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大慈大悲
關燈
小
中
大
第二十四章 大慈大悲
初春午後的太陽極暖，透過長途車的玻璃，燙得安曉桃臉頰發熱。她下了車，仰頭看著天上的雲被風攆著，前仰後合，眼前一片片地暗下去，又亮起。
這次再來，早已破滅的白日夢再無任何分量，足可以讓安曉桃心無旁騖。路過村口，她依舊跟曬暖的老頭打了個熱情的招呼：“大爺，您歇著呢？”
對方微微點頭，似乎沒有忘記這個接常不短就跑來村裏“考察”的姑娘。
直到遠遠看見那質樸的小灰樓，安曉桃的心頭還是像被什麽東西砸得忽悠了一下。她覺自己的行為像極了某類渣男，對著心儀的愛人許諾璀璨的未來，可到頭來黃粱一夢，自己一窮二白，愛人遺珠蒙塵。
幸虧徐富貴依舊是熱情隨和的樣子，沒有流露出絲毫的責怪。該說的，其實電話裏早都說過了。安曉桃於是連跑帶顛，把拎著的“賠禮”一個勁地往徐富貴的手裏塞。
“叔，這都是我們單位發的，不花錢。”
這倒是實話，安曉桃自打開始帶著親媽租房，手頭緊巴得要死。於是這幾個月酒店工會發的“勞保”都被她拿來送禮，還貼心地打了盒老字號的點心匣子，算是禮輕情意重。
“咱沒那麽多事兒啊，你能來叔兒就挺高興的。”徐富貴接過東西，招呼安曉桃往裏去，嘴裏念叨著，“做買賣打根兒起就是一件容易的事，你也別覺得對不住誰，就你跟我打聽的那點事兒，不勞心不費力，一丁點兒都不麻煩。”
雖然這麽說，安曉桃心裏卻明鏡似的，這幾個月以來她沒少給徐富貴兩口子畫餅，連人家嫁去隔壁村的親閨女都特地給安曉桃打了電話，以為爹媽碰上了騙子，說原來村裏也來外人，過扯虎皮拉大旗，昭告全村要搞旅游開發，還真有老鄉跟著投了錢，末了發現，純屬詐騙。
安曉桃掏心掏肺解釋了半天，甚至邀請她來城裏認認自己的工作單位，嘴皮子都快說破了，人家才信了她。後來，安曉桃為了調研收集各種數據信息，更是也沒少央求徐富貴去村委會問東問西。
所以安曉桃肯定，徐富貴裏裏外外沒少在村裏挨擠兌，說他想發財想瘋了，盼著天上掉餡餅，結果竹籃打水一場空。
“不成就不成唄，誰敢打包票百分百能成事兒？你人這麽機靈，有知識有腦子，還有一顆上進的心，以後幹什麽都錯不了！”
安曉桃沒想到人家徐富貴被忽悠一溜夠，現在還主動給自己找臺階下，臉上更是燒得慌，於是轉移話題：“叔兒，我嬸子不在家？”
“今天地藏菩薩誕辰日，廟裏有活動，她到那邊幫著舍粥去了。”
這邊靈眼寺的粥混著檀香，暖人心窩；而城中心某寫字樓的門口，Eli和Peter正衣冠楚楚地準備迎接“”朝嵐”集團的市場部和BD總監。
客戶準時赴約，幾人互相寒暄問好，然後一路來到28層的FCE。
最大的會議室早已準備得妥帖，長桌中間拜訪著大把的新鮮百合，寓意合作順利，咖啡水果甜點等茶歇更是一應俱全。與會人員無論性別職位都是衣著體面光鮮，專業度十足。
天南海北一陣會前閑談後，Eli已經口幹舌燥，他借故上洗手間，把Peter叫出來，壓低聲音詢問：“白樸怎麽還不到？堵車要堵這麽久？”
“剛剛說快到了，”Peter焦急地捏著手機，“現在不接電話了。”
Eli面露不悅：“你倆明裏暗裏鬥了這麽久，到底也算是塵埃落定。能敲下新客戶，是公司也是你們的成績，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不用要我給你解釋吧？”
“道理我明白，可現在遲到的是她，不是我啊，老板。”Peter氣得跺腳，風度盡失。
“你沒有故意通知白樸改時間地點之類的？”Eli挑眉，語氣裏全是不信任，他深谙職場鬥爭的無恥之道。
“她是這次的主講人，也是我下屬，數據都在她手裏，我搞她不就是搞我自己嗎？退一萬步講，我真想把她怎麽樣，也得等把「朝嵐」穩妥拿下來再說。”Peter真恨不得掏出心來給自己老板看。
Eli不禁扶額，催促：“接著打！打到通為止！”
“地藏菩薩有什麽神通啊？”對佛學一竅不通的安曉桃專心吃著香噴噴的農家飯，心血來潮地請教，“是不是也跟我們銷售似的，分管不同的市場？”
“太深了我也不懂，就知道他前世是孝順閨女，媽墮了地獄，她舍家舍業求佛修福，硬是把媽救了出來，還發了大願 ——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安曉桃聽了立馬起了心思：“真的啊？那可真是位好菩薩！”
“反正就是救度一切罪苦眾生吧，”徐富貴高度總結，“菩薩嘛，個頂個的都大慈大悲，你下午沒事兒可以去瞅瞅，燒個香許個願什麽的，特靈。”
吃過飯，安曉桃把雙肩包留在客房裏，跟徐富貴說去看熱鬧，便一路朝著靈眼寺出發。
她慢慢地走，欣賞周遭春日裏的好景色，溜達著二十多分鐘就了山腳下。正如徐富貴所說，今天香客不少，看上去都是打外地來的。
安曉桃呼吸著空氣裏的草木清香接著往山上爬，不時能看見小貓棲息，小狗亂跑，叫不出名字的野果紅彤彤沈墜在枝頭，草浪稠得喜人，被風吹得拱起一波又一波。
安曉桃暗暗梳理一會兒要許的願望，希望救度眾生的菩薩也能垂憐自己，只是願望越想就越多，多少有點欲壑難平的意思。
她想，人還是不能貪，自己一會兒見著佛祖只求三件事：一，自己能帶著媽媽過上好日子；二，事業上能有轉機；三，白樸身體健康，平平安安。
“白樸手機還是打不通啊，老板。”Peter的額頭沁出層層細汗。
客戶已經在會議室裏等了有一段時間，幸虧FCE裏不缺機靈的俊男靚女，陪著客戶親熱聊天，倒也不顯冷清尷尬。
而外面的同事看出今日的會議似有脫軌的風險，不自覺在Eli旁邊議論起來：“白樸最近狀態是不太正常，那天開會開到一半，好像就去醫院了。”“我聽Allen說，好像是心臟出了什麽毛病，加班加的。”
這下，讓Eli害怕的東西又多了一樣。
有人分析：“樸樸開會從不遲到，何況這個case她跟了這麽久，不可能遲到啊。”
“不會是......開車的時候出了什麽意外吧？”搭茬的同事變了臉色。
Eli用力揉了揉太陽穴，隨便指了一個人：“你去樓下等白樸，看見人馬上給我電話。”接著發號施令：“Peter，客戶那邊不能再拖了，方案你去講。”隨後，他根本不聽對方的辯解，強調，“細化的數據不知道的先略過去，門面功夫做好先。”
跟隨著人流，安曉桃進了山門，徑直來到天王殿前。這裏煙霧繚繞，香客神色肅穆，雙手合十。安曉桃特地仔細觀摩身邊人的樣子，半晌，便有樣學樣地請了三炷香，點燃後，走到供養香爐前。
她將香舉到眉毛處，香頭平對前方，闔眼口中念念有詞：
“佛祖啊，菩薩啊，我是安曉桃，托您的福，我在人間這許多年，總歸是享福比吃苦多，哈哈笑比哇哇哭多。今天來拜您，是想許三個願。”她頓了頓，像是在等神仙們聽明白她許願的數量，然後繼續道，“一，是我想憑自己的努力讓母親過上好日子，不用特別好那種，更不用著大富大貴，我和我媽呢就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有自己住的地方，有吃有喝開開心心就行。當然了，不努力，靠中彩票發財我也沒什麽意見。”
意識到自己有點飄了，安曉桃趕緊打住，念叨：“第二個願望是，希望您能保佑我在事業上有點兒起色。您看，您已經把我創業開民宿這條路堵死了，再不給我指條明道實在說不過去。不，我不是當面蛐蛐您，我就是想起什麽說什麽。”
“第三，這事兒是關於我好朋友白樸的。她最近不知道怎麽了，老是一陣陣的不舒服，也不知道是精神還是肉體出了問題，真叫人揪心。我跟您說，就她這個人吧，不到萬不得已絕不示弱，所以心思重，這次升職的事兒對她打擊挺大的，以我個人的能力也幫不上她什麽，所以只能求您了，請您保佑她健康平安。”
安曉桃跟佛祖叭叭完，深吸一口氣，學人家前後左右，深深地鞠了一圈躬，然後走上前去，把香插進香爐。待她擡起頭，須臾之間，鈴鐸搖曳，梵音裊裊，香火繚繞，安曉桃感到一陣難得的平靜。
可惜，忽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打亂了她此刻無我無物的狀態，安曉桃接起陌生號碼的來電：“餵？”
“是安小姐嗎？我們這邊是廣慈醫院。”
“朝嵐”的方案演示正在進行中，Peter打起十二分精神，發言的架勢堪比奧巴馬競選美國總統。在外行人看來，這樣的表現確屬上乘，畢竟有多年pitch的經驗，再加上Peter翩翩的風度和強大的氣場，很有些說服力。
“接下來是我們為「朝嵐」酒店集團在大中華區設計的loyalty program……”
“不好意思，”朝嵐的BD總監率先擡手打斷，“剛才國內旅游文化地產數據分析那幾頁過得有些快，能否能返回去再go through一遍？我也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Peter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識看向Eli。後者馬上站起來打圓場：“要不我們先break一下，10分鐘回來後再繼續，沒問題吧？”
“沒問題，那體檢時間就幫我約到下午吧，沒關系的，不麻煩，謝謝啦。”安曉桃掛了電話，繼續往前走，等她一腳跨進天王殿的門檻，卻見到一個異常熟悉的身影——那人跪在蒲團上拜佛，姿勢柔軟虔誠、徐緩安詳，五體投地。
安曉桃覺得自己提前20年進入老花眼階段。
待其站起，轉身，回頭，二人的目光終於不可避免地撞到一起，安曉桃當下“嗷”一聲喊出來：“你怎麽在這兒？！你今天不是應該去開會嗎？”
佛家清凈地不容大呼小叫，周遭人不免側目，白樸來不及解釋，上前拽起安曉桃的手便往不礙事的地方跑。等到了一處花壇旁，白樸的手機微震，她一看短信內容，對安曉桃說了句稍等，便撥電話出去。
“餵？！你他媽終於來電話了你，你到底跑啥地方去了啊？”電話那邊，Eli急得鄉音都跑出來了，“這麽賊拉重要的日子你給我玩失蹤？還想不想幹了？”
白樸的回答清晰又堅決，毫無歧義：“不想幹了。”
雖然不在同一空間，但Eli和安曉桃此刻卻是百分百的同款震驚臉。
“你不想幹……我……Peter……客戶……那啥......”Eli前言不搭後語，徹底變成了結巴。
白樸緩緩開口：“現在Allen在茶水間那邊喝咖啡，所有數據他都爛熟於心，可以跟客戶講得很清楚。”
Eli掉頭就往茶水間飛奔，遠遠看見翹著二郎腿悠然自得的Allen。Eli自然氣不打一處來，指著對方就發號施令，而Allen卻指了指Eli的手機，隨後做了個給嘴巴拉拉鎖的動作，氣得Eli想踹他。
事已至此，不裝孫子是無法收場了，缺氧的Eli用大拇指和食指抵住眉心，狠狠掐了幾下，俗稱揪痧。
“樸樸，講你的條件吧。”他開門見山。
“我沒能按時參會，責任當然在我，但身體臨時出了問題，也情有可原。從公司角度來看，我可能沒辦法再繼續從事這麽高腦力高強度的工作了。所以......如果公司肯給我一個2N+1的離職賠償，再加上我應得的bonus，我會非常感恩。”
Eli懶得說什麽個人原因辭職沒有經濟補償之類的廢話，亦或是2N+1的要求到底合理不合理。在利益面前，成年人只需要考慮孰重孰輕，何況人家都先一步為彼此找好了臺階。
雙方的沈默把流淌中的分秒拉得無比長。
“老板，”白樸主動開口提醒，“如果不ok的話，我叫Allen離開了。”
權衡利弊後的Eli深呼吸：“OK，我去跟HR講。”
“還有……”
“還有？”Eli忍不住大喊。
“你要給Allen升職加薪，有他在公司，”白樸頓了頓，強調，“我才會盡全力配合做好hand over.”
這並不是太過分的要求，畢竟此刻還需要人家救火。Eli咬牙：“好，我會考慮。”
又說了幾句別的，白樸終於放下電話，她活動了一下肩膀，像是卸下了千金重擔。隨後，她笑著看向安曉桃：“郊外的天氣真好啊！”
安曉桃可沒心情閑扯，剛剛她已經在白樸和人交鋒中鎖定了關鍵詞。
“你的病是確診了嗎？要不為什麽忽然說不幹就不幹了？”災難化的想象直往安曉桃臟腑裏去，她抓住白樸的肩膀猛晃，“你到底怎麽回事兒，一聲不吭地跑過來拜佛，我這輩子都沒見你這麽虔誠過。”
白樸趕緊制止安曉桃的物理攻擊：“是確診了，但沒之前想的那麽嚴重，其實就是負面情緒引發的軀體化癥狀，還包括前幾次驚恐發作。”
“所以是......神經病？”安曉桃小心翼翼地發問。
白樸：“.......”
安曉桃依舊是不明所以：“這病，有藥治嗎？”
這病遠不是什麽絕癥，大夫經驗豐富，通過全面的軀體檢查、精神科專科評估及量表量化分析，給白樸制定了來士普+勞拉西泮的治療方案。
白樸永遠記得吃下勞拉西泮後起效的感覺，她體會到了一種久違的平靜，整個人像是沈在湖底，但卻依舊可以呼吸，什麽東西溫柔地包裹著她，叫她安穩睡去，一夜無夢。
但醫生說，因為勞拉西泮有較強的成癮性，所以只能短期服用，說到底醫病還是要先醫心，最好的選擇是遠離焦慮源，畢竟命更重要一些。
白樸把以上的信息選擇性地告訴安曉桃，後者腦子高速運轉，由衷佩服：“那你真是當機立斷啊，這才過了多久？就計劃了一出釜底抽薪。連我都蒙在鼓裏。”
“有人說我做事心慈手軟，”白樸想起那日黃捷森的忠告，微笑道，“那我幹脆就無恥一點。”
“這不叫無恥，這叫那個……對，兵者詭道！嘿嘿，狠狠出了一口惡氣！”安曉桃完全咂摸過味兒來。
倆人一面說著，繼續上山拜佛。在返回的路上，白樸仔細敘述起這幾天的心路歷程，包括急診那晚遇到的醫生居然是自己素未謀面的相親對象，一樁樁一件件，無不讓安曉桃嘖嘖稱奇。
隨後由安曉桃駕駛白樸的車，熟門熟路地回到徐富貴的農家樂。
“歡迎走進我的白日夢，我的烏托邦。”安曉桃大手一揮。
落日猶如一顆熟透的橙子，白樸站在暖橙色的餘暉下，看緋紅的霞光把遠近的樹、高低的花、嵌入畫裏的樓，晚歸的鳥兒都剪出渾然美好的輪廓。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煮玉米的香甜，絲絲縷縷地鉆進她的鼻腔，多日未有的饑餓感如潮水般湧來，在這一刻到達極點。然而，奇妙的是，在這強烈的饑餓感背後，白樸再次感到了那股無窮無盡的平靜——像是服下了一片勞拉西泮。
半晌，她終於開口，把今日盤桓在腦子的想法，一字一句地說出來：“桃子，如果順利的話，離職公司大概會補償給我30多萬，我還有些積蓄，咱倆湊一湊錢，把這個買賣做起來，好不好？”
由於太過突然，安曉桃的聽覺和大腦沒有及時同步，她張大嘴巴，完全不敢相信才在廟裏許下願望，轉機就活生生地出現了，而這轉機竟然是白樸帶來的。
“你......你說什麽？！”
“我說，”白樸緊緊抓起安曉桃的手，拉著她跑進院子的大樹下站定，環視四周，朗聲宣布，“你和我做老板，把這家民宿開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初春午後的太陽極暖，透過長途車的玻璃，燙得安曉桃臉頰發熱。她下了車，仰頭看著天上的雲被風攆著，前仰後合，眼前一片片地暗下去，又亮起。
這次再來，早已破滅的白日夢再無任何分量，足可以讓安曉桃心無旁騖。路過村口，她依舊跟曬暖的老頭打了個熱情的招呼：“大爺，您歇著呢？”
對方微微點頭，似乎沒有忘記這個接常不短就跑來村裏“考察”的姑娘。
直到遠遠看見那質樸的小灰樓，安曉桃的心頭還是像被什麽東西砸得忽悠了一下。她覺自己的行為像極了某類渣男，對著心儀的愛人許諾璀璨的未來，可到頭來黃粱一夢，自己一窮二白，愛人遺珠蒙塵。
幸虧徐富貴依舊是熱情隨和的樣子，沒有流露出絲毫的責怪。該說的，其實電話裏早都說過了。安曉桃於是連跑帶顛，把拎著的“賠禮”一個勁地往徐富貴的手裏塞。
“叔，這都是我們單位發的，不花錢。”
這倒是實話，安曉桃自打開始帶著親媽租房，手頭緊巴得要死。於是這幾個月酒店工會發的“勞保”都被她拿來送禮，還貼心地打了盒老字號的點心匣子，算是禮輕情意重。
“咱沒那麽多事兒啊，你能來叔兒就挺高興的。”徐富貴接過東西，招呼安曉桃往裏去，嘴裏念叨著，“做買賣打根兒起就是一件容易的事，你也別覺得對不住誰，就你跟我打聽的那點事兒，不勞心不費力，一丁點兒都不麻煩。”
雖然這麽說，安曉桃心裏卻明鏡似的，這幾個月以來她沒少給徐富貴兩口子畫餅，連人家嫁去隔壁村的親閨女都特地給安曉桃打了電話，以為爹媽碰上了騙子，說原來村裏也來外人，過扯虎皮拉大旗，昭告全村要搞旅游開發，還真有老鄉跟著投了錢，末了發現，純屬詐騙。
安曉桃掏心掏肺解釋了半天，甚至邀請她來城裏認認自己的工作單位，嘴皮子都快說破了，人家才信了她。後來，安曉桃為了調研收集各種數據信息，更是也沒少央求徐富貴去村委會問東問西。
所以安曉桃肯定，徐富貴裏裏外外沒少在村裏挨擠兌，說他想發財想瘋了，盼著天上掉餡餅，結果竹籃打水一場空。
“不成就不成唄，誰敢打包票百分百能成事兒？你人這麽機靈，有知識有腦子，還有一顆上進的心，以後幹什麽都錯不了！”
安曉桃沒想到人家徐富貴被忽悠一溜夠，現在還主動給自己找臺階下，臉上更是燒得慌，於是轉移話題：“叔兒，我嬸子不在家？”
“今天地藏菩薩誕辰日，廟裏有活動，她到那邊幫著舍粥去了。”
這邊靈眼寺的粥混著檀香，暖人心窩；而城中心某寫字樓的門口，Eli和Peter正衣冠楚楚地準備迎接“”朝嵐”集團的市場部和BD總監。
客戶準時赴約，幾人互相寒暄問好，然後一路來到28層的FCE。
最大的會議室早已準備得妥帖，長桌中間拜訪著大把的新鮮百合，寓意合作順利，咖啡水果甜點等茶歇更是一應俱全。與會人員無論性別職位都是衣著體面光鮮，專業度十足。
天南海北一陣會前閑談後，Eli已經口幹舌燥，他借故上洗手間，把Peter叫出來，壓低聲音詢問：“白樸怎麽還不到？堵車要堵這麽久？”
“剛剛說快到了，”Peter焦急地捏著手機，“現在不接電話了。”
Eli面露不悅：“你倆明裏暗裏鬥了這麽久，到底也算是塵埃落定。能敲下新客戶，是公司也是你們的成績，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不用要我給你解釋吧？”
“道理我明白，可現在遲到的是她，不是我啊，老板。”Peter氣得跺腳，風度盡失。
“你沒有故意通知白樸改時間地點之類的？”Eli挑眉，語氣裏全是不信任，他深谙職場鬥爭的無恥之道。
“她是這次的主講人，也是我下屬，數據都在她手裏，我搞她不就是搞我自己嗎？退一萬步講，我真想把她怎麽樣，也得等把「朝嵐」穩妥拿下來再說。”Peter真恨不得掏出心來給自己老板看。
Eli不禁扶額，催促：“接著打！打到通為止！”
“地藏菩薩有什麽神通啊？”對佛學一竅不通的安曉桃專心吃著香噴噴的農家飯，心血來潮地請教，“是不是也跟我們銷售似的，分管不同的市場？”
“太深了我也不懂，就知道他前世是孝順閨女，媽墮了地獄，她舍家舍業求佛修福，硬是把媽救了出來，還發了大願 ——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安曉桃聽了立馬起了心思：“真的啊？那可真是位好菩薩！”
“反正就是救度一切罪苦眾生吧，”徐富貴高度總結，“菩薩嘛，個頂個的都大慈大悲，你下午沒事兒可以去瞅瞅，燒個香許個願什麽的，特靈。”
吃過飯，安曉桃把雙肩包留在客房裏，跟徐富貴說去看熱鬧，便一路朝著靈眼寺出發。
她慢慢地走，欣賞周遭春日裏的好景色，溜達著二十多分鐘就了山腳下。正如徐富貴所說，今天香客不少，看上去都是打外地來的。
安曉桃呼吸著空氣裏的草木清香接著往山上爬，不時能看見小貓棲息，小狗亂跑，叫不出名字的野果紅彤彤沈墜在枝頭，草浪稠得喜人，被風吹得拱起一波又一波。
安曉桃暗暗梳理一會兒要許的願望，希望救度眾生的菩薩也能垂憐自己，只是願望越想就越多，多少有點欲壑難平的意思。
她想，人還是不能貪，自己一會兒見著佛祖只求三件事：一，自己能帶著媽媽過上好日子；二，事業上能有轉機；三，白樸身體健康，平平安安。
“白樸手機還是打不通啊，老板。”Peter的額頭沁出層層細汗。
客戶已經在會議室裏等了有一段時間，幸虧FCE裏不缺機靈的俊男靚女，陪著客戶親熱聊天，倒也不顯冷清尷尬。
而外面的同事看出今日的會議似有脫軌的風險，不自覺在Eli旁邊議論起來：“白樸最近狀態是不太正常，那天開會開到一半，好像就去醫院了。”“我聽Allen說，好像是心臟出了什麽毛病，加班加的。”
這下，讓Eli害怕的東西又多了一樣。
有人分析：“樸樸開會從不遲到，何況這個case她跟了這麽久，不可能遲到啊。”
“不會是......開車的時候出了什麽意外吧？”搭茬的同事變了臉色。
Eli用力揉了揉太陽穴，隨便指了一個人：“你去樓下等白樸，看見人馬上給我電話。”接著發號施令：“Peter，客戶那邊不能再拖了，方案你去講。”隨後，他根本不聽對方的辯解，強調，“細化的數據不知道的先略過去，門面功夫做好先。”
跟隨著人流，安曉桃進了山門，徑直來到天王殿前。這裏煙霧繚繞，香客神色肅穆，雙手合十。安曉桃特地仔細觀摩身邊人的樣子，半晌，便有樣學樣地請了三炷香，點燃後，走到供養香爐前。
她將香舉到眉毛處，香頭平對前方，闔眼口中念念有詞：
“佛祖啊，菩薩啊，我是安曉桃，托您的福，我在人間這許多年，總歸是享福比吃苦多，哈哈笑比哇哇哭多。今天來拜您，是想許三個願。”她頓了頓，像是在等神仙們聽明白她許願的數量，然後繼續道，“一，是我想憑自己的努力讓母親過上好日子，不用特別好那種，更不用著大富大貴，我和我媽呢就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有自己住的地方，有吃有喝開開心心就行。當然了，不努力，靠中彩票發財我也沒什麽意見。”
意識到自己有點飄了，安曉桃趕緊打住，念叨：“第二個願望是，希望您能保佑我在事業上有點兒起色。您看，您已經把我創業開民宿這條路堵死了，再不給我指條明道實在說不過去。不，我不是當面蛐蛐您，我就是想起什麽說什麽。”
“第三，這事兒是關於我好朋友白樸的。她最近不知道怎麽了，老是一陣陣的不舒服，也不知道是精神還是肉體出了問題，真叫人揪心。我跟您說，就她這個人吧，不到萬不得已絕不示弱，所以心思重，這次升職的事兒對她打擊挺大的，以我個人的能力也幫不上她什麽，所以只能求您了，請您保佑她健康平安。”
安曉桃跟佛祖叭叭完，深吸一口氣，學人家前後左右，深深地鞠了一圈躬，然後走上前去，把香插進香爐。待她擡起頭，須臾之間，鈴鐸搖曳，梵音裊裊，香火繚繞，安曉桃感到一陣難得的平靜。
可惜，忽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打亂了她此刻無我無物的狀態，安曉桃接起陌生號碼的來電：“餵？”
“是安小姐嗎？我們這邊是廣慈醫院。”
“朝嵐”的方案演示正在進行中，Peter打起十二分精神，發言的架勢堪比奧巴馬競選美國總統。在外行人看來，這樣的表現確屬上乘，畢竟有多年pitch的經驗，再加上Peter翩翩的風度和強大的氣場，很有些說服力。
“接下來是我們為「朝嵐」酒店集團在大中華區設計的loyalty program……”
“不好意思，”朝嵐的BD總監率先擡手打斷，“剛才國內旅游文化地產數據分析那幾頁過得有些快，能否能返回去再go through一遍？我也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Peter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識看向Eli。後者馬上站起來打圓場：“要不我們先break一下，10分鐘回來後再繼續，沒問題吧？”
“沒問題，那體檢時間就幫我約到下午吧，沒關系的，不麻煩，謝謝啦。”安曉桃掛了電話，繼續往前走，等她一腳跨進天王殿的門檻，卻見到一個異常熟悉的身影——那人跪在蒲團上拜佛，姿勢柔軟虔誠、徐緩安詳，五體投地。
安曉桃覺得自己提前20年進入老花眼階段。
待其站起，轉身，回頭，二人的目光終於不可避免地撞到一起，安曉桃當下“嗷”一聲喊出來：“你怎麽在這兒？！你今天不是應該去開會嗎？”
佛家清凈地不容大呼小叫，周遭人不免側目，白樸來不及解釋，上前拽起安曉桃的手便往不礙事的地方跑。等到了一處花壇旁，白樸的手機微震，她一看短信內容，對安曉桃說了句稍等，便撥電話出去。
“餵？！你他媽終於來電話了你，你到底跑啥地方去了啊？”電話那邊，Eli急得鄉音都跑出來了，“這麽賊拉重要的日子你給我玩失蹤？還想不想幹了？”
白樸的回答清晰又堅決，毫無歧義：“不想幹了。”
雖然不在同一空間，但Eli和安曉桃此刻卻是百分百的同款震驚臉。
“你不想幹……我……Peter……客戶……那啥......”Eli前言不搭後語，徹底變成了結巴。
白樸緩緩開口：“現在Allen在茶水間那邊喝咖啡，所有數據他都爛熟於心，可以跟客戶講得很清楚。”
Eli掉頭就往茶水間飛奔，遠遠看見翹著二郎腿悠然自得的Allen。Eli自然氣不打一處來，指著對方就發號施令，而Allen卻指了指Eli的手機，隨後做了個給嘴巴拉拉鎖的動作，氣得Eli想踹他。
事已至此，不裝孫子是無法收場了，缺氧的Eli用大拇指和食指抵住眉心，狠狠掐了幾下，俗稱揪痧。
“樸樸，講你的條件吧。”他開門見山。
“我沒能按時參會，責任當然在我，但身體臨時出了問題，也情有可原。從公司角度來看，我可能沒辦法再繼續從事這麽高腦力高強度的工作了。所以......如果公司肯給我一個2N+1的離職賠償，再加上我應得的bonus，我會非常感恩。”
Eli懶得說什麽個人原因辭職沒有經濟補償之類的廢話，亦或是2N+1的要求到底合理不合理。在利益面前，成年人只需要考慮孰重孰輕，何況人家都先一步為彼此找好了臺階。
雙方的沈默把流淌中的分秒拉得無比長。
“老板，”白樸主動開口提醒，“如果不ok的話，我叫Allen離開了。”
權衡利弊後的Eli深呼吸：“OK，我去跟HR講。”
“還有……”
“還有？”Eli忍不住大喊。
“你要給Allen升職加薪，有他在公司，”白樸頓了頓，強調，“我才會盡全力配合做好hand over.”
這並不是太過分的要求，畢竟此刻還需要人家救火。Eli咬牙：“好，我會考慮。”
又說了幾句別的，白樸終於放下電話，她活動了一下肩膀，像是卸下了千金重擔。隨後，她笑著看向安曉桃：“郊外的天氣真好啊！”
安曉桃可沒心情閑扯，剛剛她已經在白樸和人交鋒中鎖定了關鍵詞。
“你的病是確診了嗎？要不為什麽忽然說不幹就不幹了？”災難化的想象直往安曉桃臟腑裏去，她抓住白樸的肩膀猛晃，“你到底怎麽回事兒，一聲不吭地跑過來拜佛，我這輩子都沒見你這麽虔誠過。”
白樸趕緊制止安曉桃的物理攻擊：“是確診了，但沒之前想的那麽嚴重，其實就是負面情緒引發的軀體化癥狀，還包括前幾次驚恐發作。”
“所以是......神經病？”安曉桃小心翼翼地發問。
白樸：“.......”
安曉桃依舊是不明所以：“這病，有藥治嗎？”
這病遠不是什麽絕癥，大夫經驗豐富，通過全面的軀體檢查、精神科專科評估及量表量化分析，給白樸制定了來士普+勞拉西泮的治療方案。
白樸永遠記得吃下勞拉西泮後起效的感覺，她體會到了一種久違的平靜，整個人像是沈在湖底，但卻依舊可以呼吸，什麽東西溫柔地包裹著她，叫她安穩睡去，一夜無夢。
但醫生說，因為勞拉西泮有較強的成癮性，所以只能短期服用，說到底醫病還是要先醫心，最好的選擇是遠離焦慮源，畢竟命更重要一些。
白樸把以上的信息選擇性地告訴安曉桃，後者腦子高速運轉，由衷佩服：“那你真是當機立斷啊，這才過了多久？就計劃了一出釜底抽薪。連我都蒙在鼓裏。”
“有人說我做事心慈手軟，”白樸想起那日黃捷森的忠告，微笑道，“那我幹脆就無恥一點。”
“這不叫無恥，這叫那個……對，兵者詭道！嘿嘿，狠狠出了一口惡氣！”安曉桃完全咂摸過味兒來。
倆人一面說著，繼續上山拜佛。在返回的路上，白樸仔細敘述起這幾天的心路歷程，包括急診那晚遇到的醫生居然是自己素未謀面的相親對象，一樁樁一件件，無不讓安曉桃嘖嘖稱奇。
隨後由安曉桃駕駛白樸的車，熟門熟路地回到徐富貴的農家樂。
“歡迎走進我的白日夢，我的烏托邦。”安曉桃大手一揮。
落日猶如一顆熟透的橙子，白樸站在暖橙色的餘暉下，看緋紅的霞光把遠近的樹、高低的花、嵌入畫裏的樓，晚歸的鳥兒都剪出渾然美好的輪廓。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煮玉米的香甜，絲絲縷縷地鉆進她的鼻腔，多日未有的饑餓感如潮水般湧來，在這一刻到達極點。然而，奇妙的是，在這強烈的饑餓感背後，白樸再次感到了那股無窮無盡的平靜——像是服下了一片勞拉西泮。
半晌，她終於開口，把今日盤桓在腦子的想法，一字一句地說出來：“桃子，如果順利的話，離職公司大概會補償給我30多萬，我還有些積蓄，咱倆湊一湊錢，把這個買賣做起來，好不好？”
由於太過突然，安曉桃的聽覺和大腦沒有及時同步，她張大嘴巴，完全不敢相信才在廟裏許下願望，轉機就活生生地出現了，而這轉機竟然是白樸帶來的。
“你......你說什麽？！”
“我說，”白樸緊緊抓起安曉桃的手，拉著她跑進院子的大樹下站定，環視四周，朗聲宣布，“你和我做老板，把這家民宿開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