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刀刃遇上金剛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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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刀刃遇上金剛石
這還是安曉桃第一次造訪蜂巢SOHO——眼前全黑玻璃的環狀裙樓像是某種未來建築，整體造型從下往上逐漸收窄，每一個六邊形結構的單元都緊密相連，嚴絲合縫，呈現一種緊迫的秩序感。
曼鉑是老牌五星酒店，公司客戶多置身於高級物業管理的甲級寫字樓，或有另辟蹊徑者，租個獨門獨戶風水極佳的四合院辦公待客。這導致安曉桃平時拜訪客戶出入的也是光鮮亮麗的地方，每一處都與眼前的建築風格相距甚遠。
她走進SOHO內部，只見商業空間的面積被一條條胡同似的動線切割得很細碎。這裏聚集著婚慶公司、攝影棚、補習班、跆拳道館、影視傳媒、造型工作室、科技軟件公司等等小型企業，堪稱五花八門。當然，也有可能聚集著騙子或皮包公司，曾經誤入傳銷窩點的安曉桃不免有些惴惴。
那日她敗興而去，卻遇彤怡支招，說自己有一個關系不錯的大師兄，乃覆靈大學建築設計專業畢業，隨之出國深造了幾年，回國後進了設計院，去年剛創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因人手不多，主要集中精力做中小型的建築設計。對方口中的張覺師兄人品極佳，在學校時便專業過硬，自己有了一定的資本累積後又肯提攜後生，不管多小的活兒都盡心盡力全力以赴。
“所以現在公司有些不肯做的項目，我就從中搭個橋。””彤怡偷笑。
安曉桃心照不宣：“我懂，臥底。”
“也不是啦，我們都盼著他以後做大做強，能把我們這些散落在外的師弟師妹招攬過去。這是我自己的一點兒私心，還請你不要介意。”
安曉桃當時自然覺得這份私心難能可貴，因為她能從彤怡眼神後看到隱隱的火苗，是那種不甘心沏茶倒水整理文件的女孩子才有的野心，就憑這點，安曉桃就願意信她。但此刻，她看著周圍各式各樣的小作坊，又未免覺得自己有點冒失。
遲遲不肯屈尊降紆的電梯終於抵達一層，然後嘩啦啦吐出一大波人。
安曉桃位置靠前奪得先機，就在電梯門好不容易就要關上之時，一個手拿A2紙的四眼楞是憑借氣勢如虹外加身輕如燕地擠了進去，惹得大家集體翻白眼。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滿臉冒汗地道歉，“有急事。”
電梯以每層都要停十幾秒的老黃牛速度終於磨蹭到了22層，門一開，四眼撒腿就跑。
安曉桃也跟著出來，然後順著不算明亮的狹窄樓道往裏走，到頭，便是「JUE建築工作室」的招牌。她見玻璃門開著，輕敲了兩下，無人來應，她便徑自走進去。
眼前這個公司的設計風格很簡約，因為面積不大，便保持了開放式的辦公區域，沒有冗餘的隔斷，天花板隱藏的燈帶散發著柔和而均勻的光線，白色墻面上搭配幾幅黑白色調的藝術畫作，極簡的色彩碰撞，卻很有藝術感染力。
安曉桃主動開口：“請問......”只是下一秒“張工在嗎？”四個字已經被一個大嗓門蓋過去了。
“張工！住建局把社區中心方案退了！消防專篇沒過，結構柱侵占走道，凈寬縮到0.9米，疏散距離超標到42米，說是必須大改……”——此刻高聲叫喊、吐沫星子亂飛的人正是剛才強行擠進電梯的四眼小弟。
呦呵，安曉桃想，好像來的不是時候啊。
而被稱作“張工”的人就坐在工位上。他的情緒看起來很穩定，眼睛都沒離開面前那臺巨大的笨重顯示器。屏幕上，縱橫交錯的CAD線條密如蛛網，紅綠藍紫的色塊晃得安曉桃眼暈。
他右手操縱鼠標，左手在鍵盤上飛速盲打，發出“劈啪”的脆響。隨後，他抓過打印出來的白圖，手指劃過被標紅的審查意見，鉛筆在圖紙上敲出“噠噠”的節拍，然後開口："小林。"
四眼弟後背瞬間繃直，看上去像海洋公園裏面對飼養員的海豹。
"上周讓你覆核《建規》5.5.17條，怎麽覆的？"
“我……我看的是含噴淋的間距，漏算了柱子占位，CAD裏畫線是夠的，但沒扣掉抹灰層和裝飾面……”
安曉桃在心裏為四眼弟掬一把同情淚。
不過張覺看上去卻沒有生氣，只是把屏幕上的平面圖迅速縮放，停在了一個極度局部的節點上。
“過來。”他示意小林看屏幕。
安曉桃也忍不住探頭。只見屏幕上，白色的墻線、綠色的柱框和紅色的疏散路線擰成一團，像個死結。張覺用鼠標指著那個交匯點：“天正裏的線是虛的，但墻是實的。結構梁和消防通道撞了，你沒看剖面圖嗎？”
“對不起，張工……”
“別對不起了，動圖。消防改雙跑梯，”張覺當機立斷，鼠標在屏幕上快速圈選，“樓梯間挪到東側，去擠管井的空間。結構組驗算梁高，給我壓出200mm的凈空。效果圖組同步更新外觀，別再給我畫旋轉樓梯了，消防審一輩子也過不了。”
指令下達，四眼弟如獲大赦，迅速坐回電腦前，開始熟練地輸入各種快捷鍵。
非專業人士安曉桃雖然聽不明白，但能感覺出張工在團隊裏的領導才能——清晰明確、具體詳實，出現問題解決問題，不甩鍋不發瘋，簡直比自己老板高方海強到不知道哪裏去了。
這不期而遇的小意外讓安曉桃有些懸著的心落了地。
“你好，是安小姐吧。”
安曉桃這個訪客終於被人看見，張覺忙走過來迎接。
對方衣著整潔，身形清瘦，眼神裏糅雜著精英和社畜的雙重氣質，實幹家的樣子讓安曉桃對他的好印象又加了一分。
倆人握手寒暄，張覺開門見山地表示已經仔細看了彤怡發來的仙回頭資料。
“這個項目您覺得怎麽樣？”安曉桃期待得到設計領域人士的反饋。
“仙回頭這個地方讓我想起勃蘭登堡波茨坦，”張覺笑著說，“我留學的時候在那裏的鄉村家庭旅館住過一陣子，目前為止，那是我最美好的一段體驗。”
安曉桃很開心，這比直接跟她說“特棒”“有搞頭”可具體多了。
“我非常理解你們想要給予客人的住宿體驗，”張覺繼續說，“不是旅游打卡後歇腳的地方，也不是拿艷遇當噱頭的客棧，而是聽到暮鼓晨鐘，看到四季輪回，和整個村子一起自然呼吸的地方。”
安曉桃點頭如搗蒜，恨不得當場跟對方結拜。她看過JUE工作室的作品，很合眼緣，倆人此刻氣場又頗為和諧，安曉桃就沒再拘著，提前打好預防針：“您的理念也是我們創業的初衷。只是現在的地方改建出來最多也就是十間房的體量，怕張工覺得是小買賣，耽誤工夫。”
“我們不怕小，只怕舊，工作室現在還在起步階段，接的最多的活兒是幼兒園、小型商業建築、社區中心什麽的。如果可以有機會接觸全新的業務範圍，搞一些新東西出來，求之不得。”張覺的回答沒有給自己臉上貼金，而是盡可能實事求是。
“對對，”安曉桃猛點頭，她抓住關鍵詞，“我們就是新東西！新的不能再新了。”
倆人越聊越聊投機，話題便自然而然轉移到“錢”這個最為敏感的字眼上去。
“彤怡肯定和您說了，我們是小本買賣，預算上......”曾經在這方面備受打擊的安曉桃不由自主地頓了頓，小心翼翼道，“自然沒辦法跟品牌酒店相提並論，但是我們在品質上又不肯將就。”她想起潘實甫評價自己的話，現在想來確實沒說錯，於是幹脆拿來自嘲：“畢竟幹了這麽多年五星酒店，都被腌入味兒了。”
“這個我明白，創業嘛，錢自然要花在刀刃上。安小姐，請相信，我們就是刀刃，你不會在市場上找到比我們更合適的團隊了。”
張覺溢於言表的篤定讓安曉桃大為震驚，不是，難道她想吃冰棍天上就下雹子？老天奶什麽時候對她這麽好過？
只是還沒等安曉桃伸手掐自己看是不是做夢，張覺又笑了笑，賣關子道：“不過，刀刃也要金剛石來磨才能吹毛斷發，削鐵如泥。”
安曉桃思索了一下，舉起手，指著自己，懷疑道：“我們......是給你開刃的金剛石？”
張覺則指向身後那些二十啷當歲的年輕男女。
“項目我會主抓，提煉核心設計思路和概念，最後給到效果圖。但希望您也能給年輕人鍛煉和試錯的機會，讓他們去村裏對原建築進行全面評估，一起頭腦風暴，整體周期上不要逼太緊。”張覺補充，“這是一個行業全新的成長契機，很難得，所以我希望他們在初期就能投身進去。”
年輕人聽到老板發話，一個個腦袋瞬間從辦公桌上擡起來，像是被什麽動靜忽然吸引的狐獴。
安曉桃只見四眼弟呲著兩個大牙，正楞楞地看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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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是安曉桃第一次造訪蜂巢SOHO——眼前全黑玻璃的環狀裙樓像是某種未來建築，整體造型從下往上逐漸收窄，每一個六邊形結構的單元都緊密相連，嚴絲合縫，呈現一種緊迫的秩序感。
曼鉑是老牌五星酒店，公司客戶多置身於高級物業管理的甲級寫字樓，或有另辟蹊徑者，租個獨門獨戶風水極佳的四合院辦公待客。這導致安曉桃平時拜訪客戶出入的也是光鮮亮麗的地方，每一處都與眼前的建築風格相距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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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她敗興而去，卻遇彤怡支招，說自己有一個關系不錯的大師兄，乃覆靈大學建築設計專業畢業，隨之出國深造了幾年，回國後進了設計院，去年剛創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因人手不多，主要集中精力做中小型的建築設計。對方口中的張覺師兄人品極佳，在學校時便專業過硬，自己有了一定的資本累積後又肯提攜後生，不管多小的活兒都盡心盡力全力以赴。
“所以現在公司有些不肯做的項目，我就從中搭個橋。””彤怡偷笑。
安曉桃心照不宣：“我懂，臥底。”
“也不是啦，我們都盼著他以後做大做強，能把我們這些散落在外的師弟師妹招攬過去。這是我自己的一點兒私心，還請你不要介意。”
安曉桃當時自然覺得這份私心難能可貴，因為她能從彤怡眼神後看到隱隱的火苗，是那種不甘心沏茶倒水整理文件的女孩子才有的野心，就憑這點，安曉桃就願意信她。但此刻，她看著周圍各式各樣的小作坊，又未免覺得自己有點冒失。
遲遲不肯屈尊降紆的電梯終於抵達一層，然後嘩啦啦吐出一大波人。
安曉桃位置靠前奪得先機，就在電梯門好不容易就要關上之時，一個手拿A2紙的四眼楞是憑借氣勢如虹外加身輕如燕地擠了進去，惹得大家集體翻白眼。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滿臉冒汗地道歉，“有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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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曉桃也跟著出來，然後順著不算明亮的狹窄樓道往裏走，到頭，便是「JUE建築工作室」的招牌。她見玻璃門開著，輕敲了兩下，無人來應，她便徑自走進去。
眼前這個公司的設計風格很簡約，因為面積不大，便保持了開放式的辦公區域，沒有冗餘的隔斷，天花板隱藏的燈帶散發著柔和而均勻的光線，白色墻面上搭配幾幅黑白色調的藝術畫作，極簡的色彩碰撞，卻很有藝術感染力。
安曉桃主動開口：“請問......”只是下一秒“張工在嗎？”四個字已經被一個大嗓門蓋過去了。
“張工！住建局把社區中心方案退了！消防專篇沒過，結構柱侵占走道，凈寬縮到0.9米，疏散距離超標到42米，說是必須大改……”——此刻高聲叫喊、吐沫星子亂飛的人正是剛才強行擠進電梯的四眼小弟。
呦呵，安曉桃想，好像來的不是時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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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右手操縱鼠標，左手在鍵盤上飛速盲打，發出“劈啪”的脆響。隨後，他抓過打印出來的白圖，手指劃過被標紅的審查意見，鉛筆在圖紙上敲出“噠噠”的節拍，然後開口："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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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曉桃在心裏為四眼弟掬一把同情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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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曉桃也忍不住探頭。只見屏幕上，白色的墻線、綠色的柱框和紅色的疏散路線擰成一團，像個死結。張覺用鼠標指著那個交匯點：“天正裏的線是虛的，但墻是實的。結構梁和消防通道撞了，你沒看剖面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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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期而遇的小意外讓安曉桃有些懸著的心落了地。
“你好，是安小姐吧。”
安曉桃這個訪客終於被人看見，張覺忙走過來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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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握手寒暄，張覺開門見山地表示已經仔細看了彤怡發來的仙回頭資料。
“這個項目您覺得怎麽樣？”安曉桃期待得到設計領域人士的反饋。
“仙回頭這個地方讓我想起勃蘭登堡波茨坦，”張覺笑著說，“我留學的時候在那裏的鄉村家庭旅館住過一陣子，目前為止，那是我最美好的一段體驗。”
安曉桃很開心，這比直接跟她說“特棒”“有搞頭”可具體多了。
“我非常理解你們想要給予客人的住宿體驗，”張覺繼續說，“不是旅游打卡後歇腳的地方，也不是拿艷遇當噱頭的客棧，而是聽到暮鼓晨鐘，看到四季輪回，和整個村子一起自然呼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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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怕小，只怕舊，工作室現在還在起步階段，接的最多的活兒是幼兒園、小型商業建築、社區中心什麽的。如果可以有機會接觸全新的業務範圍，搞一些新東西出來，求之不得。”張覺的回答沒有給自己臉上貼金，而是盡可能實事求是。
“對對，”安曉桃猛點頭，她抓住關鍵詞，“我們就是新東西！新的不能再新了。”
倆人越聊越聊投機，話題便自然而然轉移到“錢”這個最為敏感的字眼上去。
“彤怡肯定和您說了，我們是小本買賣，預算上......”曾經在這方面備受打擊的安曉桃不由自主地頓了頓，小心翼翼道，“自然沒辦法跟品牌酒店相提並論，但是我們在品質上又不肯將就。”她想起潘實甫評價自己的話，現在想來確實沒說錯，於是幹脆拿來自嘲：“畢竟幹了這麽多年五星酒店，都被腌入味兒了。”
“這個我明白，創業嘛，錢自然要花在刀刃上。安小姐，請相信，我們就是刀刃，你不會在市場上找到比我們更合適的團隊了。”
張覺溢於言表的篤定讓安曉桃大為震驚，不是，難道她想吃冰棍天上就下雹子？老天奶什麽時候對她這麽好過？
只是還沒等安曉桃伸手掐自己看是不是做夢，張覺又笑了笑，賣關子道：“不過，刀刃也要金剛石來磨才能吹毛斷發，削鐵如泥。”
安曉桃思索了一下，舉起手，指著自己，懷疑道：“我們......是給你開刃的金剛石？”
張覺則指向身後那些二十啷當歲的年輕男女。
“項目我會主抓，提煉核心設計思路和概念，最後給到效果圖。但希望您也能給年輕人鍛煉和試錯的機會，讓他們去村裏對原建築進行全面評估，一起頭腦風暴，整體周期上不要逼太緊。”張覺補充，“這是一個行業全新的成長契機，很難得，所以我希望他們在初期就能投身進去。”
年輕人聽到老板發話，一個個腦袋瞬間從辦公桌上擡起來，像是被什麽動靜忽然吸引的狐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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