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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誰支持?誰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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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誰支持?誰反對?

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但俗話還說了,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安曉桃心說,這戲臺還真是早她們一步就搭起來了,看來今天是要唱出兒大的。不巧的是,白樸那個怪病似乎又發作了,這可怎麽辦?她擔心地看著白樸額頭上沁出的細汗,心裏再次打起退堂鼓。

“要不咱們還是先走,去縣裏找找醫院,看有沒有你那個神藥。”安曉桃跟白樸打商量。

“總不能這輩子遇上什麽事都靠吃藥撐過來。”白樸深呼吸,“我知道我自己的身體,再有十幾分鐘,它就能自己緩過來。事已至此,先過了眼前這一關。”白樸擠出一個笑來,“終歸是死不了,別擔心。”

安曉桃當下鼻腔一酸,心中燃起一股邪火,大爺的,她倒要看看這個反對軍是何方神聖!隨後,安曉桃頂著馬宇飛不友善的目光一腳邁進辦公室,率先朗聲質問道:“看來仙回頭村不歡迎外人來這兒做買賣啊!”

“知道就行。”馬宇飛在旁冷笑道。

安曉桃不理他,只半埋怨半玩笑似的對於念祖說:“村長,要是這樣的話,富貴叔當初征求您意見的時候,您幹脆把話說明白了,也省得我們忙前忙後這麽長時間,多耽誤大家夥兒工夫啊。”

未等於念祖開口,白樸接過話茬,她語氣緩慢,就著鼓點似的心跳聲補刀:“不能這麽說,於主任畢竟是帶領大家共同富裕的火車頭,得為促進村裏的發展建設提供最基本的政治保證,不會遇上點兒阻力就打退堂鼓。是吧,村長?”

於念祖被倆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架在火上烤,態度不得不再度昂揚起來:“那是,咱都是為了發展嘛!那個誰,”他拽了拽馬宇飛的胳膊,“你有話好好說,別跟三青子似的。”

“我三青子?我……”馬宇飛倒吸一口涼氣。

安曉桃沒有給對方借題發揮的機會,而是直接沖著屋裏屋外的老鄉喊話:“叔叔阿姨,大哥大姐!我倆來咱這兒開買賣,是真心覺得咱這兒有山有水有發展,能讓城裏人高高興興,開開心心地把錢花在這兒。所以我倆想先打個樣兒,靠民宿把仙回頭的特色做出影響力做出口碑!”

不用白樸提點,安曉桃也明白對投資人說的那套玩意兒不適合在這個場合宣講,老鄉們需要的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利益,才能把人群裏的中間派拉到自己的陣營。

“一張餅肯定是不夠分的,等我們把餅做大做厚,做得紅紅火火,做得百裏飄香,讓每個人都落著實惠。”安曉桃努力覆刻記憶裏某些連續劇裏的場景,揮起手,一副基層領導人的模樣。

窗戶外的一些腦袋開始點頭。“雖然“民宿”還是個新鮮玩意兒,但我們的發展肯定脫離不了仙回頭的發展。我們要的,從來不是和大家你死我活地爭食兒,而是雙贏。可以說,在經濟形式一片大好的今天,我們只要肯打開思路多幾條腿走路,就能實現共同富裕!所以,越是這個時候越要擦亮眼睛,不能隨隨便便的就被人拉了後腿!”

安曉桃越說越帶勁,描繪未來美好遠景的同時還不忘給馬宇飛紮針。

“得得,”拉後腿的那位登時急眼了,吵吵起來,“別跟這兒上綱上線的!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經濟發展共同富裕啊,你們這麽牛怎麽不上國務發改委院去指導工作啊?跑我們這兒裝什麽相?你們這種人我見多了,說得比唱得好聽,就怕這餅還沒烙熟呢,就被你們揣兜裏跑啦!”

不等安曉桃反駁,馬上就有開農家樂的老鄉此起彼伏起哄:

“小馬說得在理!”

“小馬哥高瞻遠矚!”

“村長,您可得擦亮眼睛,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同樣開農家樂的邢老三聲音最大。

“我家一年就掙這三瓜倆棗,要是連這口都沒了,我回頭端著碗上你家吃飯去!”

各種各樣的聲音像一條條舌頭,鉆進白樸的耳朵就出不來,攪得腦子嗡嗡的。

“我記得這丫頭來我們家吃過飯,那會兒也沒說自己要開旅館啊。”一旁有人搭茬。

“對,好像也來過我們這兒,說要帶好多人過來玩兒,我才讓她去找徐富貴的。”某個大姐記憶全面覆蘇。

邢老三立馬又大聲說:“嘿!心眼兒真夠多的,嘴裏也沒實話,可不像善茬兒!”

“大家聽我說,”安曉桃第一次直面洶湧的民意,她有些應接不暇,語速越來越快,“我不光來了咱們村,也去了好多地方,都是為了選址考察,市場調研,有這些東西才能拉到投資……”

“哦!你們原來也是空手套白狼啊!”馬宇飛捉住對方的把柄似的,高聲質問,“滿世界找地方,然後忽悠別人,借錢做買賣,賠了是人家的,賺了是你們的,對不對?”

“對個屁!!!”安曉桃原地氣得跳起來,指著馬宇飛,“你懂不懂什麽叫SWOT?什麽叫波特五定律?什麽叫風投,什麽叫眾籌?”

“懂,”馬宇飛攤手撇嘴,高度總結,“就是詐騙唄。”

安曉桃差點背過氣去。

看著安曉桃聲一遍遍嘶力竭對牛彈琴,白樸明明知道馬宇飛是在胡攪蠻纏,可嗓子卻被什麽堵住了似的,整個身體仿佛只剩下一顆在加速跳動的心臟。接受它,感受它,讓它流動,讓它離開,白樸一遍遍告訴自己。

一旁看熱鬧的鄉親們發揮主觀能動性,痛訴過往家史:“聽著就跟上回開景區那幫人差不多,對外騙一手,對村裏接著騙一手。”

“要不是信了那幫人鬼的投資回報率,老馬也不至於一病不起早早就走了。”

“徐富貴只顧著自己做發財夢,就不替大家夥兒想想?”

此刻,占據輿論上風的馬宇飛主動放棄和安曉桃的對線,掉轉炮火,把徐富貴拉到身邊:“叔,我親叔,按理說,咱還是親戚呢,對不?”

“都出五服了。”徐富貴有氣無力。

“那也打斷骨頭連著筋!”馬宇飛言之鑿鑿地質問,“您說我會害您?”

徐富貴深呼吸了幾個來回,像是努力逼迫懦弱的自己強硬起來:“你肯定是不能害我,但現在這世道,說難聽的,錢難掙屎難吃,人家真金白銀租我家的房,我沒道理往外推不是?至於以後到底發展得怎麽樣,我一小學畢業的農民說不好,反正我挺信她倆的,村長也信。”

“那什麽,再看看,咱再看看。”主持工作的於念祖寡不敵眾,開始動搖。

“嗐,您不就是想多掙錢嗎!”馬宇飛猛拍胸脯,“遠的咱不說,就說近的。我認識一秦總,搞培訓的,特有實力,公司規模也大,全國各地都有分部。他專門就找山明水秀的地方給學員上課。回頭我聯系聯系,讓他給你這兒隨便安排點兒人,叔你就還幹老本行,這可比把房子交到外人手裏踏實多了!”

馬宇飛不等徐富貴反應,又語氣真誠地跟大夥兒檢討:“以前呢,旅游這塊兒我沒上過心,可現在不一樣了,等今年咱這高速一通,咱們整個村兒上下一條心,擰成一股繩,就等著嘩嘩來錢吧,根本不需要外人過來指手畫腳,分一杯羹。”

這話透著凝聚力和精氣神,眾人於是紛紛鼓掌。馬宇飛站在原地,舉手左右示意,仿佛在參加下任村長選舉。

“就仙回頭現有的住宿條件,你們拿什麽留住游客?”口幹舌燥是安曉桃還試圖和他講道理。

“不勞你費心,我們一個個都長著腦子呢,能自己謀劃找出路。”馬宇飛當場懟回去。

窒息感似乎終於減弱了一些,有空氣湧進白樸肺裏,緩解了四肢的緊張和僵硬,她知道,最難受的時候已經扛過去了。

白樸定了定神,緩緩開口:“我想請教一下,那位秦總的培訓公司叫什麽?”

“怎麽著?你覺得是這公司我臨時編出來蒙人的?”馬宇飛冷哼一聲,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錢夾,翻了翻,抽出一張名片,展示給眾人看,“秦輝!財富思維培訓集團區域總經理!”

見馬宇飛有備而來,以邢老三為首的農家老板們愈發興奮。瞅瞅,真是英雄出少年!

“那不如,你現在就給秦總打個電話,看看人家有沒有興趣來仙回頭搞培訓?”白樸涼涼的目光就這麽留著在馬宇飛的眼睛裏,不肯輕易挪開。

安曉桃見白樸似乎恢覆了狀態,也一改剛才的頹唐,話立馬跟上去:“對啊,你別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替人家做主,萬一人家壓根兒就不認識你呢?”

“你倆還真是不撞南墻不回頭。”馬宇飛沒慫,掏出手機,在通訊錄裏找到號碼,播出去的同時按下免提。

嘟嘟聲後,對面響起一個濃重的南方口音:“小馬哥,你好哇。”

馬宇飛三言兩語就把徐富貴家三層小樓的狀況告訴了對方,詢問能不能安排一些學員過來培訓,食宿價格都保證是最合適的。

“其實沒什麽問題啦,我的生意給誰做都是做的啦。我記得......你們村那邊還沒有通高速對不對?哦,下半年才通,沒問題啦,等我去你那邊看看安排幾多人的,不用謝,都是小事情。”

掛了電話,馬宇飛無須再證明什麽,他走到白樸對面,眼神裏滿是刻意張揚的厭惡和刻薄。

“你倆最好也去報個班兒,學學人家「財富思維」的課,看看到底怎麽才能發家致富。”

“謝謝你的建議。”

沒想到自己的嘲諷竟換來一聲道謝,馬宇飛看向白樸,對方此刻的表情對於他來說陌生得很,是一種文明的,脫離了動物性的疏離和冷靜,馬宇飛心裏莫名漏了一拍,怪嚇人的。

安曉桃沒想到局面完全沒反轉,甚至坐實了馬宇飛的資源和人脈,她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一時再無廝殺的力氣。

此時,見大局已定的於念祖嗽了嗽嗓子,開口總結發言:“既然這事大家夥兒都有自己的意見,那咱們就走個形式,民主表決一下。”

“好,投票好。”馬宇飛一仰脖,“我看看誰支持?誰反對?”

“支持兩位女士來咱村開民宿的舉手。”於念祖環視四周,沒見著任何豎著的胳膊,連徐富貴都只是深深低著頭,更不用說其他面露喜色的農家樂老板們。

如此巨大的下馬威足以打倒任何懷有信心的創業者。

“行,這麽看也不用再投一遍了。”於念祖嘆了口氣,“大夥兒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

馬宇飛第一個轉身大踏步離開,驕傲的背影像一位凱旋的將軍。

不知道過了多久,村委會辦公室終於回歸平靜,屋裏只剩於念祖,徐富貴和安白二人。

外面陣陣的山風追趕著地上掉落的葉子,聽上去像是催促誰的離開。

不是沒想過到別人地盤上做買賣的難度,可徐富貴的熱情和村長的支持給了安曉桃過於良好的感覺,讓她覺得能拿真心換真心。但千算萬算,沒算到仙回頭村還有馬宇飛這麽一號人物,其高度的排外性和攻擊性簡直讓人難以招架。

白樸坐在椅子上,盡顯疲態,額頭汗津津的,像是在覆盤今日的一敗塗地。

安曉覺得自己最對不起的就是白樸,大老遠的跑到這裏挨欺負受擠兌?她紅著臉踅摸一圈,問村長要熱水給她。

於念祖彎腰去拿暖水瓶,小聲問:“其實剛我就看出小白不對勁兒了,怎麽了這是?”

安曉桃不免埋怨:“村長,白樸最近身體不好,精神上受不了刺激,本來就得靠吃藥硬挺著,想著來咱們仙回頭,開民宿的同時也能療愈一下自己。這倒好,還沒怎麽著呢,先給我倆來了這麽一出兒,擱誰誰能受的了?”

於念祖尷尬嘆氣,徐富貴滿臉的難為情,催促道:“快,快給人家小白倒杯熱水,泡點冰糖酸棗仁,安神的。”

倆人一頓忙活,於念祖把發散著淡淡草木澀香的熱水遞到白樸面前,嘴裏說道:“那個小白啊,你們這個雖說是挺好的事兒,但大家夥兒都不同意,村裏確實推行不下去。除了發展,村裏還得保證鄰裏和睦,鄉親們關系融洽不是?”

“對不住了閨女,”在一旁的徐富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語氣愧疚,“雖然買賣做不成了,但你倆隨時過來玩兒啊,叫上親戚朋友,叔給你們免費。”

白樸接過熱氣騰騰的水,低頭喝了一口,溫潤的澀苦緩緩入喉,仔細一品,舌尖還留著點清淺的堅果香。

半晌,她開口問道:“對了,村長,富貴叔,您能不能給我講講馬宇飛他們家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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