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人分三六九等 肉分五花三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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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人分三六九等 肉分五花三層
“你怎麽這麽消停啊？我跟你說話呢。”安曉桃瞅著專註開車的男朋友。
“啊？”懷揣鬼胎的楊柯反應過來，隨即趁安曉桃不註意，提前拐了一個口，“你說什麽？”
“我說，我給展現一下待會兒的風采。”安曉桃挺胸擡頭。
“快打住，我又不是沒見過，上氣不接下氣，哆哆嗦嗦的，跟蠍了虎子吃了煙袋油子似的。”楊柯裝都裝不出來好態度。
“此一時彼一時，士別三日還當刮目相待呢！”大仗在即，安曉桃沒工夫跟楊柯鬥嘴。
“得得，那我求您再摧殘摧殘我。”楊柯一打方向盤，匯入車河中。
非專業司機安曉桃沒察覺到不對勁，反正這座城市每天都堵得人神共憤。她算過時間，再堵也綽綽有餘。
安曉桃嗽了嗽嗓子，直接省略掉自我介紹（吹噓）的部分，朗聲開口：“各位尊敬的投資人，大家好，在演示正式開始前，我想請大家先回想一個場景。現在是周五六七點，如果你站在CBD的十字路口，會看到成千上萬的人正在逃離寫字樓的格子間。2010年，本市的私家車已經突破400萬輛了，而這些人想要在周末得到短暫的喘息能去哪兒呢？現在的遠郊，五星級酒店鳳毛麟角，最多的是一晚幾十塊的農家樂，這中間存在一塊巨大且真空的市場。”
“我們的願景很簡單：在離城兩小時左右的地方，給城市中產提供一個可以「虛度光陰」的理由。那裏有自然風光有百年古剎，有秋天的雲，夏天的螢火蟲，春天的杏花，冬天的大雪，有新鮮的食材，現磨的咖啡，獨立幹凈的衛浴，還有500針的純棉床單。這，就是我要做的「精品民宿」。”
“經過實地考察和反覆計算，以「仙回頭」為例，一個十間房體量的民宿開業預算大概在86萬左右，涵蓋了所有的加固、軟裝和水電改造。對比五星級酒店動輒十年的回報期，我有信心在第一年就實現盈虧平衡。因為我們賣的不是床位和間夜，而是這個時代最稀缺的「非標度假體驗」。”
最後，安曉桃還不忘玩命上價值：
“我去「仙回頭」走訪的時候，村子很美，但老人很多，年輕人都跑出去打工了。也許，民宿在未來也許可以變成許多鄉村的起搏器。當目標客群願意為了「逃離」買單，年輕人反而可以選擇「回歸」，鄉村也就有了自我修覆的血液。我今天站在這裏，就是想邀請各位一起，去定義一種新的生命力。”
楊柯手扶方向盤，餘光不受控制地飄向身邊堅定得仿佛要入黨的安曉桃。說不吃驚是假的，那個之前還只會紅著臉，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的人，此刻她雙手隨著訴說的內容而自然擺動，笑容得體，用淺顯的語言訴說著一種挺靠譜的度假模式，以及一個欣欣向榮的行當。
楊柯覺得自己要是投資人，當場就能拍板給錢。
但隨後，一種更為覆雜的情緒綁架了他。一方面，楊柯覺得充滿自信的安曉桃是如此富有魅力，整個人散發著勃勃的生命力。饒是對方把創業掛在嘴邊這麽長時間，楊柯卻直到這一秒才結結實實地觸摸到了那份認真；但一方面，他似乎已經提前看到了倆人的大結局，五個字——殊途不同歸。
楊柯望著前方路口由綠轉黃的信號燈，感覺自己心裏胃裏，甚至每一個汗毛孔都灌滿了鉛，而腦子卻是空的。此時此刻，他完全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在開車，還是命運在駕馭自己。
鬼使神差般，楊柯一腳踩下油門,車輛在交通燈轉紅前的最後一秒沖過路口。他實線並道，右轉，朝著平安大廈的正確方向加速飛馳。
瞬間巨大的推背感讓安曉桃從沈浸式演講中清醒過來。
“什麽情況？”她伸脖子左右看，“怎麽開了半天還在三環上？”
“啊，那什麽……”楊柯擡手猛抓了一把頭發，含糊道，“剛才晃神兒了，想成平安保險大廈了。”
心臟仿佛坐上跳樓機，巨大的失重感瞬間讓安曉桃額頭上暴起青筋。
“我昨天晚上跟你強調了好幾遍！是北邊的平安大廈！就在昆侖大廈邊上的那個，你還嫌我啰嗦！”
“嗐，我又不是專業拉活兒的，開錯了不正常嗎？”楊柯大聲辯解後馬上小聲補充，“再說我這不是反應過來了嗎？”
“那你倒是提前查清楚啊！這不是害我嗎？！”恨意橫在安曉桃胸口，嘴唇按捺不住顫抖，她整個人簡直要爆炸。
“我一定讓你趕上，你放心！”
但隨著主路擁堵狀況愈發嚴重，楊柯的車速近乎靜止。安曉桃不錯眼珠地盯著手機銀幕上的時間，隨著數字變化臉色越發煞白。
“桃子，你別著急啊，等這段兒堵過去就好了。”楊柯只恨自己開的不是飛機。
“前面輔路出去，把我擱地鐵。”安曉桃的聲線毫無起伏，像是從喉嚨裏湧出的冰水。
“幹嘛呀？有你坐地鐵的工夫，咱都到了。再說了，你以為現在地鐵人少啊？天兒這麽冷，你還小高跟鞋踩著，小西服穿著，小電腦拿著，等下了地鐵，都得亂套。”楊柯也急眼了，“真的，桃子，你信我，肯定不讓你遲到！”
“我就是太信你了。”安曉桃勉強壓住鼻腔裏巨大的酸意，“我就應該五點起，坐第一班地鐵去人家樓底下等著，也好過勞你的駕！”
“送你我還有錯兒了我？！”說不清是內疚還是委屈，楊柯擡手狠狠砸向方向盤，“還有完沒完啊！”
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安曉桃斂住快要崩潰的情緒，死死咬著嘴唇，眼瞅著自己渺小的希望正被前後左右的車輛擠壓得粉碎。
不能認！就是不認！死也不認輸！
安曉桃不顧慢速前行的車子，一不做二不休，擡手開門，拎包下車，雙腳沾地的同時趔趄了下，堪堪站穩，用力甩上門，頭也不回，撒丫子就在三環主路上狂奔。
楊柯猝不及防，嚇得立馬下了車窗，扯開嗓子喊人回來，卻被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群眾伸出脖子來圍觀起哄。
他心驚肉跳地看著安曉桃如同“動物世界”裏矯健的母豹，一路躲閃著跑下輔路，過路口，最後一頭鉆進地鐵，再也看不見了。
不知過了多久，稠密的早高峰車流終於融化。
楊柯守在平安大廈的門口抽煙，他一面觀察著進進出出的白領，一面任由凜冽的北風嗖嗖地抽著自己的臉。
待吸完最後一根煙，楊柯終於看到走出來的安曉桃。說“走”可能有點不準確，此時的她更像是一個魂兒，在光天化日下步履飄忽。
不消問，誰們家成功人士會是這麽個殘兵游勇的樣子？肯定是沒談攏唄。
楊柯深呼吸，給自己做好心理建設，然後在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快步迎上去，身段上多少帶點古代太監的那個意思。
“哎呦，怎麽著了，聊得還行？”楊柯搶過安曉桃手裏沈死人的電腦包，“我看你在環路上就那麽跑了，心裏可不落忍了。這不，剛才在大廈門口凍這半天，一邊自我檢討，一邊盼著你能技驚四座。從今往後，我肯定吸取教訓，去哪兒之前都仔細研究明白了，不耽誤一秒鐘……”
楊柯單方面叭叭叭輸出半天，安曉桃卻只看見一張不停閉合的嘴。半晌，她終於從失魂落魄的狀態中緩過來。
“十分鐘，我晚了足足十分鐘，人家……”話還沒說完，眼淚便已經從眼角熱熱地滾出來。安曉桃立馬捂住臉，不讓路人看見那些撲簌簌湧出的淚珠。
早上發生的一切如同電影片段在眼前閃過：她看見自己狼狽的沖鋒，對著大廈保安苦苦哀求以免去訪客登記的繁瑣手續；她看見自己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前臺，待負責人助理款款走出，直接表示為遲到解釋是商業行為中最低級的方式，所以請她回去；她還看見自己厚著臉皮堅持站在公司門口，卻被來往的人當做空氣。
哪怕今天這個日以繼夜的方案被對方嗤之以鼻，哪怕她Pre的技巧幼稚可笑做作無比，也好過因為一個最最低級的原因被人拒之門外。
巨大的委屈郁結在安曉桃的胸口哀鳴，不得善終。
“桃子，”楊柯拉住安曉桃，“對不起，真對不起，要不我給你跪下得了，好不好？別難過了，你一哭我心臟直疼。”
安曉桃四肢癱軟，毫無掙紮的力氣，所以，盡管對方是罪魁禍首楊柯，她也只能任由被對方緊緊抱住。
好歹此刻，這個懷抱是她熟悉的。
“你已經很棒了，真的，從小到大你都是胡同兒裏最爭氣的姑娘。雖然我老潑你冷水，但內心還是能理解你的，你想創業，想掙錢，想讓你媽過上好日子，想證明給你爸看你是好樣兒的，這都是人之常情，就像那歌兒裏唱的——有夢想誰都了不起！”
楊柯的話像溫水在安曉桃心頭流過，她輕輕點了點頭。
“但是呢，咱也不能被成功的欲望沖昏了頭哇！仔細想想，這幫寫詞兒的、編曲兒的、唱歌兒的，本質上都是商人，不讓你熱血沸騰腦瓜子發熱，人家賺什麽？要我說，人分三六九等，肉分五花三層。咱老百姓做夢可以，但沒人兜底始終成不了事兒。桃子，這買賣既然這麽難，咱不伺候還不行嗎？世間無絕路，你但凡扭頭一看，條條大路通羅馬。”
人的情緒是如此奇怪，安曉桃前一秒還被挫敗感折磨得要死，可聽著楊柯的侃侃而談，她的大腦漸漸變得澄清起來。無法言喻的濃重悲傷如同一陣風，開始從安曉桃的身體裏撤離。
“等過幾天，我帶你去跟你爸低個頭服個軟，也讓老爺子有個臺階下，然後你和阿姨就回胡同吧。咱就在咱那一畝三分地兒待著，舒舒服服的，天塌下來有我頂著，今後都不會讓你再受委屈。”楊柯抓起安曉桃的手，深情款款地做出承諾。
手心裏像是緩緩爬過一只黏糊糊的肥大蝸牛，濕冷的感覺侵襲了安曉桃，她無法抑制地想起倆人那些充滿了甜蜜和爭吵、互相刻薄後又緊緊擁抱在一起的日子。
“楊柯，”心裏的寒顫浮現到安曉桃的兩頰和嘴角，她久久地看著對方，然後一字一句說，“咱倆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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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懷揣鬼胎的楊柯反應過來，隨即趁安曉桃不註意，提前拐了一個口，“你說什麽？”
“我說，我給展現一下待會兒的風采。”安曉桃挺胸擡頭。
“快打住，我又不是沒見過，上氣不接下氣，哆哆嗦嗦的，跟蠍了虎子吃了煙袋油子似的。”楊柯裝都裝不出來好態度。
“此一時彼一時，士別三日還當刮目相待呢！”大仗在即，安曉桃沒工夫跟楊柯鬥嘴。
“得得，那我求您再摧殘摧殘我。”楊柯一打方向盤，匯入車河中。
非專業司機安曉桃沒察覺到不對勁，反正這座城市每天都堵得人神共憤。她算過時間，再堵也綽綽有餘。
安曉桃嗽了嗽嗓子，直接省略掉自我介紹（吹噓）的部分，朗聲開口：“各位尊敬的投資人，大家好，在演示正式開始前，我想請大家先回想一個場景。現在是周五六七點，如果你站在CBD的十字路口，會看到成千上萬的人正在逃離寫字樓的格子間。2010年，本市的私家車已經突破400萬輛了，而這些人想要在周末得到短暫的喘息能去哪兒呢？現在的遠郊，五星級酒店鳳毛麟角，最多的是一晚幾十塊的農家樂，這中間存在一塊巨大且真空的市場。”
“我們的願景很簡單：在離城兩小時左右的地方，給城市中產提供一個可以「虛度光陰」的理由。那裏有自然風光有百年古剎，有秋天的雲，夏天的螢火蟲，春天的杏花，冬天的大雪，有新鮮的食材，現磨的咖啡，獨立幹凈的衛浴，還有500針的純棉床單。這，就是我要做的「精品民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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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安曉桃還不忘玩命上價值：
“我去「仙回頭」走訪的時候，村子很美，但老人很多，年輕人都跑出去打工了。也許，民宿在未來也許可以變成許多鄉村的起搏器。當目標客群願意為了「逃離」買單，年輕人反而可以選擇「回歸」，鄉村也就有了自我修覆的血液。我今天站在這裏，就是想邀請各位一起，去定義一種新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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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柯覺得自己要是投資人，當場就能拍板給錢。
但隨後，一種更為覆雜的情緒綁架了他。一方面，楊柯覺得充滿自信的安曉桃是如此富有魅力，整個人散發著勃勃的生命力。饒是對方把創業掛在嘴邊這麽長時間，楊柯卻直到這一秒才結結實實地觸摸到了那份認真；但一方面，他似乎已經提前看到了倆人的大結局，五個字——殊途不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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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使神差般，楊柯一腳踩下油門,車輛在交通燈轉紅前的最後一秒沖過路口。他實線並道，右轉，朝著平安大廈的正確方向加速飛馳。
瞬間巨大的推背感讓安曉桃從沈浸式演講中清醒過來。
“什麽情況？”她伸脖子左右看，“怎麽開了半天還在三環上？”
“啊，那什麽……”楊柯擡手猛抓了一把頭發，含糊道，“剛才晃神兒了，想成平安保險大廈了。”
心臟仿佛坐上跳樓機，巨大的失重感瞬間讓安曉桃額頭上暴起青筋。
“我昨天晚上跟你強調了好幾遍！是北邊的平安大廈！就在昆侖大廈邊上的那個，你還嫌我啰嗦！”
“嗐，我又不是專業拉活兒的，開錯了不正常嗎？”楊柯大聲辯解後馬上小聲補充，“再說我這不是反應過來了嗎？”
“那你倒是提前查清楚啊！這不是害我嗎？！”恨意橫在安曉桃胸口，嘴唇按捺不住顫抖，她整個人簡直要爆炸。
“我一定讓你趕上，你放心！”
但隨著主路擁堵狀況愈發嚴重，楊柯的車速近乎靜止。安曉桃不錯眼珠地盯著手機銀幕上的時間，隨著數字變化臉色越發煞白。
“桃子，你別著急啊，等這段兒堵過去就好了。”楊柯只恨自己開的不是飛機。
“前面輔路出去，把我擱地鐵。”安曉桃的聲線毫無起伏，像是從喉嚨裏湧出的冰水。
“幹嘛呀？有你坐地鐵的工夫，咱都到了。再說了，你以為現在地鐵人少啊？天兒這麽冷，你還小高跟鞋踩著，小西服穿著，小電腦拿著，等下了地鐵，都得亂套。”楊柯也急眼了，“真的，桃子，你信我，肯定不讓你遲到！”
“我就是太信你了。”安曉桃勉強壓住鼻腔裏巨大的酸意，“我就應該五點起，坐第一班地鐵去人家樓底下等著，也好過勞你的駕！”
“送你我還有錯兒了我？！”說不清是內疚還是委屈，楊柯擡手狠狠砸向方向盤，“還有完沒完啊！”
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安曉桃斂住快要崩潰的情緒，死死咬著嘴唇，眼瞅著自己渺小的希望正被前後左右的車輛擠壓得粉碎。
不能認！就是不認！死也不認輸！
安曉桃不顧慢速前行的車子，一不做二不休，擡手開門，拎包下車，雙腳沾地的同時趔趄了下，堪堪站穩，用力甩上門，頭也不回，撒丫子就在三環主路上狂奔。
楊柯猝不及防，嚇得立馬下了車窗，扯開嗓子喊人回來，卻被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群眾伸出脖子來圍觀起哄。
他心驚肉跳地看著安曉桃如同“動物世界”裏矯健的母豹，一路躲閃著跑下輔路，過路口，最後一頭鉆進地鐵，再也看不見了。
不知過了多久，稠密的早高峰車流終於融化。
楊柯守在平安大廈的門口抽煙，他一面觀察著進進出出的白領，一面任由凜冽的北風嗖嗖地抽著自己的臉。
待吸完最後一根煙，楊柯終於看到走出來的安曉桃。說“走”可能有點不準確，此時的她更像是一個魂兒，在光天化日下步履飄忽。
不消問，誰們家成功人士會是這麽個殘兵游勇的樣子？肯定是沒談攏唄。
楊柯深呼吸，給自己做好心理建設，然後在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快步迎上去，身段上多少帶點古代太監的那個意思。
“哎呦，怎麽著了，聊得還行？”楊柯搶過安曉桃手裏沈死人的電腦包，“我看你在環路上就那麽跑了，心裏可不落忍了。這不，剛才在大廈門口凍這半天，一邊自我檢討，一邊盼著你能技驚四座。從今往後，我肯定吸取教訓，去哪兒之前都仔細研究明白了，不耽誤一秒鐘……”
楊柯單方面叭叭叭輸出半天，安曉桃卻只看見一張不停閉合的嘴。半晌，她終於從失魂落魄的狀態中緩過來。
“十分鐘，我晚了足足十分鐘，人家……”話還沒說完，眼淚便已經從眼角熱熱地滾出來。安曉桃立馬捂住臉，不讓路人看見那些撲簌簌湧出的淚珠。
早上發生的一切如同電影片段在眼前閃過：她看見自己狼狽的沖鋒，對著大廈保安苦苦哀求以免去訪客登記的繁瑣手續；她看見自己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前臺，待負責人助理款款走出，直接表示為遲到解釋是商業行為中最低級的方式，所以請她回去；她還看見自己厚著臉皮堅持站在公司門口，卻被來往的人當做空氣。
哪怕今天這個日以繼夜的方案被對方嗤之以鼻，哪怕她Pre的技巧幼稚可笑做作無比，也好過因為一個最最低級的原因被人拒之門外。
巨大的委屈郁結在安曉桃的胸口哀鳴，不得善終。
“桃子，”楊柯拉住安曉桃，“對不起，真對不起，要不我給你跪下得了，好不好？別難過了，你一哭我心臟直疼。”
安曉桃四肢癱軟，毫無掙紮的力氣，所以，盡管對方是罪魁禍首楊柯，她也只能任由被對方緊緊抱住。
好歹此刻，這個懷抱是她熟悉的。
“你已經很棒了，真的，從小到大你都是胡同兒裏最爭氣的姑娘。雖然我老潑你冷水，但內心還是能理解你的，你想創業，想掙錢，想讓你媽過上好日子，想證明給你爸看你是好樣兒的，這都是人之常情，就像那歌兒裏唱的——有夢想誰都了不起！”
楊柯的話像溫水在安曉桃心頭流過，她輕輕點了點頭。
“但是呢，咱也不能被成功的欲望沖昏了頭哇！仔細想想，這幫寫詞兒的、編曲兒的、唱歌兒的，本質上都是商人，不讓你熱血沸騰腦瓜子發熱，人家賺什麽？要我說，人分三六九等，肉分五花三層。咱老百姓做夢可以，但沒人兜底始終成不了事兒。桃子，這買賣既然這麽難，咱不伺候還不行嗎？世間無絕路，你但凡扭頭一看，條條大路通羅馬。”
人的情緒是如此奇怪，安曉桃前一秒還被挫敗感折磨得要死，可聽著楊柯的侃侃而談，她的大腦漸漸變得澄清起來。無法言喻的濃重悲傷如同一陣風，開始從安曉桃的身體裏撤離。
“等過幾天，我帶你去跟你爸低個頭服個軟，也讓老爺子有個臺階下，然後你和阿姨就回胡同吧。咱就在咱那一畝三分地兒待著，舒舒服服的，天塌下來有我頂著，今後都不會讓你再受委屈。”楊柯抓起安曉桃的手，深情款款地做出承諾。
手心裏像是緩緩爬過一只黏糊糊的肥大蝸牛，濕冷的感覺侵襲了安曉桃，她無法抑制地想起倆人那些充滿了甜蜜和爭吵、互相刻薄後又緊緊擁抱在一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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