面對設計方向還是兩眼一抹黑。
雨還在下，泥土地成了一塊塊碎掉的鏡面，讓棚屋外的世界更加顛倒。模糊的田、搖曳的草，還有遠處若隱若現的山。
這綠意翻湧的草木人間。
張覺用力伸腰，無比向往地說：“此刻要是能有杯咖啡就好了。”
“桃子確實在方案裏設計了不同地點的戶外下午茶，”白樸展望，“明年這個時候，客人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坐溪邊、樹下，或者草甸上，喝著新鮮的手沖咖啡，聊天發呆。”
“或者來一杯起泡酒也可以，跟這個世界和解五分鐘。”張覺笑。
倆人的對話，言談間已經少了甲乙方的試探和客套，多了好友般的熟稔。
齊華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那間民宿實在不應該成為彰顯設計師品味的陳列廳，或者是提高住客審美的教化場。對於張覺和白樸這些身心疲沓的都市人來說，也許一個溫暖的巢，一把庇護的傘，一個小小的烏托邦，才是他們需要的精神避難所。
眼前的避難所實在有些狼藉。
誰也沒想到春日的陣雨忽然瓢潑起來，幸虧前面就是仙回頭廢棄了的向陽小學。馬宇飛當機立斷，喊著“去裏面避避雨！”就帶頭跑進去，喬韓和梁欣撒丫子緊隨其後。
幾個人跑過土操場，踩出幾串深深淺淺的泥腳印，直到馬宇飛推開某間教室吱呀作響的木門，灰塵在視線裏飄浮，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黴味。
課桌椅橫七豎八地擺放著，大多已經缺胳膊少腿，布滿灰塵的黑板上殘留著褪色的粉筆字，時間仿佛還停留在當年老師授課的那一刻。
“這學校荒廢了嗎？”梁欣一邊擰著馬尾殘留的雨水，一面好奇詢問，“那村裏的孩子都去哪兒上學？”
“前些年搞村教育資源整合，村小就撤了，學生都去鄉鎮中心讀小學和初中。”馬宇飛解釋完環顧四周，不免有些感慨，“還是當年的樣子，一點變化都沒有。”
“你在這裏上的小學？”喬韓問道。
“對，那會兒我們都在這裏上學，九年制義務教育嘛，農村娃也不例外。”馬宇飛想起過去，“我那會兒學習不好，上課搗亂，下課瞎跑，上到初中就......就沒再上了。不過，好像總是能夢到這裏。”
他走到教室中間，瞅著冬天生火取暖用的爐子：“上課烤上地瓜和土豆，下課吃，你們沒見過吧？”馬宇飛本以為會等來城裏人大驚小怪的笑，結果扭頭一看，梁欣搓著手，眼裏一片饞涎。
馬宇飛：......
多年沒有過的白煙從向陽小學的教室煙囪裏冒了出來。在這之前，馬宇飛先是檢查了一下爐子，又確保煙囪暢通無阻，然後他不知從哪裏找來一堆發黃的作業本、過期報紙，連同木屑一起放在爐膛內。隨後，他用隨身的打火機點燃裏面的東西，努力保持火勢穩定。鐵皮爐子的溫度直線上升，馬宇飛囑咐她們不要離太近，以免燎了頭發，燒了衣角，便冒雨跑出去，搶劫了不知誰家的紅皮地瓜和土豆，還有幾瓶水。
外面的雨還在淅瀝瀝地下著，屋裏的烤地瓜烤土豆的質樸香氣已經逐漸濃郁撲鼻，讓人忍不住深吸幾口氣，提前品味起那種軟糯又安心的甜蜜。
在等候食物成熟的過程中，時間空間和教室裏的人都被烤得很安逸，喬韓一上午都拿著本子仔細記錄，認真觀察，這會兒倒是徹底放松下來，拿眼睛有一搭無一搭地看著周遭帶有夢核味道的環境。
不期然間，她留意到教室一隅，這裏居然有棵小樹破土而出，歪歪扭扭的枝幹仿佛向誰展示著它艱難的生命軌跡——它是如何落子發芽，如何在土壤中長出根系，如何頂開橫在面前的桌椅，如何一路尋找陽光逃到破碎玻璃窗外，如何自由呼吸，冒出第一片葉芽。如今，綿延不絕的細雨落在它豐滿的枝葉上，濺起碎玉一般的聲音。
很美，卻無用。可偏偏就是這種無用之美，讓教室生出了荒涼卻溫柔，殘破卻生機勃勃的味道。
喬韓想起民宿院子裏那棵大樹，它經歷了多少年月，才變成人們頭頂的一片庇蔭呢？
地瓜逐漸被烤出粘稠燙手的糖油，土豆皮焦得皺在一起，露出裏面綿密細膩的質地，源自土地最本真的香甜味道充斥在教室裏。此刻，天地間只剩一片沙沙的雨聲，以及人們吞咽時的意猶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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