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炒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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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炒米花
春日午後的鄉村和城市仿佛是兩個世界。
蜿蜒的土路慵懶地匍匐在日光下，白樸和馬宇飛迎著光線裏跳躍揚起的微塵，一起去找穗兒姥姥。
“姥姥，我小馬啊，您歇著呢？”
村裏不興提前預約禮貌敲門，馬宇飛擡高調門邊喊著，邊自顧自地推開半掩的木頭門，一座典型的農家小院便展現在白樸的眼前。
這裏面積不小，四周由夯土墻圍成，墻邊擺放著白樸叫不出名字的農具，一件件都被擦拭得幹幹凈凈。廚房墻角外整齊碼放著柴火。院子中央，一張略顯破舊的木頭桌搭配著幾張椅子。院子裏幾間土坯房的墻面被年月剝落了許多，可清貧的感覺又被屋檐下的掛著的銅風鈴和柵欄上攀附著牽牛花沖淡了。
院子裏的地面是夯實的泥土，既沒有雜草，也不見垃圾，連角落都被主人認真打掃過，處處流露出一種簡單純粹的鄉村生活氣息。
馬宇飛用眼神詢問白樸——怎麽樣瞅著？白樸同樣用眼神回應——挺好。
“小馬來了？”
從屋子裏出來的人是穗兒姥姥，她人很瘦，背佝僂著，頭發白得像團蒲公英，眼神有些渾濁，臉上的表情像是生活欺負得狠了，邊說話邊用力扯開下垂的嘴角，主動拱出客氣的笑來。穗兒站在姥姥身邊，低頭手裏擺弄著一根草，始終不吭聲。
“您好，姥姥。我叫白樸。””白樸主動打招呼。
“你好你好。”對方忙不疊地點頭。
“姥姥，有好事兒啊可！”馬宇飛開門見山，用詞盡量簡單，力求讓對方聽明白這裏面的門道，“我給您介紹一下，這位白小姐是來建設咱村的，是城裏來的大明白大聰明。”
白樸心說這是誇我呢嗎？
“她們要拿徐富貴家的房子開高級旅館，一晚上好幾千那種。”
“啊？這也忒貴了，誰能來住。”姥姥聽了直嘬牙花子，“村口老三家那個農家樂歸裏包堆一晚上也就80。”
“嗐，要不怎麽說人家的買賣高級呢？不過這都不是您該操心的事兒。人白小姐來，是想在她們這買賣正式開起來前，找個地方當「辦事處」，吃住啊辦公啊，外加臨時擱點兒東西啥的，反正就是想看看您那間空屋子。”馬宇飛解釋。
白樸也補充：“是的，姥姥，要是合適的話，我們就租下來，至少要住上個把月。”
“那感情好！就怕你們看不上我這破房。”老太太聽明白了，因自己腿腳不利索，便支使孩子帶人去看。穗兒不發一言，低頭就走。
小院南側的屋子是間空房，裏面的布置簡簡單單，炕上鋪著炕席，炕頭疊放著幾床被子，棉被的花色早已被洗得發白，可疊得棱角分明，井井有條。
土炕對面是張書桌，桌腿下墊著用來保持平衡的本子，桌上擱著小學課本和鉛筆橡皮，還有一張帶相框的合影，裏面的人是穗兒和姥姥，還有一個女人——應該是穗兒媽。照片裏的穗兒笑得很開心，這張照片記錄著這個家庭少有的團聚時刻。除此之外，還有農村常見的土暖氣和散熱器。
“這以前是穗兒爹媽的房，現在穗兒跟我睡，這間房子她也就是寫個作業啥的。”姥姥外院子裏高聲說，“姑娘，你要是覺得合適，我就叫穗兒把桌子搬去我那屋兒，好給你們騰地方。”
白樸於是看向穗兒，小姑娘的眼睛裏卻沒任何情緒，像壓根兒沒聽見似的，也許，從出生起，她的意見和想法就從來沒有被誰認真對待過。
白樸蹲下，擡頭，註視著女娃，仔細詢問：“穗兒，我和另一個姐姐想住在你這間屋子裏，你願意嗎？點頭或者搖頭就行。”
穗兒沒有反應，眼珠子如濃墨頓點，不肯輕易和人對視。
“我會在你家外面臨街的土墻上掛一個大大的招牌，說這裏是我們的「籌備辦公室」”白樸用胳膊比劃著，斟酌用詞，“如果有人在我的招牌上亂畫，我就去罵他，你覺得怎麽樣？”
穗兒的眼皮微微跳一下。
“她一個小孩兒懂什麽，”姥姥站在門口，拿賠罪的口吻解釋道，“我們穗兒不愛說話，姑娘你別介意。”
白樸笑：“這是她的家啊，我們這些陌生人住進來，總要問問她的意思。”
見穗兒還是保持一個接近石化的僵硬姿勢，白樸只得先站起來，忽然，手腕被稚嫩有力的手指緊緊抓住。白樸看向小姑娘，只見她緊咬著下嘴唇，點了點頭。
白樸還沒來得及仔細感受手腕皮膚處輕微的顫栗，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和憤怒的叫嚷。
幾人忙從屋子裏走出來，只見一夥人已經氣勢洶洶站進了院——打頭的不是別人，正是在村委上旗幟鮮明反對開民宿的邢老三，身旁的女人是他老婆李銀子，後面還跟著鐵柱。
邢老三那張圓臉此刻紅得嚇人，額頭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爆開。他老婆緊跟其後，眼角眉梢皆是昂揚的鬥志。而鐵柱小盆友則耷拉著大腦袋，手上胡亂裹著快紗布，殷紅的血跡星星點點地滲出來。他的姿勢別扭極了，像是不知道該把自己擺在什麽位置才好。
白樸想，真所謂不是冤家不聚頭，鐵柱居然是邢老三的兒子，還真有打碎骨頭連著筋的風範。
“你家啞巴丫頭屬狗的啊！見人就咬！”老三站在院子中心叉腰叫囂。
李銀子拉高聲線：“咬完人就躲起來，尋思沒人能治得了她了是吧？”
“這怎麽話兒說的，”穗兒姥姥見來者不善，趕緊和稀泥，“是不是搞錯了。快來，鐵柱，過來姥姥看看。”
可鐵柱既沒底氣跟著爹媽為為自己維權，也不敢和馬宇飛對視，也不好真讓人家姥姥看自己的手，於是便學穗兒平時的樣子，啥都不說，原地石化。
邢老三沒想到馬宇飛和白樸也在這裏，頓時把對面幾個人化作統一陣營，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嘴上更加沒了把門的：“穗兒姥姥你給我說清楚！我兒子今天早上出門還好端端的，中午回家手就嘩嘩流血，問也還不說到底是咋回事兒，他娘急了要揍他，他才說是讓啞巴咬成這樣的。”
邢老三嘴裏的鐵柱像一株楚楚可憐的臘梅。
“我告訴你們，今天要麽賠醫藥費，要麽讓鐵柱咬回來，否則這事兒沒完！”李銀子眼睛裏恨不得生出刀來，一下一下剜著穗兒的肉，“村裏有這麽個瘋子真是禍害！”
穗兒姥姥慌亂起來，趕緊把穗兒叫來身邊護著：“鐵柱娘，咱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邢老三你們兩口子得了！”馬宇飛早就看不下去了，大喝一聲，“你們家鐵柱成天不是欺負這個，就是欺負那個，老實過一天嗎？現在自己挨咬了知道疼了，給別人添堵的時候怎麽沒見你倆跳腳啊？”
“馬宇飛！你鹹吃蘿蔔淡操心，跟你有什麽關系？”老三罵道。
李銀子也啐道：“我們柱子就是淘點兒，可從來也沒見給誰咬了啊！”
在雙方唇槍舌戰之際，白樸主動把矛頭轉移到當事人身上，她語氣溫柔，問題尖銳：“鐵柱，穗兒為什麽咬你啊。”
“她......我......”鐵柱支吾半晌，才喃喃道，“我不知道瘋子為啥咬人。”
“可我知道，過程我都看見了。”白樸轉向邢老三和李銀子，一字一句地說，“鐵柱和另外一個男孩要搶穗兒的東西，穗兒不給，他們就要打人，穗兒咬人是正當防衛。”
“對！我也看見了！鐵柱脖領子就是我拉架的時候撕的，有事沖我來。”馬宇飛拍著胸脯作證。
“我操你個胳膊肘往外拐的玩意兒！”邢老三大怒，“告訴你們，今天這事兒要是沒個說法，我讓這破院子一天都安生不了！”話音未落，他上前幾步，抄起墻角的鎬頭握在手裏，一副要扒房的樣子。
說時遲，那時快，穗兒猛地就向老三沖去，幸虧馬宇飛手疾眼快，一把抄起紅了眼跟人拼命的四年級小學生。
殺意被生生阻止，穗兒半晌掙脫不得，只剩喉嚨裏嘶嘶啞啞的聲響，像是炮彈被點燃的撚子。
穗兒的姥姥嚇得擡手高喊：“老三你這是幹啥？！你要是想出了這口氣，讓鐵柱咬我一口得了，何苦這麽為難我們。”
群情洶湧，囂喧鼎沸之際，忽聽得白樸那邊打起了電話，口齒清晰，目標明確：“110嗎，對，我要報警。”
邢老三當即楞在原地，手持鐵鎬繼續揮舞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對村子裏的人來說，為什麽事鬧起來解決不了的話，最多是去村委會討個說法。村長左右一安撫，也就罷了。這些年除非是到了鬧人命的地步，沒人會勞煩官家，家醜不可外揚，何況是因為小孩打架這麽點事情？
白樸還在電話上：“對，地址是興壽縣溪裕鄉仙回頭村451號。現在的情況是因為未成年人遭受不法侵害時進行了正當防衛，導致有人非法侵入住宅並故意毀壞財物。好的，我姓白，謝謝，請您盡快。”
清晰，直接，沒有一句廢話。
白樸掛了電話，看向邢老三，鼓勵道：“警察十五分鐘之內到，想扒房得抓緊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鄉親，大家杵在那裏，正對著裏面發生的事指指點點。
率先反應過來的是李銀子，她瞬間拔高調門：“別以為叫警察來就怕了你，我們身子不怕影子斜！大家夥評評理，我們家鐵柱挨了咬，現在過來只不過為了討個說法，這女人倒惡人先告狀給110打電話了！還有沒有王法啊？”
“你要王法，我給你王法。”白樸的表情冷漠，語氣上卻是親熱的，“嫂子，你不滿意嗎？”
李銀子：......
群眾裏有覺得為了這麽點事就跑來人孤兒寡母家裏鬧不厚道的，有覺得孩子白白挨了咬討說法天經地義的，有覺得怎麽著也不該驚動警察的，也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於是眾說紛紜一陣，只留無盡呱噪。
白樸則看著鐵柱，柔聲說：“一會兒警察叔叔就開著警車來了，鐵柱，你見過警車嗎？”
邢鐵柱小朋友此刻非常後悔被親媽逼供成功，早知道鬧出這麽大的動靜，還不如說自己饞肉了。
“警車......電視裏見過，頂著紅藍光吱哇吱哇地抓壞人。”鐵柱心虛作答。
“對，警察叔叔會從車裏下來，然後自然有辦法知道上午都發生了什麽。人證嘛，就是是我和馬宇飛，還有你那個兄弟，死死拽著穗兒的頭發不撒手的那個，叫什麽？”
“陳武！”馬宇飛立馬補充。
白樸點頭，繼續嚇唬孩子：“物證嘛，穗兒那個塑料袋上肯定有你的指紋啊。人證物證都在，鐵柱你啊，”白樸哀哀地搖頭，“只怕要進少管所嘍，趕緊的，跟你爹媽說聲再見。”
邢鐵柱的表情瞬間凝固，他雖然不知道少管所裏到底什麽樣子，但腦子裏已經跑馬燈似的閃過那些電視劇裏死刑犯的監牢，於是還沒等邢老三和李銀子制止白樸的誇大其詞，邢鐵柱已經哭了出來，他死死抱緊親媽的大腿，語無倫次地疾呼道：
“娘啊！別讓警察叔叔把我抓走！我就是看穗兒從村口買了米花，想逗她玩兒才去搶的，我以後再也不搶她東西了，我不想去少管所啊，嗚嗚嗚。”
人群頓時爆發一陣大笑：“這熊孩子！牽著不走打著倒退。”
“真夠慫的，”有老鄉跟著大聲起哄，“我說趕緊跑吧柱子！一會兒警察來了，你可跑都跑不掉了啊！指著你爹娘？他倆比法律還管用？”
鐵柱小朋友一聽這話在理，不再管眼前因自己而起的一地雞毛，當即松開李銀子的大腿，扭身擡腿，擠過門口層層的人，飛似的就往村口跑。
李銀子怕兒子出事兒，見狀趕緊一擰身子追了上去，嘴裏狠狠罵著小兔崽子之類的話，轉眼也不見了蹤跡。
院子裏一下少了倆人，白樸覺得呼吸都暢快了一些。
而此一時彼一時，邢老三有理變沒理，當著鄉親們面子掛不住，再度抄起手裏的鐵鎬，虛張聲勢地沖著白樸比劃：“操，你鐵了心要在我們村兒作妖是吧？你他娘的算哪根蔥？”
“老三你還沒完了是吧？”馬宇飛見狀放下穗兒，整個人擋在白樸前面，手用力抵住邢老三的肩頭，“差不多得了，別再給咱村丟人！”
“三哥，我跟您再解釋一下。根據《刑法》故意傷害他人身體，致人輕傷的，一般三年起判。”白樸站在原地，耐心普法，“致人重傷的，十年左右吧。”隨後，她伸手拍拍馬宇飛的肩膀：“別攔著，我倒是想看看三哥有老婆有兒子，到底想把事情鬧到什麽地步。”
就在邢老三手拿鐵鎬不知如何是好之際，院外有人高喊：“警察來了！警察真來了！”
邢老三嚇得瞬間把鐵鎬扔到墻邊，然後擺出一臉笑來，率先出門，主動迎接派出所的同志。
過程無需贅述，兩個上門的警察從雙方口中大概了解到前因後果，知道鄰裏糾紛沒造成什麽嚴重的影響，就嚴肅警告邢老三遇事萬萬不可動手，補全手續後，也就走了。
在與警察的對話中，白樸並沒有把邢老三於置於死地，畢竟還要在村裏做生意，不好把事情做得太絕。只是沒想到警察同志前腳剛走，後腳邢老三就要當著眾人把自己的場子找回來。
“馬宇飛！”邢老三一瞪眼，“你小子我算看透了，吃裏扒外，你跟這城裏女人是不是有一腿！怎麽著？替她這麽玩兒命，都一起睡過了吧？”
白樸聽了差點笑出來，邢老三真是土到家了，不敢動手就搞潑臟水這套，她扭頭朝馬宇飛看去，卻見那人紅了臉。
白樸：？
“你別光天化日滿嘴噴糞！”炸了毛的馬宇飛彎腰去抄家夥，“你再胡說八道試試！”
邢老三覺得自己戳中了什麽真相，愈發興奮起來：“倒是叫你小子癩蛤蟆吃上天鵝肉了，這城裏的天鵝什麽滋味兒啊？甜的還是辣的？”
見馬宇飛真急眼了，邢老三撒丫子就跑，還不忘現學現賣地嚷嚷：“敢傷我？你小子就得判好幾年！”
“我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弄死你我認了！”馬宇飛赤手空拳追出去。
眾人見熱鬧換了地方，也跟著紛紛轉移陣地，看馬宇飛把邢老三追得滿田間地頭跑。
鬧劇落幕，夕陽西斜，院子裏恢覆了寧靜。
姥姥揉了揉胸口，長出一口氣，把穗兒叫到身邊，壓低聲音囑咐了幾句什麽。
白樸猜測是讓她以後盡量別惹事之類的話，因為穗兒的眼神忽然變得又倔又冷。可在這件事裏，她才是最無辜的那個，那一口不狠狠咬過去，她這輩子都要被人死死拿捏，敲髓吸骨。但同時，白樸也理解姥姥，她一日比一日老了，身體不再見健壯，手也沒有那麽長，無法把孫女護在翅膀下面仔細照拂。
怨誰呢？白樸有些無力，只能怨人生天地間，已是贅疣。
“姥姥，”白樸走過去，“剛讓老三一攪和，我話沒說完。您這房子我覺得挺好，就是我們預算有限，一個月只能拿出800塊錢來租房......”
白樸話沒說完，姥姥趕緊點頭：“不少了，800不少了。”
“我還想要是多加200，能不能飯點兒的時候在您家入夥，我們趕上什麽吃什麽，行嗎？”白樸打商量。
“這有啥不行的，還能讓你們吃不上飯？”姥姥笑著說完，又用洞悉一切的語氣道謝，“姑娘啊，其實我明白，這村裏比我們條件好的房子多的是，小馬和你是可憐我倆，才過來看房的，對不對。”
“也不是，您這兒多好啊，又都是女的，我們住著也方便，親近。”白樸笑。
陪姥姥聊了會兒天，她便去廚房做飯，說給白樸炸小黃魚、拌野菜、熬稠稠的小米粥和新面蒸的花卷。
白樸環視院子，然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下午那一場大戰倒是比在公司裏搞辦公室政治有意思。現在回想起來，她剛剛既沒有產生什麽情緒波動，也沒有感覺到不舒服，是因為邢老三壓根不是對手，還是穗兒姥姥的院子和她五行交融互濟？
忽然，袖子被人拽了拽。白樸低頭，是穗兒。
白樸的手掌被穗兒用力攤開，然後，裏面多了一把炒米花。
是香噴噴，甜滋滋，值得用自尊和生命來捍衛的炒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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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午後的鄉村和城市仿佛是兩個世界。
蜿蜒的土路慵懶地匍匐在日光下，白樸和馬宇飛迎著光線裏跳躍揚起的微塵，一起去找穗兒姥姥。
“姥姥，我小馬啊，您歇著呢？”
村裏不興提前預約禮貌敲門，馬宇飛擡高調門邊喊著，邊自顧自地推開半掩的木頭門，一座典型的農家小院便展現在白樸的眼前。
這裏面積不小，四周由夯土墻圍成，墻邊擺放著白樸叫不出名字的農具，一件件都被擦拭得幹幹凈凈。廚房墻角外整齊碼放著柴火。院子中央，一張略顯破舊的木頭桌搭配著幾張椅子。院子裏幾間土坯房的墻面被年月剝落了許多，可清貧的感覺又被屋檐下的掛著的銅風鈴和柵欄上攀附著牽牛花沖淡了。
院子裏的地面是夯實的泥土，既沒有雜草，也不見垃圾，連角落都被主人認真打掃過，處處流露出一種簡單純粹的鄉村生活氣息。
馬宇飛用眼神詢問白樸——怎麽樣瞅著？白樸同樣用眼神回應——挺好。
“小馬來了？”
從屋子裏出來的人是穗兒姥姥，她人很瘦，背佝僂著，頭發白得像團蒲公英，眼神有些渾濁，臉上的表情像是生活欺負得狠了，邊說話邊用力扯開下垂的嘴角，主動拱出客氣的笑來。穗兒站在姥姥身邊，低頭手裏擺弄著一根草，始終不吭聲。
“您好，姥姥。我叫白樸。””白樸主動打招呼。
“你好你好。”對方忙不疊地點頭。
“姥姥，有好事兒啊可！”馬宇飛開門見山，用詞盡量簡單，力求讓對方聽明白這裏面的門道，“我給您介紹一下，這位白小姐是來建設咱村的，是城裏來的大明白大聰明。”
白樸心說這是誇我呢嗎？
“她們要拿徐富貴家的房子開高級旅館，一晚上好幾千那種。”
“啊？這也忒貴了，誰能來住。”姥姥聽了直嘬牙花子，“村口老三家那個農家樂歸裏包堆一晚上也就80。”
“嗐，要不怎麽說人家的買賣高級呢？不過這都不是您該操心的事兒。人白小姐來，是想在她們這買賣正式開起來前，找個地方當「辦事處」，吃住啊辦公啊，外加臨時擱點兒東西啥的，反正就是想看看您那間空屋子。”馬宇飛解釋。
白樸也補充：“是的，姥姥，要是合適的話，我們就租下來，至少要住上個把月。”
“那感情好！就怕你們看不上我這破房。”老太太聽明白了，因自己腿腳不利索，便支使孩子帶人去看。穗兒不發一言，低頭就走。
小院南側的屋子是間空房，裏面的布置簡簡單單，炕上鋪著炕席，炕頭疊放著幾床被子，棉被的花色早已被洗得發白，可疊得棱角分明，井井有條。
土炕對面是張書桌，桌腿下墊著用來保持平衡的本子，桌上擱著小學課本和鉛筆橡皮，還有一張帶相框的合影，裏面的人是穗兒和姥姥，還有一個女人——應該是穗兒媽。照片裏的穗兒笑得很開心，這張照片記錄著這個家庭少有的團聚時刻。除此之外，還有農村常見的土暖氣和散熱器。
“這以前是穗兒爹媽的房，現在穗兒跟我睡，這間房子她也就是寫個作業啥的。”姥姥外院子裏高聲說，“姑娘，你要是覺得合適，我就叫穗兒把桌子搬去我那屋兒，好給你們騰地方。”
白樸於是看向穗兒，小姑娘的眼睛裏卻沒任何情緒，像壓根兒沒聽見似的，也許，從出生起，她的意見和想法就從來沒有被誰認真對待過。
白樸蹲下，擡頭，註視著女娃，仔細詢問：“穗兒，我和另一個姐姐想住在你這間屋子裏，你願意嗎？點頭或者搖頭就行。”
穗兒沒有反應，眼珠子如濃墨頓點，不肯輕易和人對視。
“我會在你家外面臨街的土墻上掛一個大大的招牌，說這裏是我們的「籌備辦公室」”白樸用胳膊比劃著，斟酌用詞，“如果有人在我的招牌上亂畫，我就去罵他，你覺得怎麽樣？”
穗兒的眼皮微微跳一下。
“她一個小孩兒懂什麽，”姥姥站在門口，拿賠罪的口吻解釋道，“我們穗兒不愛說話，姑娘你別介意。”
白樸笑：“這是她的家啊，我們這些陌生人住進來，總要問問她的意思。”
見穗兒還是保持一個接近石化的僵硬姿勢，白樸只得先站起來，忽然，手腕被稚嫩有力的手指緊緊抓住。白樸看向小姑娘，只見她緊咬著下嘴唇，點了點頭。
白樸還沒來得及仔細感受手腕皮膚處輕微的顫栗，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和憤怒的叫嚷。
幾人忙從屋子裏走出來，只見一夥人已經氣勢洶洶站進了院——打頭的不是別人，正是在村委上旗幟鮮明反對開民宿的邢老三，身旁的女人是他老婆李銀子，後面還跟著鐵柱。
邢老三那張圓臉此刻紅得嚇人，額頭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爆開。他老婆緊跟其後，眼角眉梢皆是昂揚的鬥志。而鐵柱小盆友則耷拉著大腦袋，手上胡亂裹著快紗布，殷紅的血跡星星點點地滲出來。他的姿勢別扭極了，像是不知道該把自己擺在什麽位置才好。
白樸想，真所謂不是冤家不聚頭，鐵柱居然是邢老三的兒子，還真有打碎骨頭連著筋的風範。
“你家啞巴丫頭屬狗的啊！見人就咬！”老三站在院子中心叉腰叫囂。
李銀子拉高聲線：“咬完人就躲起來，尋思沒人能治得了她了是吧？”
“這怎麽話兒說的，”穗兒姥姥見來者不善，趕緊和稀泥，“是不是搞錯了。快來，鐵柱，過來姥姥看看。”
可鐵柱既沒底氣跟著爹媽為為自己維權，也不敢和馬宇飛對視，也不好真讓人家姥姥看自己的手，於是便學穗兒平時的樣子，啥都不說，原地石化。
邢老三沒想到馬宇飛和白樸也在這裏，頓時把對面幾個人化作統一陣營，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嘴上更加沒了把門的：“穗兒姥姥你給我說清楚！我兒子今天早上出門還好端端的，中午回家手就嘩嘩流血，問也還不說到底是咋回事兒，他娘急了要揍他，他才說是讓啞巴咬成這樣的。”
邢老三嘴裏的鐵柱像一株楚楚可憐的臘梅。
“我告訴你們，今天要麽賠醫藥費，要麽讓鐵柱咬回來，否則這事兒沒完！”李銀子眼睛裏恨不得生出刀來，一下一下剜著穗兒的肉，“村裏有這麽個瘋子真是禍害！”
穗兒姥姥慌亂起來，趕緊把穗兒叫來身邊護著：“鐵柱娘，咱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邢老三你們兩口子得了！”馬宇飛早就看不下去了，大喝一聲，“你們家鐵柱成天不是欺負這個，就是欺負那個，老實過一天嗎？現在自己挨咬了知道疼了，給別人添堵的時候怎麽沒見你倆跳腳啊？”
“馬宇飛！你鹹吃蘿蔔淡操心，跟你有什麽關系？”老三罵道。
李銀子也啐道：“我們柱子就是淘點兒，可從來也沒見給誰咬了啊！”
在雙方唇槍舌戰之際，白樸主動把矛頭轉移到當事人身上，她語氣溫柔，問題尖銳：“鐵柱，穗兒為什麽咬你啊。”
“她......我......”鐵柱支吾半晌，才喃喃道，“我不知道瘋子為啥咬人。”
“可我知道，過程我都看見了。”白樸轉向邢老三和李銀子，一字一句地說，“鐵柱和另外一個男孩要搶穗兒的東西，穗兒不給，他們就要打人，穗兒咬人是正當防衛。”
“對！我也看見了！鐵柱脖領子就是我拉架的時候撕的，有事沖我來。”馬宇飛拍著胸脯作證。
“我操你個胳膊肘往外拐的玩意兒！”邢老三大怒，“告訴你們，今天這事兒要是沒個說法，我讓這破院子一天都安生不了！”話音未落，他上前幾步，抄起墻角的鎬頭握在手裏，一副要扒房的樣子。
說時遲，那時快，穗兒猛地就向老三沖去，幸虧馬宇飛手疾眼快，一把抄起紅了眼跟人拼命的四年級小學生。
殺意被生生阻止，穗兒半晌掙脫不得，只剩喉嚨裏嘶嘶啞啞的聲響，像是炮彈被點燃的撚子。
穗兒的姥姥嚇得擡手高喊：“老三你這是幹啥？！你要是想出了這口氣，讓鐵柱咬我一口得了，何苦這麽為難我們。”
群情洶湧，囂喧鼎沸之際，忽聽得白樸那邊打起了電話，口齒清晰，目標明確：“110嗎，對，我要報警。”
邢老三當即楞在原地，手持鐵鎬繼續揮舞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對村子裏的人來說，為什麽事鬧起來解決不了的話，最多是去村委會討個說法。村長左右一安撫，也就罷了。這些年除非是到了鬧人命的地步，沒人會勞煩官家，家醜不可外揚，何況是因為小孩打架這麽點事情？
白樸還在電話上：“對，地址是興壽縣溪裕鄉仙回頭村451號。現在的情況是因為未成年人遭受不法侵害時進行了正當防衛，導致有人非法侵入住宅並故意毀壞財物。好的，我姓白，謝謝，請您盡快。”
清晰，直接，沒有一句廢話。
白樸掛了電話，看向邢老三，鼓勵道：“警察十五分鐘之內到，想扒房得抓緊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鄉親，大家杵在那裏，正對著裏面發生的事指指點點。
率先反應過來的是李銀子，她瞬間拔高調門：“別以為叫警察來就怕了你，我們身子不怕影子斜！大家夥評評理，我們家鐵柱挨了咬，現在過來只不過為了討個說法，這女人倒惡人先告狀給110打電話了！還有沒有王法啊？”
“你要王法，我給你王法。”白樸的表情冷漠，語氣上卻是親熱的，“嫂子，你不滿意嗎？”
李銀子：......
群眾裏有覺得為了這麽點事就跑來人孤兒寡母家裏鬧不厚道的，有覺得孩子白白挨了咬討說法天經地義的，有覺得怎麽著也不該驚動警察的，也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於是眾說紛紜一陣，只留無盡呱噪。
白樸則看著鐵柱，柔聲說：“一會兒警察叔叔就開著警車來了，鐵柱，你見過警車嗎？”
邢鐵柱小朋友此刻非常後悔被親媽逼供成功，早知道鬧出這麽大的動靜，還不如說自己饞肉了。
“警車......電視裏見過，頂著紅藍光吱哇吱哇地抓壞人。”鐵柱心虛作答。
“對，警察叔叔會從車裏下來，然後自然有辦法知道上午都發生了什麽。人證嘛，就是是我和馬宇飛，還有你那個兄弟，死死拽著穗兒的頭發不撒手的那個，叫什麽？”
“陳武！”馬宇飛立馬補充。
白樸點頭，繼續嚇唬孩子：“物證嘛，穗兒那個塑料袋上肯定有你的指紋啊。人證物證都在，鐵柱你啊，”白樸哀哀地搖頭，“只怕要進少管所嘍，趕緊的，跟你爹媽說聲再見。”
邢鐵柱的表情瞬間凝固，他雖然不知道少管所裏到底什麽樣子，但腦子裏已經跑馬燈似的閃過那些電視劇裏死刑犯的監牢，於是還沒等邢老三和李銀子制止白樸的誇大其詞，邢鐵柱已經哭了出來，他死死抱緊親媽的大腿，語無倫次地疾呼道：
“娘啊！別讓警察叔叔把我抓走！我就是看穗兒從村口買了米花，想逗她玩兒才去搶的，我以後再也不搶她東西了，我不想去少管所啊，嗚嗚嗚。”
人群頓時爆發一陣大笑：“這熊孩子！牽著不走打著倒退。”
“真夠慫的，”有老鄉跟著大聲起哄，“我說趕緊跑吧柱子！一會兒警察來了，你可跑都跑不掉了啊！指著你爹娘？他倆比法律還管用？”
鐵柱小朋友一聽這話在理，不再管眼前因自己而起的一地雞毛，當即松開李銀子的大腿，扭身擡腿，擠過門口層層的人，飛似的就往村口跑。
李銀子怕兒子出事兒，見狀趕緊一擰身子追了上去，嘴裏狠狠罵著小兔崽子之類的話，轉眼也不見了蹤跡。
院子裏一下少了倆人，白樸覺得呼吸都暢快了一些。
而此一時彼一時，邢老三有理變沒理，當著鄉親們面子掛不住，再度抄起手裏的鐵鎬，虛張聲勢地沖著白樸比劃：“操，你鐵了心要在我們村兒作妖是吧？你他娘的算哪根蔥？”
“老三你還沒完了是吧？”馬宇飛見狀放下穗兒，整個人擋在白樸前面，手用力抵住邢老三的肩頭，“差不多得了，別再給咱村丟人！”
“三哥，我跟您再解釋一下。根據《刑法》故意傷害他人身體，致人輕傷的，一般三年起判。”白樸站在原地，耐心普法，“致人重傷的，十年左右吧。”隨後，她伸手拍拍馬宇飛的肩膀：“別攔著，我倒是想看看三哥有老婆有兒子，到底想把事情鬧到什麽地步。”
就在邢老三手拿鐵鎬不知如何是好之際，院外有人高喊：“警察來了！警察真來了！”
邢老三嚇得瞬間把鐵鎬扔到墻邊，然後擺出一臉笑來，率先出門，主動迎接派出所的同志。
過程無需贅述，兩個上門的警察從雙方口中大概了解到前因後果，知道鄰裏糾紛沒造成什麽嚴重的影響，就嚴肅警告邢老三遇事萬萬不可動手，補全手續後，也就走了。
在與警察的對話中，白樸並沒有把邢老三於置於死地，畢竟還要在村裏做生意，不好把事情做得太絕。只是沒想到警察同志前腳剛走，後腳邢老三就要當著眾人把自己的場子找回來。
“馬宇飛！”邢老三一瞪眼，“你小子我算看透了，吃裏扒外，你跟這城裏女人是不是有一腿！怎麽著？替她這麽玩兒命，都一起睡過了吧？”
白樸聽了差點笑出來，邢老三真是土到家了，不敢動手就搞潑臟水這套，她扭頭朝馬宇飛看去，卻見那人紅了臉。
白樸：？
“你別光天化日滿嘴噴糞！”炸了毛的馬宇飛彎腰去抄家夥，“你再胡說八道試試！”
邢老三覺得自己戳中了什麽真相，愈發興奮起來：“倒是叫你小子癩蛤蟆吃上天鵝肉了，這城裏的天鵝什麽滋味兒啊？甜的還是辣的？”
見馬宇飛真急眼了，邢老三撒丫子就跑，還不忘現學現賣地嚷嚷：“敢傷我？你小子就得判好幾年！”
“我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弄死你我認了！”馬宇飛赤手空拳追出去。
眾人見熱鬧換了地方，也跟著紛紛轉移陣地，看馬宇飛把邢老三追得滿田間地頭跑。
鬧劇落幕，夕陽西斜，院子裏恢覆了寧靜。
姥姥揉了揉胸口，長出一口氣，把穗兒叫到身邊，壓低聲音囑咐了幾句什麽。
白樸猜測是讓她以後盡量別惹事之類的話，因為穗兒的眼神忽然變得又倔又冷。可在這件事裏，她才是最無辜的那個，那一口不狠狠咬過去，她這輩子都要被人死死拿捏，敲髓吸骨。但同時，白樸也理解姥姥，她一日比一日老了，身體不再見健壯，手也沒有那麽長，無法把孫女護在翅膀下面仔細照拂。
怨誰呢？白樸有些無力，只能怨人生天地間，已是贅疣。
“姥姥，”白樸走過去，“剛讓老三一攪和，我話沒說完。您這房子我覺得挺好，就是我們預算有限，一個月只能拿出800塊錢來租房......”
白樸話沒說完，姥姥趕緊點頭：“不少了，800不少了。”
“我還想要是多加200，能不能飯點兒的時候在您家入夥，我們趕上什麽吃什麽，行嗎？”白樸打商量。
“這有啥不行的，還能讓你們吃不上飯？”姥姥笑著說完，又用洞悉一切的語氣道謝，“姑娘啊，其實我明白，這村裏比我們條件好的房子多的是，小馬和你是可憐我倆，才過來看房的，對不對。”
“也不是，您這兒多好啊，又都是女的，我們住著也方便，親近。”白樸笑。
陪姥姥聊了會兒天，她便去廚房做飯，說給白樸炸小黃魚、拌野菜、熬稠稠的小米粥和新面蒸的花卷。
白樸環視院子，然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下午那一場大戰倒是比在公司裏搞辦公室政治有意思。現在回想起來，她剛剛既沒有產生什麽情緒波動，也沒有感覺到不舒服，是因為邢老三壓根不是對手，還是穗兒姥姥的院子和她五行交融互濟？
忽然，袖子被人拽了拽。白樸低頭，是穗兒。
白樸的手掌被穗兒用力攤開，然後，裏面多了一把炒米花。
是香噴噴，甜滋滋，值得用自尊和生命來捍衛的炒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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