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大兒子

關燈
第三十四章 大兒子

在於念祖和吳大洪的見證下,白樸和安曉桃獲得了在場大多數群眾高舉的胳膊。

塵埃落定,現在急需一頓足夠豐盛的晚餐犒勞最近光榮陣亡的每一個腦細胞。

夕陽的餘暉灑在略陳舊的木頭桌上,上面的農家菜鍋氣蒸騰,濃郁的肉香把風都勾出饞意,惹得大黃狗尾巴搖得如同電風扇。

土竈燉魚湯汁奶白濃郁,魚肉鮮嫩,蜂窩豆腐吸飽湯汁顫巍巍地堆在上面。烤得焦香柴火雞金黃酥脆,油脂旺盛。它旁邊擱著一碗紅燒肉燉元寶蛋,分量驚人,醬汁濃稠,表面泛著亮晶晶的光。不常見的野菜是馬齒莧和蒲公英,用蒜末簡單翻炒後保留了原始的鮮甜。除此之外,還有酸辣土豆絲、農家小炒、蒸雞蛋,都是最質樸家常的頂級美味。

作為碳水愛好者,安曉桃不拿自己當外人,率先掰開一塊炭烤開花大饃饃,拿外皮微焦內裏綿密的饃蘸上紅燒肉的汁。送入口中的油脂香氣瞬間在嘴裏爆開,那是各種香料與脂肪長時間交融燉煮後才會產生的獨特滋味,隨後她又抿了一口自釀的小米酒,任由醇厚甜潤的醺意緩緩沁入四肢百骸。

“啊.......”安曉桃仰天長嘆,不禁想吟一句詩句貼合此情此景,只是搜腸刮肚不得,只好作罷,用大白話說,“活著真好啊,好死不如賴活著。”

“可說呢,”徐富貴張羅大家動筷子,順便囑咐,“閨女,下次不管有啥打算咱都提前說,要不真能讓人差點急出個好歹來。”

張春娥也說:“小白大晚上拍門的的時候我嚇那一大跳,她整個人魂兒都沒了。”

安曉桃心中有愧,下意識就想去抓耳朵上的結痂,卻被白樸擡手打掉。

“不能撓,不是給你那個特效膏藥了嗎。”

“好的好的,是,哎,叔兒嬸兒,我都跟樸樸道了100回歉了。”安曉桃愁眉苦臉道,“現在我還得提防我媽呢,這萬一哪天被她看見節目,哎,我都不敢想。”

破獲傳銷窩點那晚有媒體趕來。安曉桃糾結半晌,最後還在“被人發現”和“露臉”之間選擇了後者。既然罪也受了,彩也掛了,再撈不到一點實惠的好處還做哪門子買賣?她甚至和張警官成了朋友,因為在場的人都批評她獨入虎穴又盲目逃跑的行徑,唯獨張警官能與她共情。“不拼命的話,我就只能當後勤。”她和安曉桃握手,“如果以後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記得找我。”

“先別想那麽多了!來,我們敬你一杯,沒有你,咱們今天不會徹底翻盤。”該有的表揚不能省,白樸提議,大家舉杯,喜滋滋地慶祝艱難的勝利。

“嘿嘿,我這只是匹夫之勇,你們才是謀而後動。”安曉桃努力揮舞著筷子,“不光請了鄉裏的領導來正本清源,還搞定了那個難纏的馬宇飛!要我說,諾貝爾和平獎就應該頒給你們。”

說到這裏,徐富貴便濃墨重彩地覆述起那晚打上門去的情景。而關於勸服馬宇飛的過程,白樸只是略略提了幾句,安曉桃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這下正好補課。

說到要緊處,徐富貴忽然想要緊事,他把手裏的杯子攥了攥,開口道:“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我就不兜圈子了。小白啊,就是你跟那臭小子說你生病那事兒......到底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啊!”安曉桃不明就裏,立馬接過話來,“叔兒,那會兒在村委會我不就跟您和村長說過嗎?樸樸得那個病有一陣子了,那天晚上她為我著那麽大的急,病情肯定更嚴重了。”

徐富貴趕緊進行自我檢討:“那賴我,我......我還以為......以為是小白為了讓馬宇飛心軟,故意編出來那麽一個病迷惑他。我當時還想,怎麽就那麽巧啊,跟小馬娘得了一樣的病。”

“哈?”安曉桃咬著半截雞翅,口齒不清地問,“不是,我怎麽記得您說過,他娘得的是腦瘤啊。”

“是啊,小白那晚就是跟小馬說自己得了腦瘤啊。”徐富貴眨巴著眼睛,也糊塗了。

一旁的張春娥也滿臉疑惑地看著白樸。

見實在躲不過,白樸只好放下筷子,輕咳一聲,只是還沒等吐出真相,安曉桃那廂早一步“嗷”就哭出聲來,雞翅應聲而落,吸引來了一旁翹尾期盼許久的大黃狗。

趁大家集體傻眼,黃狗急忙叼走雞翅於一隅大快朵頤。

“我明白了!你一直在騙我對不對?!你明明得了絕癥,所以才辭了職跑來陪我開民宿,卻騙我是焦慮癥,好叫我不那麽擔心!”安曉控制不了嘴唇的抖動,話說到一半,喉嚨像是被雞骨頭卡住了,噎得她想吐,她多次擡手拒絕白樸的解釋,“不兒,這謊你也別圓了,我不開什麽民宿了,咱先去看病,現在科技這麽發達,什麽都能治好。”淚熱滾滾地從安曉桃的眼睛裏流出來,她用油乎乎的手抓緊白樸的胳膊,恨不得現在就拖人去三甲醫院。

“桃子不知道這事兒?哎呦餵,你瞧你這破嘴!”張春娥見狀先是忍不住陪著掉了會兒眼淚,然後埋怨徐富貴,“挺開心的時候,你幹嘛非左一個病又一個病的,顯你有嘴?”

徐富貴恨不得給半分鐘前侃侃而談的自己一巴掌。

“哎,不是,我以為你們都知道呢!怎麽誰跟和誰都不說實話,有點事互相瞞著,跟演連續劇似的,一集能說明白的事非演三十集。”徐富貴說著忽然被老婆拿筷子尖狠狠攮了一下,改口道,“那什麽,還是身體最重要,桃兒說得對,咱得看病啊!小白,你是城裏人,去大醫院也方便,別灰心,別耽擱,還是得積極治療。”

大黃狗美美啃完雞翅,跑回來還想續食,卻安曉桃鬼哭狼嚎的樣子驚到了,於是也開始仰著脖子長嘯。一時間,各種嘈雜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場面亂得如同被猴子禍害過的蟠桃宴。

白樸努力掙脫開安曉桃的掣肘,舉起右臂,握手成拳,丹田運氣,大喊一聲:“都給我收!”

另外三個人瞬間停止反應,連狗都不叫了,集體看向白樸。

“有沒有一種可能,”白樸握住安曉桃的手,真誠地看著她,“我就是在騙馬宇飛。”

“你騙......騙他,”安曉桃猛吸鼻子,試圖讓鼻涕歸位,結結巴巴地問,“沒,沒騙我?”

白樸給安曉桃吃下定心丸,隨後又跟徐富貴說:“叔兒,我是有病,但沒那麽嚴重。那天我一著急,跟馬宇飛說得了腦瘤也真是沒轍了。純粹是因為聽過他家的事,所以才動了心思,想要造成他對我的.....嗯,算是移情吧。我知道,這事兒做得挺不合適的,所以,我以後肯定會找機會跟小馬解釋清楚,但不是現在,咱在村裏太需要人支持了,至少,不是對抗。”

徐富貴和張春娥半懂不懂,唯有點頭。

“移情......”六神歸位的安曉桃咂摸著白樸的話,“是不是你那個醫生朋友教你的招兒?合著......馬宇飛腦子一熱,把你當娘了?”

白樸心虛,眼神飄去一邊:“我說了,不合適。”

安曉桃狠狠揉了揉眼眶,頓時煥發生機:“什麽合適不合適!不費一兵一卒就收了個大兒子,沒有比這再合適的事兒了!你忘了他那之前怎麽欺負咱們了嗎?真是天道好輪回!”

“就怕......把話說破那天小馬要鬧,”徐富貴想得遠,愁容滿面地看著白樸,“那晚你跟小馬說的那些東西,那孩子明顯聽進去了,還走心了,這可怎麽辦?”

張春娥反而一揮手:“得啦,先把眼前的日子過下去吧!往後再說往後的,換個想法,人生下來就等死,都是早晚的事兒!”

安曉桃給張春娥舉大拇指:“姨兒,您是有大智慧的。就這幾句話,不是見天去廟裏受熏陶的人絕說不出來。”

張春娥挺受用,她舉杯:“反正該說不說的也說了,能不能做到也做了,現在咱們幾個能活蹦亂跳地坐在一桌就是緣分,是天意。”

“對,萬事自有天註定,不怨天不怨命!”安曉桃捧場,攛掇白樸趕緊舉起杯子,“吃完這頓,咱們就大展拳腳,叫那些看不起咱們的人好好瞧瞧什麽是專業!”

氣氛再度熱烈起來,徐富貴暫時不再去憂慮未來暴雷的潛在風險。

“對了,你以後見著馬宇飛,可給我好好繃著那根筋,”張春娥囑咐徐富貴,“人家小白既然說了往後找機會跟那小子說,你千萬別嘴上沒把門的先禿嚕出來。”

徐富貴不滿老婆對自己的耳提面命,再三保證:“我以後見著小馬能不言語就不言語,裝啞巴。”

徐富貴話音未落,就見院門口有人踏風而來。他鼻梁上架一副寬邊墨鏡,黑色風衣大敞,露出裏面緊身白Tee,下面著一條深藍色破洞牛仔褲,腰間還掛著一條不知用途為何的銀鏈子,隨著他大幅度的動作晃來晃去,發出嘩啦啦的動靜。

白樸感到一陣偏頭疼。

“我怎麽好像聽見我叔喊我呢?好家夥,吃飯不叫我,今天的慶功宴說什麽也得有我一份吧!”

馬宇飛把墨鏡一摘,跟眾人熱情打過招呼,然後把手裏拎的紅塑料袋擱地上,自顧自去廚房拿了碗筷,又找了把椅子,腆著臉擠進桌旁,挨著白樸坐。

“姐,你看出我剪頭了嗎?”馬宇飛率先展示自己一頭短發,說話時眼睛濕漉漉的,竟有點神似旁邊等待雞翅二度降臨的大黃狗。

“挺好看的,”白樸點頭,語氣真誠,充滿母性的包容,“很利落,幹練。”

“嘿嘿,我送吳主任回去的時候,順道去鎮上剪的。”馬宇飛伸手搓了搓頭發,“我小時候吧,我娘逮著機會就把我頭發剪得特短,禿子似的,楞說利落。後來她不在了,我幹脆留長,也挺帥。但我知道你肯定喜歡短頭發,因為你也短頭發。就你今天在外面跟吳主任說話的時候,我不知道怎麽形容,反正就特成熟,特颯,整個人跟鑲了金邊兒似的......”

這樣生動直白的讚美讓白樸的嘴角哆嗦了兩下,然後下意識看向眾人。

張春娥和徐富貴壓根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低頭努力夾菜吃飯,把不安噎進胃裏。而安曉桃則大大方方側頭看戲,想從白樸新認的大兒子身上探究出更多的東西。

“還有,”馬宇飛彎腰,從擱在地上的塑料袋裏拿出幾包堅果,獻寶似的,“山核桃,栗子,野榛子......都是百分百無添加,能補腦子,我讓村口老趙現給你炒的,你嘗嘗,外面吃不到。”

面對馬宇飛的熱情,白樸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安曉桃見狀趕緊解圍:“那什麽,也給我嘗嘗,我腦子最近也不行,剛才還犯暈呢,人說前門樓子,我說胯骨軸子。”

馬宇飛立馬拿倆核桃擱手裏一使勁,就開了,他把果仁遞給安曉桃,語氣誠懇:“桃子姐,之前是我不懂事兒,給你倆搗亂,讓你倆著急。但我姐既然說我是好人,我肯定就壞不了,往後日子還長,你看我表現。”

“好人......嗯,人是不錯!”安曉桃接過核桃,餘光掃到白樸眼底的悔意,打趣道,“還又帥又年輕呢!”

白樸暗暗瞪向安曉桃。

馬宇飛的目光變得像蛛絲一樣細密柔軟,他拍著胸脯:“桃子姐,以後有什麽能用上我的地方,你就開口。你倆就把仙回頭當成家,拿我當家裏人!”

“不是我馬後炮,那天我第一眼瞅見你就覺得親。”安曉桃把噴香的核桃仁扔進嘴裏,那牙齒輕輕一碾,堅果立刻迸發出馥郁的焦香,她眼睛一亮,大讚,“又香又脆真好吃啊,老趙這手藝可以,以後民宿開了,我每天都訂一些,送給客人當伴手禮帶回去。”

“我姐就是會做買賣,”馬宇飛立馬打蛇隨棍上,舉臂高呼,“仙回頭振興有望!”

隨後,倆人相見恨晚般緊緊握手。

白樸看著興興頭頭的馬宇飛,和沒憋好屁的安曉桃,心裏哀嘆一聲,不知如何是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