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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臨終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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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臨終關懷

晚上,白樸和安曉桃就歇在了徐富貴的農家樂。安曉桃把堅果放在床頭的小櫃子旁,話裏有話,自言自語:“有人不吃,都便宜我嘍。”

白樸不吭聲。

“哎,你別裝睡,說說。”

“你想聽什麽?”白樸沒好氣兒。

“想聽你說說你大兒子,”安曉桃笑得眼睛彎起來,“我瞅著他現在已經拿你當了娘,想盡孝心呢!這可太難得了。對了,你倆差幾歲來著?八歲還是九歲?哎呦呦,你說這到底算什麽?”

半晌,白樸憋出一句:“算臨終關懷。”

“呸呸呸,”安曉桃趕緊摸木頭,然後雙手合十四面八方地拜,“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壞的不靈好的靈。”

白樸也不裝睡了,掙紮起來,靠在床頭,雙指按壓太陽穴:“我真沒幹過這麽喪良心的事情。”

“哎呀,你當時是沒轍了嘛,擱我......”安曉桃話說一半,不得不客觀起來,“擱我呢,倒是使不出來這麽高深的招兒。要說還得是你們好學生,人家吳大夫稍微一提點,立馬踐行得有聲有色。我原本以為心理學就是騙子,沒算命好使,現在看來,是我膚淺了。”

“他要是個的徹頭徹尾的混蛋倒好了,我心狠起來沒負擔。誰知道他看著是個逮誰咬誰的狼崽子,骨子裏完全不是那麽回事兒。”白樸放棄按摩太陽穴,打開擱在床頭的藥盒,打算再吃一片勞拉西泮。

“不是,”安曉桃伸手攔住她,納悶道,“你剛才不是吃了嗎,怎麽還吃?”

白樸不敢告訴對方因為最近藥效減弱,自己不得不擅自加藥的情況,於是放下藥盒,改抓了倆核桃在手裏盤起來,用粗糙的觸感緩解焦慮。

“哎,我記得馬宇飛不是有個工程隊嗎?等到時候民宿改建,有些技術性專業性不太強的活兒,就分他一些做,算是彌補一下感情上的傷害。”安曉桃以己度人,“金錢治愈萬事萬物的能力......雖然達不到百分百,但百分之八十肯定有。”

“說起改建,設計方案得開始著手弄了吧?”白樸努力轉移情緒,暫時不去想那些狗屁倒竈的事情。

“GTP那邊的負責人過來踩過點兒,他和我有交情,對咱們的想法也認可,能把設計這塊整個挑起來。”

GTP近些年連續設計出了好幾個口碑極佳的精品酒度假店,在行業內風頭正勁。

白樸揉搓核桃,輕輕頷首:“咱們預算有限,如果人家肯雪中送炭,利益上咱們可以讓出一點股份。”

“嗯,這個咱們商量過,我知道分寸。”安曉桃補充,“等富貴叔這邊開始騰房,咱還得找個地方住宿加辦公,算是項目的「籌備辦公室」,得空讓他幫咱看看,看誰家有條件好點兒的空房。之前我問過,帶院子的一般是一個月是800塊錢左右,價格還可以。”

左右睡不著,倆人又把開業前預算和未來三年淡旺季的收入預測細細地過了一遍。走到今天,那些紙上的數字愈發變得沈甸甸起來,每一筆進出都需要好好掂量,盡量做到萬無一失。

夜漸漸深了,萬籟俱寂,偶爾只聞得幾聲狗叫。屋內燈火溫柔,而外面的夜色已經如同一塊厚重的絲綢將整個仙回頭悄然包裹。此刻,仿佛所有糟心事都成了過眼雲煙,從今往後,只盼春風和煦,萬事無憂。

這日,安曉桃已經返城上班,她準備等民宿正式進入改建階段再跟酒店提辭職,多抻一天多拿一天薪水,這樣才對得起酒店這麽多年對她的剝削。

而就在安曉桃把算盤打得劈啪響的時候,白樸正頂著太陽在村裏溜達,身後顛顛跟著徐富貴家的大黃狗。

和徐富貴的租賃合同已經簽署完畢,等待騰房和準備設計方案的這段時間剛好拿來放松,緩解一下白樸前段時間繃得近乎要爆炸的神經。說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能松下心神,沈浸式地逛一逛仙回頭。

春日的杏花正開得不管不顧,沈沈垂墜的粉白花枝快要吻上碎石土路。白樸呼吸著空氣裏蓬勃的香,仿佛在喝一杯釅釅的花茶。

路過的農家院錯落有致,墻角隨意摞著鐵鍬鋤頭,畦壟間蕩著深淺不一的綠色菜苗,風幹的紫皮蒜懸在屋檐下,群鳥掠過湛藍的天空,留下婉轉的啁啾陣陣。

無一不是濃墨重彩的人間顏色。

白樸閑逛著,心中淤積的疲沓因這樣的景色而稀釋不少。

大黃顛顛跟了她三裏地,遇到不知道誰家的好朋狗,倆狗找了舒服地方吐著舌頭曬暖。

路過一家,白樸的目光不免被院子夯土墻上宣傳畫似的圖案吸引——只見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什麽“大笨蛋”“啞巴家”“狗屎”之類的汙言穢語,彩色粉筆描繪的指路箭頭橫跨半個墻面,像道殘忍的彩虹。

"嘿!啞巴!"

一聲不懷好意的叫喊刺破周遭的靜謐。白樸下意識尋著動靜看去,只見倆氣勢洶洶的半大孩子攔著個女娃。

“買什麽好吃的啦?別小氣巴拉的,分給咱兄弟嘗嘗!”胖的那個挺胸疊肚,表情輕蔑。

“告訴你,別想著跑,今天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瘦的那個叉腰踮腳負責敲鑼邊。

那個女娃可能真的不會說話,她用牙齒咬緊下嘴唇,眼睛瞪得混圓,不示弱地梗著脖子仰著臉,瘦小的身體繃成一張弓,死死護住懷裏的塑料袋。

忽地,瘦子繞到女娃身後去拽她的馬尾,胖子馬上伸手去搶東西。

女娃顧頭不顧尾,張來嘴,狠狠咬住胖子的手,牙齒輕易就嵌進了對方的虎口處,血珠頓時崩裂,順著女娃的嘴角留下來。

“啊!!!”

胖子疼得大喊,拼命想把幾乎快要長在虎口的那副牙齒甩開。瘦子見狀不再和馬尾較勁,握手成拳,沖著女娃的後腦就要重擊。

白樸心頭一震,剛要跑上前去喝止,不料斜刺裏竄出個人。他目標明確,擡手就跟拎雞崽似的揪住胖子的後脖領子,順便把意欲打人的瘦子一腳踹開,動作行雲流水,毫不拖沓。

瘦子見勢不妙,雙手撐地翻身跳起,毫不戀戰,丟下兄弟,撒丫子自顧自逃命去也。

"鐵柱!一天到晚就知道招貓遞狗欺負人,上次的揍沒挨夠是吧?"馬宇飛兇神惡煞似的地教育熊孩子,主打一個以暴制暴。

“是她咬我啊!”胖子哭著大喊,“你瞅瞅,這還沒松嘴呢!”

“你跑過來不欺負穗兒,她去哪兒咬你?”馬宇飛明察秋毫,“給人道歉!”

“嗚嗚嗚,”鐵柱威風不再,為了盡快擺脫脖衣領卡脖,虎口流血的慘狀,連連求饒,“我就是想逗逗她,我不是成心要欺負她,嗚嗚嗚......”

“別跟我說,跟穗兒說,”馬宇飛用力晃著鐵柱,導致他後衣領應聲裂開,黑黢黢的肥肉從豁口流出來。

“哎呦,別晃啦我的叔兒!腦漿子要出來了。”劉鐵柱高喊。

“你有那玩意兒嗎,你這頭蓋骨下面是你早上吃的豆腐腦吧?趕緊道歉,要不今天這事沒完!”

“啊啊啊,對不起,穗兒我對不起你,以後見著你我都躲得遠遠的,剛才也是皮猴攛掇我攔你的,你別咬了,我大拇哥都快掉了,嗚嗚嗚。”

馬宇飛見差不多了,開口勸道:“穗兒,松嘴吧,真咬出個好歹來,他媽還得來找你姥姥,給老太太添堵。”

這話女娃像是聽進去了,她終於緩緩松開嘴,隨後不顧鐵柱的哀嚎,用手背狠狠擦了把嘴角殘留的暗紅色血跡,不發一言,下巴頦壓得低低的,只往夯土墻後的小院裏跑去。

“嗚嗚嗚,疼死我了。”鐵柱一面甩著手,一面扭脖子瞅著自己破爛的衣服,“我這還是新買的呢,回頭我媽看見了又得拿掃帚疙瘩抽我。”

“你回家編個瞎話,別讓你爹媽知道是穗兒咬的,要不我馬宇飛發誓,一定找機會把你大頭朝下種莊稼裏!”馬宇飛非常沒有心理負擔地一推搡,鐵柱就著慣性往前跌跌撞撞了好幾步才站穩,然後立馬加速逃走,不顧沿途連續撞翻好幾個竹筐,土豆子劈裏啪啦滿地爆開,再無定所。

“爹媽怎麽養出這麽個玩意兒。”馬宇飛念叨著,彎腰去拾四處滾落的土豆。

忽然,一只手出現在眼前,暗藍色的血管蜿蜒在皮膚之下,很熟悉的感覺。哦,對,就是這只手,狠狠抓過自己的脖領子,還撫摸過自己的小臂。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熱流抵達心臟,馬宇飛擡頭一看,臉上瞬間有些發紅。

“哎,姐,你怎麽在這兒呢?我還說晚上沒事兒去徐富貴那兒找你聊天呢!”隨後,他急赤白臉搶過白樸手中的土豆:“我來我來,別把你手弄臟了,真的,再撿我急了啊!”

白樸只好起身,見馬宇飛活潑歡快地滿地撿土豆,不由想起和自己一起出門的大黃。

風波平定,土豆也物歸原主。白樸站在夯土墻前,看著上面經年累月的各色塗鴉——呲牙咧嘴的鬼臉、卡通形狀大便和生殖器,還有大大小小的叉子。小孩子的惡最赤裸最直接,他們還不能算是人,渾身上下都有尚在進化的痕跡。他們根本不在乎這些侮辱性的圖案和語言會給別人留下怎樣的夢魘。

白樸四處看了看,見誰家門口立著個掃馬路的那種自制大掃把,她拿過來,舉起,用力掃拭夯土墻上的痕跡。

“哎,你怎麽又給自己找活兒呢?”馬宇飛見狀忙又將掃把搶到自己手裏,大幅揮舞,努力清除最顯眼的那些圖案字跡。

一邊擦,他一邊給白樸寬心:“其實吧,咱現在給抹了也沒用,一會兒就有小崽子過來畫。”馬宇飛嘆了口氣,“都習慣了。”

習慣了——多很怕的仨字,憑什麽要去習慣這種人性之惡?

“為什麽欺負那個小女孩兒?”白樸問,“因為她有殘疾?”

“沒殘疾,穗兒小時候沒這個毛病,聽說是因為她爹媽感情不好,在一塊兒的時候天天打架,給穗兒嚇出了毛病,慢慢就不說話了。兩口子離了以後,她爹又結婚生了兒子,她娘在外面打工,掙錢養活穗兒和姥姥。因為家裏不富裕,在村裏就得不著體面。”

“你挺護著那孩子的。”白樸看著馬宇飛,心想小孩沒娘說來話長,他當年是怎麽熬過來的呢?

“嗐,瞅見了還能不管嗎?的虧穗兒倔,受了天大的委屈都不肯掉眼淚,換個性子軟的丫頭,早就每天哭得紙都不夠了。”

馬宇飛總算是把夯土墻掃得七七八八了,他扭頭問白樸:“行了吧?”

“辛苦了。”

“手踢腳扒拉這麽點兒活兒,既不辛也不苦。”馬宇飛把掃把放回去,順便發出邀請,“這都晌午了,你沒吃飯呢吧?要不去我那兒,中午給你炒倆菜吧。”說完,又強調,“我做飯特好吃,真的,保準你吃了這回想下回!反正徐富貴家的飯估計你也吃膩了,我......”

馬宇飛還準備搜腸刮肚多找些形容詞說服對方,沒想到白樸竟然直接點頭說好。於是馬宇飛一顆心乘著春日的暖風,飛入田間地頭、飛上九霄雲外,一路飛到廚房裏。

竈膛裏的柴火劈啪炸響,馬宇飛忙活得有聲有色。

白樸見他用刀背拍碎蒜瓣,蒜末撒進油鍋,激發出菜籽油的特殊香氣,然後迅速將切好的五花肉片倒入鍋中,“刺啦”一聲,在高溫的催化下肉片卷成焦香的肉窩,隨著圓白菜的最後加入,一道家常菜完美出爐。

白樸還想繼續欣賞,卻被對方以不能吸入油煙為由,趕到外面喝茶。她站在院中,見一只三花貓正自院墻上悠閑而過,喵喵兩聲後,爪子踩中的花瓣跌入接雨的陶甕裏,蕩開一圈圈顫巍巍的漣漪。

那晚兵荒馬亂的院子,物是人亦是,“非”的卻是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沒花多長時間,三菜一湯已經擺到木頭桌子上。

“快吃快吃,”馬宇飛張羅,“別涼了。”

白樸看著他臉上熱烘烘的笑容,良心上仿佛爬滿小蟲,剛剛在穗兒家門口發生的事讓她覺得,那些玩弄人心的理論和技巧對於真正的惡人來說,也許根本無效。她所能欺騙的,試圖操縱的,只能是個底色善良的人。白樸覺得夠了,她不想再給馬宇飛當娘了,擇日不如撞日,就現在吧。

“我其實......”白樸艱難開口。

“其實什麽?”馬宇飛給她夾菜,然後低頭扒飯,自我點評,“真的不是我吹,這手藝真絕了。”

“其實我......”白樸踟躕醞釀。

“是不是菜淡了?”馬宇飛趕緊解釋,“我怕你......我沒敢怎麽擱鹽,而且所有菜都沒放辣椒,不好吃吧?要不我再給你下碗面?”

白樸被馬宇飛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得眼窩發漲,欲言又止的真相在舌頭和牙齒之間打架。

君子坦蕩蕩,哪怕險阻亦前行。

白樸連續幾個深呼吸後,說:“小馬,我沒得腦瘤。”

“你能過來吃飯我特開心,真的,我都好久沒和誰在家吃過飯了。”

倆人同時開口,音軌高度重疊,一個底氣不足,一個聲如洪鐘。

時間就這麽一分一秒地過去,半晌,誰都沒再說話。

就在白樸準備迎接對方潑天的怒意時,馬宇飛從楞住的狀態中緩過來,歪頭問道:“姐,你剛才說什麽?我沒聽清。”

白樸傻眼:“你......沒聽清?”

“是啊,”馬宇飛張羅著盛湯,“我光顧著說我自己。”

對方眼底的清澈讓白樸啞然,坦白的勇氣徹底消失殆盡。不做君子犯法嗎?她想,不犯法就行。

“我是想說,”白樸搜腸刮肚,試圖混淆“腦”和“姥”、“瘤”和“留”的發音,結果楞是被她造出了一個新句子:“穗兒姥姥留著富裕的屋子沒?”

“她家院子不小,肯定有空房,問這個幹嘛?”

“我想租一間,或者兩間。”

“不是,想租房你來我這兒啊,左右都是空房!”馬宇飛揮舞著筷子介紹,“不要你錢,當自己家一樣,你和桃子姐隨便住。”

“民宿開業前,我們需要個地方做籌備辦公室,這個費用是一早就做進預算裏的,每個月大概800-1000,我想如果租了穗兒姥姥的屋子,一是她家能有些額外的收入,”白樸頓了頓,解釋道,“另一層......”

“你是想在夯土墻掛上「籌備辦公室」的招牌對不對?嘖嘖,想想就高大上,有了這個玩意,那幫招人煩的小崽子肯定不敢再在上面寫寫畫畫了!”馬宇飛使勁拍大腿,“高招兒啊!”

白樸不免有些吃驚,對面這小子一點就亮,未免太聰明了些,幸虧他現在成了友軍,而不是敵人。

“姐,你人可真好啊!”馬宇飛把胳膊肘架在桌子上,整個人往前傾,滿臉的冰糖渣子,“你說,菩薩怎麽就把你送到我們這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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