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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婦聯管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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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婦聯管不管?!

FCE,人力資源辦公室。

坐在白樸對面的是Tim,公司的人力資源總監。最近老來得子的他成日喜氣洋洋,開口沒聊上幾句工作上的事,就開始展示手機裏兒子的全方位高清裸照,逼得白樸的一雙眼睛沒著沒落。

這種關於升職的談話歷來都是走走過場,,白樸於是一面隨聲附和,一面惦記著安曉桃。她當然已經知道了對方最近的“分手事件”,青梅竹馬卻半路夭折的感情,誰聽了都不免唏噓。

Tim的嘴一開一合,好像又在說他老婆的事。白樸只好持續神游太虛。她想,假如換做是自己,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白樸跟楊柯接觸不多,但能看出來,那是個胸無大志的好人;而桃子,卻有勇有謀有野心,有執行力肯冒險。都說婚姻中性格相反可以互補,可落在那倆人身上,多少有些南轅北轍了。白樸嘆了口氣,轉念又想,自己一個活脫脫的反面教材,怎麽還評價起別人來了?

“所以,還有什麽顧慮嗎?”Tim見白樸嘆氣,試探性地問。

白樸回過神來,忙道歉:“Sorry,你說讓我supporting誰?”

Tim有些尷尬,他用手調整著眼鏡的角度,解釋說:“升職總歸是喜事,只是title前面多個「副」字嘛,其實你和Peter的package差不多的。”

現實的鉤子一下子把白樸從悲秋傷春中狠狠拽出來,她不可置信地直視對方:“KAD的職位搞一正一副?我沒聽錯吧。”

“上邊的意思,”Tim攤手,“你們兩個人一起管理幾個大組,互相也有backup嘛。”

“首先,我不覺得這個職位真的需要兩個人,但如果公司願意給多highcount,Peter可以做副啊。”白樸回絕得不留一絲餘地,“經過上次比稿,Eli覺得他依然適合做KAD?”

“樸樸,公司不是Eli一個人說了算,也不是靠誰的主觀好惡運營。”Tim拿過來人的口吻勸道,“上次比稿我也在場,你確實表現得出類拔萃,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不過,從來沒有白紙黑字說一定會promo誰對不對?公司管理,人事任命,自然是要從整體布局來看的,一次輸贏,代表不了什麽。”

“但我在公司服務了這麽多年,靠的從來不是一兩次的輸贏。”失控的感覺一點點侵襲著白樸,她原以為勝券在握,卻忘了這個世界從來不是按需分配,工有所償。

“當然,你從來都是胳膊上站得起人,肩膀上跑得起馬,特像我太太年輕的時候。”Tim說著,又把手機拿出來,看著相冊裏的照片,感慨:“只是辛苦她這個年紀才生,方方面面都吃力得很,如果我倆早點要,現在估計孩子都上高中了。”

聽話聽音,鑼鼓聽聲。白樸立刻明白為什麽Tim一上來先拉家常了,可惜自己沒有早一步體會到個中深意。

“我沒生孩子的打算,”白樸幫對方撕開遮羞布,冷靜地說,“公司要是不放心,我可以簽補充協議。”

“別別,這違法的,就算簽了勞工法也不承認。”Tim忙笑著擺手。

白樸心想,他爹的,你也知道違法。

“女員工結婚生子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公司在這方面一貫是給與支持的!要是都不生孩子,社會怎麽進步,人類怎麽繁衍?文明怎麽延續?”

這樣的話術讓白樸看上去才是導致人類社會節節敗退的罪犯。不甘混雜著憤慨從胸口湧出起,逐漸蒸騰漫延,讓她喉頭一陣酸澀,甚至下肢都微微發抖。

白樸想,自己真是天真,竟信了公司一貫信誓旦旦的普世價值主張。工作了這麽多年,她終於結結實實感受到了隱形天花板的巨大威力——它就死死壓在自己頭上,卻沒人承認。職場上,子宮從不是女性腹中器官,而是公司的一塊心病,是“整體布局”中最為消極的一環。何況她之前頻頻相親的事,早已彰示了某種風險。

公司現在讓Peter做正,她做副,進可攻退可守,簡直天衣無縫。

“如果我不接受呢?”半晌,白樸開口。

“那你就看Peter高高興興地升職,你繼續做你的team leader,每個季度按業績拿incentive,年底再跟著工資業績漲幾個點。”Tim進一步分析,“樸樸,何況只有你升上來,你組裏的人才能有機會往上冒冒,總要給年輕人機會啊,對不對?”

“我離職也可以給年輕人機會。”白樸咬了咬牙,嘗試亮出底牌一角。

Tim笑了笑,用參透世情的口吻掏心掏肺:“你真要出去,除了初創的小公司肯給你高一些的title,同一級別的firm還不是要從中層開始做?再說,你以為外面那些公司是好相與的?豺狼虎豹多了,遇上那種夫妻店,你多上一次廁所都遭老板白眼。可在FCE,你畢竟從畢業就來了,是老員工,誰不給你幾分薄面,到底是做生不如做熟。”

真話最不好聽,真相最不好看,白樸保持沈默。

“你和Peter在服務客戶的策略上是有分歧,但公司覺得雙劍合璧取長補短能創造更大的價值。”Tim又補充,“當然,如果你對你們的合作還有更深層面的顧慮,也可以跟我講,我會跟公司反饋。”

白樸看著對方那副金絲眼鏡後面打探的眼神,嘴唇抖了抖,最後說:“我考慮下。”

深夜,白樸家。

“就應該告他們去!這事兒誰管啊?婦聯,婦聯管不管?!”安曉桃氣得錘床。

白樸邀請安曉桃周末來家過夜,本想緩解對方“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外加失戀的頹喪,沒想到對方比自己還激動。

“算了,我都打算接受了。怎麽說都是升職加薪,多個「副」字而已。”白樸躺在床上,狀如死屍。

“那個老Peter算什麽玩意兒啊?耍手段的癟三!下三濫的小人!”安曉桃宣洩著一肚子的火,“喊他一聲老板,他敢答應嗎?”

“他答應得比誰都快,這世道,哪裏不是草臺班子?德不配位的又不只他一個。”白樸握住安曉桃無處安放的拳頭,“好不容易有個周末,咱們不說他,也不提工作裏那些狗屁倒竈的事,只說你。”

“我?”安曉桃楞了一下,心情過山車似的從憤怒轉為低落,用細小的聲音喃喃道,“我有什麽好說的,老老實實每天上班,見著徐總就躲著走,幸虧他沒問我那天遲到的事兒。”

“同事呢?”白樸知道安曉桃找了幾個關系好的當觀眾天天練習。

“看我不鬧騰了,他們估計多少也猜出了點什麽,誰都沒再提,要不我連現在這活兒都沒臉幹下去。”

“那……楊柯呢?”白樸問得小心翼翼。

安曉桃沈默半晌,然後用力扯了扯嘴角,大聲說:“他只當我提分手是失心瘋發作了,還等著我哪天撞了南墻回頭是岸呢。切,誰理他?這些年,我每次想奮發圖強,他除了冷嘲就是熱諷,回回都讓我覺得自己特有病。這次正好,從今往後,我走我的陽關道,他過他的獨木橋,我倆井水不犯河水,恩斷義絕……”

白樸聽出對方語氣裏的外厲內荏,於是伸手摟住安曉桃,把人抱在懷裏安慰:“別這樣桃子,現在反正只有咱倆,你想哭就哭,你想笑就笑,想罵人就罵人,哪怕是最陰暗最無恥的想法都可以說出來。”

經過短暫的安靜,安曉桃開口:“多無恥都行嗎?”

白樸點頭,隨後自嘲:“其實,和HR談話的時候,我特別想點破Peter和黃捷森的關系,讓全公司都知道他們的事。然後,我就每天開開心心端著咖啡看那那倆人在流言蜚語裏裝不熟,看他們被各種各樣的眼神審視,直到其中一個人受不了主動離開。”

“這一點都不無恥,”安曉桃頓了頓,歪頭反問,“我這麽想是不是很無恥?”

倆人笑起來。

安曉桃終於放松了,她變換姿勢,放平雙腿,輕輕靠著白樸的肩,昏黃的臥室燈光剪出兩人依偎的輪廓。

“這幾天啊,我就老夢見上學那會兒。楊柯雖然學習差點兒意思,但籃球打得好,人特傲,對誰都不服不忿的,每天會騎著二八大杠帶我上下學,是最不循規蹈矩的那類學生。我就納悶了,他怎麽就變成今天這樣兒了?”

白樸聽著安曉桃的抱怨,心想乘風破浪的勇氣終究是亮晶晶的奢侈品,離普通人太遠了。否則,今天和Tim談話時,她就應該拍桌子走人,而不是以一句有氣無力的“我考慮下”作為窩囊的結束語。

“其實從那天到現在,我一直挺都害怕的,不是因為沖動提出分手,而是……我怕我真被楊柯說著了。到最後,我只能灰溜溜帶著我媽回胡同,低頭認錯,繼續受安建國的氣,然後就這麽慢慢熬下去,慢慢變老,直到死那天都一事無成。”

“你心理壓力不要這麽重,99%的人死的時候都一事無成,像個氣泡一樣,「啪」一下就消失在三維世界裏了。”白樸拍著安曉桃的肩膀,另辟蹊徑地勸慰。

“我甚至,甚至想過安建國要是哪天突然死了就好了,我的人生馬上就豁然開朗了。”安曉桃自覺說了大逆不道的話,下巴和牙齒都禁不住顫抖,“樸樸,其實......其實我好嫉妒你啊,你父母對你那麽好,物質啊精神啊方方面面都把你照顧沒有後顧之憂。包括你奶奶,哪怕她逼你相親,本身也是因為愛著你啊……為什麽我沒有這麽好的命呢?為什麽我要趕上那麽一個活混蛋似的爹呢?”

原來人有那麽多譫妄陰暗的念頭,它們滋生於人性最不堪處,纏繞著五臟六腑,惶惶不可終日。

“還有什麽想說的嗎?”白樸等懷裏的人漸漸平覆下來才開口問。

安曉桃想了想,鼓起勇氣:“我想給你做一遍那個PPT!”

美好的周末夜晚,應該屬於Party,屬於紅酒,屬於電影,屬於美食,屬於任何世俗意義上的情和愛。但此刻,卻被安曉桃拿來展示那個胎死腹中的失敗。

“來,”白樸坐起來,調整好姿勢,笑著擡手,“請我的民宿主展示她的項目。”

跳下床的安曉桃穿著綿軟的兔子睡衣,舉手投足卻是商務範兒。她熱情洋溢,表達熟練,夾議夾敘;白樸則正襟危坐,仔細聆聽,不時提出疑問。

說出的話像是從心窩子裏頭直接淌出來那麽流暢,可當談到未來展望的部分,悲傷洶湧而至,安曉桃鼻子狠狠一酸,然後毫無預兆地哭起來。

此時此刻,安曉桃對夢中的未來感到抱歉;對一直支持自己的白樸感到抱歉;對信任她的媽媽感到抱歉;對給過她機會的徐總和投資人感到抱歉;更對那樣美好年月裏的自己和楊柯感到抱歉。

大哭一場後,安曉桃弓著背,雙手用力抹了把臉,隨後擡頭,提議道:“樸樸,等開開春氣暖和了我帶著你去一次仙回頭吧,就跟上次咱倆住農家樂那回似的,好不好?那邊可漂亮了,包你喜歡。”

“好,”白樸說給安曉桃,也同時說給自己,“咱倆燒燒香,拜拜神,保佑往後的日子順順利利,百毒不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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