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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勞動最光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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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勞動最光榮

當白樸收到宣布她升“副總監”的郵件時,眾人自然也知道了“總監”的位置到底是落入Peter的囊中。對於這樣的局面,除了白樸組員不服氣,Peter組員得意洋洋外,其他人都是事不關己輕松看戲的心態。

職場上,不是東風壓了西風就,是西風壓了東風,向來沒有風平浪靜的時候。

白樸可以幫安曉桃紓解情緒,卻對自己卻沒有太多辦法。畢竟每天上班都要看Peter擺出老板嘴臉,收到其頤指氣使,挑三揀四的郵件,不免讓人氣血上湧,手腳發涼。

幾個月很快過去,這日,白樸和往常一樣和Allen對物料,一句話才說到半截,心頭忽地狠狠跳空半拍。這全然陌生的失控感覺讓她眉頭一緊,下意識抓起桌子上的咖啡猛灌一口,試圖沖淡無中生有的恐懼。

“怎麽了?不舒服?”Allen嚇一跳。

“沒事。”

“怎麽能沒事兒呢?”Allen伸脖子四處看了看,然後拿起一隅落灰的化妝鏡,收妖似的對著白樸,“看看你這個臉色。”

事實勝於雄辯,鏡中人的神情實在稱不上“沒事”。

“最近總感覺……”白樸頓了頓,實話實說道,“心臟存在感變強了,喉嚨偶爾發緊,下肢也會微微發抖。”

“怪嚇人的,”Allen用力摸摸自己的左心房:“我怎麽感覺不到你說的那種「存在感」啊。你最近睡得怎麽樣?能吃下飯嗎?根據我的經驗,只要是能吃能睡,就基本沒什麽毛病。”

“湊合吧。”白樸想了想,敷衍道。

“湊合就是不咋地唄!那你還敢喝咖啡?”Allen抄沒了白樸桌上的杯子,老氣橫秋地說,“以後喝點金銀花枸杞子黃芪蘋果水什麽的吧。”

“亞健康才是現代人最正常狀態,回頭我去體個檢。”白樸無奈。

“你要真去才行,”Allen說完,壓低聲音八卦道,“對了,剛收到線報,黃捷森過幾天就走。”

覆雜的情緒混作一團湧上心頭,白樸問:“說走就走?HR肯放?”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聽說下家兒都談好了,去VG的市場部,那可是德企大甲方!黃捷森去了,對公司來說,等於多了個關系多條路,百利無一害,HR又不傻,何必為難他?”

聽到這裏,白樸不由得更加感嘆Peter的手段。搞不好,黃捷森本就志不在此,來FCE只是為了攪亂一池春水。要不是比稿那次提前從安曉桃那裏收到風聲,扳回一城,自己倒真成了激素上腦的傻白甜,把臉丟盡。

“哪兒來的消息?”白樸追問。

“我看這幾天喬恩喜氣洋洋的就覺得不對勁,剛才費了好一番工夫,才問出來,HR都找她聊過hand over了,板上釘釘!”

事實證明,Allen的消息果然可靠。沒幾天,白樸的郵箱裏就收到黃捷森發出的farewell letter。

可能是為了避嫌,歡送會當晚Peter並沒有出現。幾個部門的老大,還有HRD都對黃捷森的離開表示遺憾,並期待未來能以甲乙方的身份繼續合作。

白樸端著香檳,獨自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遠處人造的爍爍燈火。口袋裏黑莓震了一下,她拿出來一看,是Peter行文傲慢地駁回了她當月的報銷,並要求把招待客戶的理由補充完整。

這本不算什麽事,無非是給她添些惡心而已,但一瞬間,巨大的煩躁感淹沒了白樸,她覺得胸口像是被誰正正地打了一拳,心臟掛不住似的往下墜,憤怒壓制不住,從每個毛孔處炸開,手指甚至都微微發抖。

她用力做了幾個深呼吸,說服自己身體的反應只是情緒使然,隨後單手快速操作,用詞犀利地強調了幾個客戶的重要性,回覆的同時Cc了Eli。

最後,白樸一口幹了杯子裏的香檳,狠狠罵了一句問候Peter全家的臟話。

“Sorry,我來的不是時候。”門外響起熟悉的男士。

聽見這個聲音,白樸心中厭惡更濃,她沈著臉,連身子都沒轉:“滾。”

“這麽直接?”黃捷森依著門低笑。

“還要我祝你鵬程萬裏嗎?”白樸沒好氣。

“同事一場,只是想最後跟你say個goodbye。”黃捷森乖覺道,“怎麽Peter給你氣受?”

白樸用後腦勺保持沈默。

“其實,你比Peter能力強,更適合帶團隊,拿生意,但現實就是這個鬼樣子,無恥的人先享受世界。”這一刻,黃捷森似乎模糊了立場和站隊,他頓了頓,又說,“下一次,別再想著給誰留體面,我們不配。”

半晌,待白樸轉身,門外已空無一人。

空無一人。

擰鑰匙開門後的安曉桃有點懵,她朝著空蕩蕩的屋子裏喊了句媽,然後確定母親確實不在。

她正納悶呢,門響了,扭頭一看,是母親。

“桃子,今天怎麽這麽早就下班啦?”

“您嘛去了?”

倆人同時開口詢問。

“早下班還不好?”安曉桃笑著,懸著的心落下來。

而韓春麗則舉起手裏黃紅配色的塑料袋,獻寶似的宣布:“咱倆晚上咱吃麥當勞,省得做飯刷碗了!”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您不是老說這東西不健康嗎?”安曉桃覺得新鮮,她打開袋子,油炸食品的香氣撲鼻而來,“哎呦,辣腿堡!”

她小時候最喜歡的就是麥辣雞腿堡,大人卻總說不健康。她是懂事的孩子,知道除了“不健康”的因素外,“貴”才是洋快餐的原罪。所以等自己長大了,能掙工資了,她最喜歡的還是麥當勞,每次消費都帶著某種童年補償心態,站在櫃臺付錢時的神色像個大亨。

“趕緊吃,還熱乎呢。”韓春麗囑咐。

安曉桃扯開包裝紙,狠狠咬了一大口,雞腿上裹的鱗片還是脆的,汁水噴湧而出,在口腔四溢的鹹香滋味足以秒殺任何米其林。

“怎麽想起買麥當勞了?”

“打五折,能不給你買嗎?”

“沒聽說麥當勞最近打折啊。”資深麥粉安曉桃提出質疑。

“是員工福利,別人買可不是這個價兒。”

雞肉一下子變成石頭,卡在安曉桃的嗓子眼兒裏不上不下。

“誰?員工……什麽福利?”

“我在去商場幹保潔和去麥當勞當服務員之間糾結了好久,最後還是決定去麥當勞,經理說了,上四個小時班就管飯,還能內部價格買漢堡,誰叫我閨女喜歡吃辣腿堡呢?”韓春麗試探著,刻意用輕快的語氣告訴女兒自己的近況。

“勞動最光榮”是安曉桃這代人打小就樹立起來的價值觀,但她還是對母親在退休年紀還要打工有些無法接受。而且麥當勞的時薪安曉桃是知道的,最多不過7、8塊,就像如今所謂“多快好省”,被人津津樂道的服務,無不是靠低廉的人工換來的。

“放著好日子不過,您圖什麽?”——這話差一點就要從嘴裏沖出來,幸虧橫在嗓子眼裏的雞腿肉充當了把門兒的。

安曉桃知道,母親韓春麗沒什麽朋友,當年從醬菜廠內退後,生活的重心就只剩下閨女和安建國。因為嫁得不好,日子過得沒什麽聲色,在娘家跟前就不硬氣,和兄弟走得不勤,逢年過節挨家串一遍門兒就算交代。

諷刺的是,她是外來打工者眼中有戶口的“土著”。可她沒錢,沒生產資料,沒自己的房,同樣要在困頓的婚姻中打一份工,混一口飯,當好啞巴燃料,努力證明並不被戶主認可的價值。

“離家出走”大概是母親韓春麗這輩子做過最出格的事。從那天起,人生被豁開了一個口子,灌進來的除了久違的空氣還有狂風,導致來路和前方都模糊不清。

白天,韓春麗把租來的房子打掃得一塵不染。安曉桃知道,母親是想等走的時候,不能讓別人挑出理來;晚上,韓春麗還給加班的閨女留門,看她洗漱的時候都一遍遍地念叨什麽踢屁屁。

安曉桃能猜到,那些理念啊願景啊,韓春麗聽不太明白,但閨女眼裏熠熠的光當媽卻忘不掉。自己雖然沒法給予什麽經濟上的支持,但至少不能拖後腿。於是,她開始找工作,試圖在56歲的年紀,補上之前十多年的空白。

幸虧這所城市在某種意義上展現出了豁達的一面,盡管多的是前赴後繼的年輕血液,但韓春麗作為低廉的勞動力,依然可以找到一席之地。

韓春麗這些年把安建國伺候得如同土皇帝,卻掙不到一分錢,落不下一分好臉色,現在終於能靠自己掙些薪水,哪怕稀薄,攥在手裏卻依舊是一份底氣。

沒有說出口的那句刻薄話,不能讓母親過上更好的日子,卻能讓自己變成楊柯那種專門潑人冷水的壞分子。

現在站在眼前的,是母親,同時也是思想獨立,有工作能力的人。為什麽不能尊重她的選擇,認可她的價值呢?她應該理解母親,就如同安曉桃深深渴望別人能夠理解自己的追求和野心一樣。

“其實我每天就是倒倒垃圾,擦擦桌子,掃掃地,跟鍛煉身體的強度差不多,既打發了日子,還能給你五折買雞腿堡吃,多好啊!”見女兒半天沒說話,韓春麗以為女兒生氣了,趕緊解釋,“桃子,我……”

“媽,”安曉桃狠狠咽下嘴裏的雞肉,三兩口就報銷了整個漢堡,“說起來您這可算是外企。”

韓春麗被安曉桃這一招驢唇不對馬嘴鬧暈了。

“外企?”

“我打小就盼著您能在麥當勞上班,然後天天給我買漢堡!”安曉桃抱住韓春麗,“我媽可真棒!哪家麥當勞啊?您當時怎麽面試的?”

“說起來我可太緊張了……”

笑聲一時間充斥鬥室,盡管那些用力的咀嚼和吞咽無一不在掩蓋生活難看的皸裂,但母女間的聊天和玩笑卻充滿溫情,像創可貼,像臍帶,把本是一個整體卻遙相呼應,姓氏相異的她們緊緊連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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