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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前人拔樹,後人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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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前人拔樹,後人遭殃

乘興而去,敗興而歸。

如被人狠狠紮了一錐子的皮球,安曉桃拖著癟下去的身體回到和母親租住的小區。

路上,她和白樸沒有過多分析今天的失敗,至於下一步該怎麽走,無非是重打鼓另開張,倒是馬宇飛的身世,讓倆人心裏多少添了幾分唏噓。

論慘的話,馬宇飛肯定不算是慘到家的那種。據徐富貴說,他的娘得了腦瘤走得早,村裏就風言風語說是他命硬克死娘的。馬宇飛打小沒少挨欺負,因此練就了一副銅皮鐵骨外加刺頭混不吝,好不容易挨到初中畢業,他爹老馬聽信了幾個城裏人說要在仙回頭周邊搞景區開發,求著人把三萬塊錢的積蓄投了進去盼著錢生錢,誰料到騙子扭臉就跑,連影兒都再沒見過。農村人一輩子能掙到幾個三萬塊?老馬受了刺激,生了場大病,之後一蹶不振,沒一年也走了。

馬宇飛半大小子哭訴無門,既不招村裏窮親戚待見,也沒有小鎮做題家的腦子,只得外出打工。他仗著人機靈又抗造,在工地上邊學邊幹了幾年,掙了些錢,後來回村裏組建了個“馬到功成”工程隊,算是有了份營生。如今成家不指望,但糊口還是沒問題的。

“所以啊,他當然知道自己被邢老三那幫人當槍使,但當年的怨氣還在肚子裏窩著,幹脆一勺燴,撒你倆身上了。”徐富貴嘆氣攤手,“可有什麽辦法呢?”

什麽叫前人拔樹,後人遭殃?這就是。安曉桃覺得這八個字就是為自己量身打造的。

分開前,白樸反過來安慰安曉桃,說遠郊還沒走遍,能拿來開民宿的地方肯定不止仙回頭一處。安曉桃連連點頭說是,心裏卻明白徐富貴農家院那樣現成的地方可遇不可求,真要是從零開始的話,遇到合心意的真不知道要找到什麽時候,真是不甘心!

“你快回去休息吧,從今往後,你那個藥我也帶著一些,以防萬一。”安曉桃說完又不免操心道,“老這麽下去也不是事兒啊。”

“全世界得這個病的又不止我一個,能治好的。”白樸努力擠出一個令人安心的笑。

倆人告別,安曉桃垂頭喪氣地走到貼滿小廣告的樓道口,不經意間眼神被停在一旁的白色大眾勾住。

楊柯的車?

安曉桃楞了一下,懷疑自己認錯,趕緊走到車屁股處確認車牌號,還真的是楊柯的車!她伸手摸了摸,車身還留有餘溫,看來人剛來沒多久。

不請自來的楊柯到底憋著什麽屁,安曉桃覺得自己多少能猜出一二。她於是趕緊撒丫子往家跑,剛要拍門就聽見裏面有人正掏心掏肺地勸著什麽:

“阿姨,我們也是為了您和桃子好啊。”

我們?安曉桃眉頭一皺,於是改變主意決定先打探下敵情,她身體微曲,把耳朵貼到門上,涼意和說話聲一齊襲來。

“嫂子,按說您和我大哥兩口子的事兒,外人不該插手,可現在鬧成這樣倒成了咱們倆家的事兒,為了兒子,我也只能腆著老臉,過來勸和勸和。”

安曉桃吃了一驚,沒想到楊柯的親爹楊榮善也在屋裏。上陣父子兵,他們倆怎麽找上門了?安曉桃繼續保持著聽墻根的姿勢,判斷屋裏正在發生的一切。

“桃子跟楊柯吵架鬧別扭,鬧到要分手,這事兒您知道嗎?”楊榮善質問道。

安曉桃心裏不免咯噔一下,這件事她確實沒跟親媽匯報。再說了,什麽叫“鬧分手”,明明是已經分了,過去完成時,從今往後井水不犯河水那種。

而韓春麗低聲說了句什麽,安曉桃沒聽清,於是更加使勁貼在門上,差點把下樓遛狗的小孩嚇著。

“那您不著急?倆人打小一起長起來的,知根知底兒,家裏瞅著互相也都滿意,說話兒過幾年就要領證了。結果臨了臨了,您和閨女一撂挑子離家出走!楊柯替你們著急,夾在中間倒成了替罪羊。不瞞您說,他最近茶不思飯不想的,都魔障了。”

安曉桃心裏不免暗罵老頭子添油加醋誇大其詞。

“怨我,也怨我。那天一不留神開錯了,害得桃子開會遲到,她生我氣也是應該的。”楊柯小心翼翼地自我檢討。

這簡直是堪稱完美的分工協作。乍看是父親在求情,兒子在反省,但實際上是兩個男人在合力傳遞出一個不容辯駁的事實——不留神,不走運,車開錯了,一切都是安曉桃小題大做上綱上線,得了便宜賣乖。

安曉桃氣得差點就要拍門,卻聽見韓春麗開口說話,這次她的聲音明顯大了一些。

“桃子這孩子是挨您眼皮子底下長大的,她從小就懂事,心裏永遠擱著別人,報喜不報憂。”

“嗯……嗯,對。”楊榮善連連應和。

“所以,桃子要和楊柯分手,那肯定也是她經過深思熟慮的。倆人能在一起是緣分,作為老家兒,咱肯定支持。但要是……要是實在不合適,分開也不犯法,您說呢?”

“咣當”一聲,屋裏像是誰把杯子失手摔了。

冰冷的樓道裏,巨大的酸意襲來,淹沒了安曉桃的鼻腔,讓她想哭。全世界可能只有她知道,韓春麗能說出這麽一番話來有多麽不容易。這麽多年,不管是在家裏還是在外面,母親總是在點頭,說好,說對,她殺死自己全部的情緒,不表達任何想法,只為了避免引起任何有可能的分歧。而此刻,她把自己的意思說得那麽清晰那麽明確,不給對方任何曲解的餘地。

“阿姨,怎麽跟犯法扯上關系了?”楊柯高聲辯解,“我先說清楚了,我倆之間沒有什麽原則性的矛盾,就是讓她這個「創業」鬧的。然後歸根究底,這個「創業」都是因為您和我叔兒打架鬧的。您行行好,別跟我叔置氣了,就當是為了我行不行,我求您了阿姨。”

哭泣的沖動一點點轉化成了恨意,在安曉桃的心裏盤根錯節。

“嫂子,我大哥那人是挺軸的,不知道心疼媳婦也從不說個軟話兒。但兩口子,再怎麽說,也不該有隔夜仇。”楊榮善掏心掏肺,“您走了以後,大哥的日子也不好過,缺衣少食的,您真忍心看著他沒人管?”

不知道韓春麗聽了這話什麽反應,安曉桃卻只想冷笑。安建國欺壓老婆的時候沒人放屁,現在只是沒了奴隸伺候他就落得一個眾人心疼的境地,這個世界還真是黑白分明。

韓春麗的沈默似乎進一步鼓勵了楊榮善:“您自要是能回去,我就讓我大哥跟您低個頭認個錯,到時候兩好兒買一好兒!桃子呢也不用玩命似的加班掙錢,更不用求爺爺告奶奶創哪門子業,倆孩子自然而然也就沒矛盾了。”

安曉桃心說,沒矛盾?這矛盾大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楊柯和他爹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女人的需要、不甘、渴望,野心在他們眼裏,都可以簡單歸結為一個字:鬧!而他們的解決辦法就是和稀泥,逼下位者打落牙齒和血吞,去粉飾維持表面上的太平日子,可仔細一看,那句“家和萬事興”裏全是無處申訴的冤屈和啞忍。

“嫂子,我再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一個當爹的,都打算為了給兒子結婚騰房去郊區租房住了。您一個當媽的,都到這個歲數了,還折騰什麽?您還能為了誰活?為孩子唄!”

半晌。

“我想為我自己活。”

韓春麗說出口的話仿佛是小型原子彈,炸得屋裏的男人魂飛魄散,血肉分離,他們同時喊叫出來:

“嫂子,您說這話太自私了?!”

“阿姨,您,您不管桃子啦?”

“桃子不用我管,她比我聰明比我獨立比我活得更像個人。她急了敢跟親爹動手,敢帶著我離開那個破院子,她缺錢了就想方設法掙,說分開就和你楊柯一刀兩斷。現在是你,既放不下又不能讓桃子回頭才找上門的,你比我還沒用。”

韓春麗發射的原子彈仍然持續著巨大的沖擊波和光輻射,半天屋裏都沒有楊柯和他爹的動靜。

“我如今在麥當勞打工,算起來是我第二份工作。我年輕那會兒在醬菜廠上班,那時候才18歲,轉眼都50多了。這中間那麽多那麽好的時光,我都花在了伺候父母,伺候兄弟,伺候安建國上。如果我能活到70多,這中間兒還有20年我能為自己個兒活。楊榮善,你剛說我自私,可自私這倆字除了不太中聽外,還是很實惠的,我謝謝你,我也祝你能自私點兒,往後只為自己活。”

“真是……真是滿嘴胡唚!”楊榮善被曾經的準親家氣得聲音都哆嗦了,“天,天底下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媽?怪不得你閨女這麽不著調!”

門外的安曉桃早已淚流滿面,她狠狠抹了把臉,一把推開門,走進去,冷眼瞅著屋裏的不速之客。

楊柯顯而易見地慌了,他彈簧似的跳起來,手腳都無處安放。而楊榮善則面沈似水,眼神在安曉桃身上涼水似的過了一遍,坐在沙發上沒動彈。

“桃子,你回來了,那什麽,”楊柯指完桌子上的點心又指自己,結巴道,“我給你買的牛舌餅,還有你最愛吃的那個果醬盒,起子饃……”

而安曉桃省略一切的寒暄和廢話,開門見山:

“楊柯,咱倆的矛盾既不是誤會,是因為徹頭徹尾的三觀不合,早不是一路人了。那天,咱倆分手的話我說得明明白白,之後也沒有再聯系過你。都是成年人,別玩兒當面打不過背後找家長那套,太難看。假如說,之前咱倆還有那麽一丁點兒覆合的可能,那麽今天你不通知我就來找我媽,就算是徹底斷了咱倆的回頭路!”

沒等楊柯說什麽,安曉桃直接把矛頭對向楊榮善:

“叔叔,現在我和楊柯沒關系了,就更加和您沒關系了。我家這本難念的經我自己念,不需要您委屈自己勸誰低頭認錯。這些年,我媽和我過的日子在街坊的眼裏,不過是茶餘飯後的幾句笑料,但對我倆來說卻是實實在在挨在身上的鞭子,誰都沒資格風輕雲淡地讓我們大度。我既然敢帶著我媽跑出來,就不會回去,讓我媽繼續給安建國洗衣做飯,挨罵受氣,陪他一天天做著拆遷暴富的白日夢!”

“你就真這麽絕情?安建國就是再混,那是生你養你的親爹!”楊榮善滿腔怒火無處發洩,老臉漲得紫紅,唯有猛拍大腿。

安曉桃冷笑,眼神涼得像是手術刀,她用氣死人不償命的口吻反問:“哦,爸爸是什麽很稀罕的物種嗎?當爹有什麽驚天動地的難度嗎?”

楊榮善的表情都崩了:“你這是不孝!是大逆不道!”

“嚇死我了,那你報警抓我吧,看看大逆不道得判幾年?”

在仙回頭沒有撒出去的火兒,安曉桃總算是找到了出口,幾個回合的詰問如同迫擊炮,楊榮善被懟得節節敗退,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瞅著要犯心臟病,直到他再也待不下去了,便拽上始終都在和稀泥的楊柯,抓起外套,氣哼哼地換鞋,準備一走了之。

“等等。”

父子倆同時回頭,一個陰沈怨懟,一個眼含期望。

安曉桃走到母親身邊,把手輕輕地放在她肩膀上,凸出的肩胛骨填滿她整個掌心。

“以後別再上這兒來,我家不歡迎你們。”

楊榮善拿出最後的驕傲,諷刺道:“租的房叫家?”

“不被欺負,活得舒心的地方就叫家。”安曉桃一字一句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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