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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仙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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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仙回頭

偌大的會議室裏燈光煞白,安曉桃覺得自己如同置身停屍間,身體每一個的器官都暴露在外。她手握翻頁激光筆,緊張得五官找快不到自己的位置,更不用說眼神了,完全不知道該往哪兒瞅。

最後,她決定把目光托付給身後的幕布,這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如同成群結隊小螞蟻,毫無主次。

安曉桃輕咳兩聲,仿佛一個毫無感情的機器開始播放錄音:

“首先,我們來探討一下民宿的起源。關於民宿這個詞兒,目前有兩種主流說法。一種觀點認為,它起源於日本的Minshuku;還有一種說法,民宿其實是從歐洲那種提供住宿和早餐的家庭旅館逐漸演變而來的。”

“不過在我看來,當代社會中的民宿和傳統意義上的旅館或者連鎖酒店都不一樣。一方面,它的配套設施跟聯號五星酒店有差距,在價格方面,也競爭不過廉價的賓館和農家樂。那麽,民宿的魅力在哪兒呢?”

“經過實地走訪和調查,目前經營農家樂的村民普遍對收入不滿意;而另一方面,都市中產因為工作壓力大生活節奏快,對自駕郊外旅游情有獨鐘。但同時,他們又離不開相對高標準的生活方式和品質……”

隨著幕布PPT上出現覆雜冗長的公式表格。安曉桃語速越來越快,聲音也越來越抖,像是一輛行駛在石子路上的三蹦子。

“經過考察和計算,我們拿「仙回頭」的「富貴農家賓館」舉例,一個十間房體量的民宿開業預算大概在86萬左右,而保守估計,在開業第一年就能達到收支平衡,GOP達到12萬……”

“吧嗒。”

筆落在桌子上的動靜如同驚雷,安曉桃楞在五顏六色的幕布前,接下來要說的詞瞬間被一鍵清零。

“我,我說到哪兒了?”

“你太緊張了,要不先緩緩?”

對方的語氣雖然溫柔,但問題本身卻直指靈魂。壓力山大的安曉桃不由得悲從心頭起,淚珠一個沒忍住,滾了出來。

“我也知道我很挫,練習的時候楊柯說我就跟得了大腦炎似的。”

白樸趕緊站起來,把情緒崩潰的安曉桃拉到身邊,安慰道:“做個pre而已,楊柯怎麽還人身攻擊上了?”

“他沒的說錯,就這我還覺得自己稍微進步點兒了呢,才敢找你給看看,沒想到,剛一走進來腿肚子就轉筋。”安曉桃心上像墜著個鉛塊,她生生把眼淚逼回去,小聲說,“好難啊,樸樸。以前看老板們做這個,談笑風生,沒覺得多費勁,總覺得我上我也行,結果一到動真格兒的,話都說不利索。”她吸了吸鼻子,“你說,你挨下面兒我都哆嗦,要是面對真正的投資人,我還不得上來就給人家跪了,真夠沒出息的。”

安曉桃都不用等楊柯,自我批鬥得既殘酷又徹底。

“我剛剛說你緊張不是評判,緊張本來就是人類最正常的心理防禦機制。”白樸耐心地傳授技巧,“其實,要做好一個pre,原則就三點:APC。A是觀眾,P是聯系,C是信心。”

“我缺就缺這個C,”安曉桃沮喪到家了,“拿著放大鏡都找不到。”

“信心這東西,是果不是因,只能靠多練習,過程中一點點找到自己的風格。但跟這些比,更重要的是你的想法、實地考察後的數據,以及對項目的規劃。”白樸說著說著決定轉換思路,問,“行了,咱先別管PPT了,你先跟我說說,那地方怎麽合適?”

這話對安曉桃來說,不亞於死囚行刑前忽然聞得一句“刀下留人”,她立馬就放松了。

名不見經傳的“仙回頭”是驢友老何的推薦。大鬧烏龍的那天晚上,安曉桃沒藏著掖著,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腦都告訴了對方。老何思索著,拿著小木棍在土地上寫寫畫畫了半天,最後建議讓安曉桃去仙回頭瞅瞅。

前期做過功課的安曉桃自然知道這個村,只是看網友普遍反應盤山公路路況差,去一次少說要四個小時,便沒有進一步進行調研。

而老何則說仙回頭其實離著翠微溪谷不算遠,後者是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有森林山谷、草甸溪流,群山環繞,空氣清冽,活脫脫一個小瑞士。而仙回頭自己三面環山,田野層層疊疊,春季大片杏花盛開、紫竹林密布,還靠著一座古剎。

05年那會兒,“農家樂”這種形式在B市的近郊遠郊如雨後春筍湧現,仙回頭也順應市場,相繼開了不少農家樂和小飯店,算是小小的熱鬧過一陣子。但後來因為交通上的硬傷,再加上村子本身也缺乏有特色的文化符號,在旅游市場上的存在感就越來越低。現如今,村裏的青壯勞動力多是外出打工,剩下些經營得不上不下的農家樂,主要為前往翠微溪谷,或者順路拜佛的游客提供最基礎的住宿和餐食。

隨後老何隨後話鋒一轉,以略為神秘的語氣告訴安曉桃——據他所知,政府正在搞一個“鄉村公路大修工程”。項目已經開始了,預計明年第三季度就能通車,這樣一來,從市區到仙回頭的路程能壓縮到倆半小時,而仙回頭去往翠微溪谷只要十五分鐘。

“如果像你說的,能住在一個幹凈舒適有特色的民宿裏,睜眼就是青山綠水,體驗感肯定棒極了!”老何暢想道,“你要真搞成了,我第一個帶著老婆孩子胖虎去給你捧場!”

這話像是興奮劑,聽得安曉桃想哭又想笑,自打有了開民宿的念頭後,老何還是第一個從消費者立場給她正反饋的人。

她不管楊柯在一旁擠眉又撇嘴,進一步向老何詢問關於仙回頭村的基本情況,然後打定主意自己一定要拿“SWOT”和“五個哈利波特”當標準,客觀地衡量一下那個地方。

又過了兩個周末,楊柯借口單位加班,懶得再陪安曉桃郊區游。後者也樂於甩掉楊柯這個唱反調的絆腳石,於是獨自坐上了長途車,顛了將近四個小時的屁股,終於來到了老何口中的仙回頭。

下了大巴,有些暈車的安曉桃已經奄奄一息,怪不得在網上沒人說這裏好話,村還沒進呢,半條命快沒了。

她坐在路邊叨氣,半天都沒緩過來,直到有人過來問她需要不需要幫忙。

安曉桃精神萎靡地擡眼一看,謔!來者竟是個身穿深灰色羅漢褂的年輕出家人。對方面色如玉,直鼻薄唇,周身毫不沾染塵世的腌臜氣,竟如仙人一般。

這讓見天天為五鬥米折腰的安曉桃大受沖擊,於是強撐著站起來,學連續劇裏那樣,雙手合十喊師傅,喊完又覺得自己像豬八戒——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對方遞上來一塊傳統的「酸三色」,透明的玻璃紙裏包著疑似色素超標的硬水果糖。

“車坐得久了是容易犯惡心,含著能好一些。”

要是旁人,安曉桃才不會接,接了也不會入口,可對方是出家人,天然的信任感讓安曉桃當即就把糖果扔進了嘴裏,先酸後甜的清爽滋味在舌尖彌漫開來,也讓人的精神為之一振。

安曉桃連連道謝,隨後她想起老何說過附近有一座古剎名曰“靈眼寺”,一問,對方果然是寺裏修行的僧人,法號“鏡塵”。安曉桃馬上判斷這是源於“明鏡亦非臺,何處惹塵埃”的偈語,並為自己有限的知識儲備而沾沾自喜。

她請鏡塵為自己指路,對方則提出順路一起過去,這讓安曉桃上來給這個地方加了十分。

途中,安曉桃邊欣賞郊野風光,邊打探此地風土人情,只是有些問題對方也答不上來。安曉桃一想,身為“檻外人”不問紅塵俗世事倒也正常。

走了半個小時,已接近傍晚,落日躲在雲層裏,一點點燒出漫天緋霞。隨著深沈的陣陣鐘聲,那所傳說中的古剎終於出現在安曉桃的視線盡頭。

它就坐落在那兒,像是等著誰大徹悟大後的到來。門口巨大的柏樹枝葉被風撫過,成群的鳥兒在寺廟的上空盤旋,仿佛被繚繞的鐘鼓餘音吸引。

安曉桃非常想以客觀的視角進行周邊景點質量之類的評估,但此刻,她只覺得眼前的場景似曾相識,熟悉得簡直有些玄妙。

語文成績向來堪憂的安曉桃無法更為細膩地去描述心中的感動,她意識到,自己能站在這裏,似乎並非出於自由意志,而是被一連串的“偶然”推著,一步步地靠近著某種“必然”。

和鏡塵分別之際,安曉桃到底沒按捺住燃燒的八卦之心,開口詢問:“鏡塵師傅,您這麽年輕就看破紅塵啦?”

對方沒有解釋什麽,而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合十行禮,說了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然後轉身離去。

看著對方飄然的背影,安曉桃出了會兒神,便繼續按照指引,踩著碎石坡道往村子裏走,此時已臨飯點,不遠處家家戶戶都有炊煙冒出,她呼吸著空氣饞人的各種滋味,仿佛走入一個混合著麥子和油脂香氣的舊夢。

遠山在暮色中顯現出溫柔起伏的輪廓,路邊的曬谷場堆著金字塔形的谷垛,很多花草樹木安曉桃叫不出名字,但隨處可見的狗尾草她是認識的,小時候大家流行把它編成小兔子,或者做成戒指帶在手指上,一起幻想未來虛無縹緲的幸福。

村口坐著個老頭,看上去老極了的樣子,正半瞇著眼睛在曬太陽。

安曉桃熱情打招呼:“這兒就是仙回頭村吧,大爺?”

老頭點點頭,擡起胳膊往裏指。

“好嘞,回見您。”

安曉桃順著還算平整的土路前行,不時能聽到悶悶的撞擊聲,她四下尋找,看到用木榨榨油的油坊。隨後,她便看到更多的招牌,比如規模稍微大一點的“田園樂翻天”,強調本地風味的“老劉走地雞”“秦大姐柴火飯”等。

遇到做游客生意的地方,安曉桃便進去問問住一宿多少錢,吃頓飯大概什價位,有什麽特色菜,周邊有什麽游玩項目,並暗暗記在心裏,最後得出結論:仙回頭的農家硬件條件比和她之前去過的那些村鎮差不多,但消費水平要便宜個兩成左右。

徒步轉悠了將近倆小時,安曉桃最後被一個大姐親熱地拽到院裏,直說自家最幹凈實惠。

“姐,”安曉桃滿嘴跑火車地說,“我們明兒還得來好多同事呢,少說也要5、6間房。”

“呦,那我家可沒那麽多床鋪。”大姐指路,“你人多的話就去徐富貴那邊,數他家房最多,還接待過鄉領導呢!”

經人指點,安曉桃繼續向北,走了十幾分鐘,隨著地勢漸高,遠遠的,一棟不起眼的小樓出現在眼前,它是那麽尋常,像是每個鄉村都有的建築,但此時此刻,對於安曉桃來說,它又是那麽的獨特。

灰敗的樓體被雞血紅、姜黃與茶褐色交織的斑斕樹葉密密匝匝地包裹著,清澈的溪水尚未被凍住,正從旁邊的山澗緩緩流下,水霧在清冽的陽光中升騰,折射出一圈圈光暈。

小樓周圍一圈半人高的紅磚墻,墻體周遭的一大片草甸現已是枯黃淺褐的基調,和遠處紅墻琉璃瓦的靈眼寺形成鮮明對比,偶有歸鳥劃過湛藍的天空,留下幾聲悠長的清鳴,襯托得眼前初冬的氣氛更加濃烈。

安曉桃看呆了。

如果說有什麽正在破壞眼前渾然天成的好景色,那就是紅磚墻上掛著的藍白寶麗布噴繪,上面寫著:富貴農家賓館。並配以老板憨厚笑容的真人近照,主打一個實在人做實在買賣,下面豎著個小黑板,手寫:今日有房。

安曉桃揣著一顆跳得七上八下的心走進小院跟前,擡手敲了敲扮演的木頭門,見無人應和,便推門進去。

腳下是平整的土地,院子裏,一棵大樹矗立中央偏西,樹幹分叉,形似一個“丫”字,想必夏天的時候肯定枝葉繁茂,遮天蔽日。樹下,一張木頭桌上擺放著幾杯殘茶,茶水餘溫尚存,半盤瓜子隨意擱置,瓜子殼星星點點散落。周圍幾把藤椅隨意擺放著,有的椅面微微傾斜。一旁,大黃狗正歡快地搖著尾巴,不時汪汪叫上幾聲,為略顯冷清的村院添了幾分鮮活的煙火氣。

“住店啊?”照片上的人忽然現身,他熱情地打招呼,“標間65,帶早餐75。”

“叔叔,您是老板吧!”安曉桃小嘴抹上二斤蜜,“一看就倍兒有氣質。”

五十多歲的徐富貴聽了這話連連擺手,臉上倒是笑得挺美:“叫老徐就行,還老板?老農民一個。”

“那哪兒行呢?”安曉桃顛了顛身後的雙肩包,一副背包客的樣子,“那我就叫您徐叔得了,叔兒,我想進去瞅瞅條件怎麽樣,過兩天可能還有朋友來這邊找我玩兒。”

徐富貴一聽,忙領著安曉桃走進去。

一層面積不小,算是接待的地方,還配有一個小食堂,打眼看還算幹凈,仔細一瞅桌椅板凳墻面都不免陳舊油膩,除此之外還有能嚇暈南方朋友的公用淋浴間,客房面積最多20平米,談不上裝修更談不上風格,就是比剛才看的那些農家樂稍微規整點。

大部分房間在二樓,爬樓梯的時候安曉桃不忘打聽:““叔兒啊,您這買賣掙錢不?””

“掙啥錢啊,”徐富貴搖頭搖得毫無心氣兒,“前些年還行,這幾年根本沒啥人來,得虧我這是祖業產,要不這經年累月還不夠虧的。”

安曉桃刨根問底地一陣嗨聊,漸漸得知眼前這小樓最早是自家宅基地建起單層土坯房,八十年代老徐家人保留原地基,拆除土坯墻改用紅磚重新砌築。到了90 年代,農村掀起過一陣建房熱,他家又蓋起了二層,05年鄉村旅游興起,徐富貴被村裏各種農家樂帶動,自然萌生了做買賣的想法,於是用積蓄對祖產進行功能性改造,又加蓋了一層,成了“富貴農家賓館”,如今得過且過,勉力維持。

上了二樓,安曉桃隨意走進一間西側的客房,這裏面陳設少到有點極簡主義的意思——兩個床位,一個床頭櫃,沒了。但是,透過小小的木窗,卻隱約能看到不遠處的寺廟。安曉桃立馬上前一步,伸手拔了插銷,推開積灰的窗,忍著揚長塵土,伸著腦袋往外瞅。

濃稠的紫橘色正流入西天,而靈眼寺,就沈默地懸在半山腰。

“徐叔,您這房間沒治了啊!”安曉桃興奮得直搓手,“早晚是不是在房間裏就能聽到寺廟的鐘聲?”

“能啊,耳朵都聽出老繭來了,姑娘,你再看看東邊的房。”徐富貴招呼。

安曉桃又顛顛地跑到對面,這側房間的窗戶雖然無緣得以寺廟洗滌心靈,觸目所及卻有蜿蜒的小溪、墜著殘果的植被和茂密的紫竹。

安曉桃難掩心中如鼓點般的心跳聲:“這邊冬天雪大嗎?叔兒。”

“大,鵝毛大雪連著能下好些天。”徐富貴補充,“所以等再冷一些我們這裏就關了,沒取暖,人受不了。”

“那沒空調的話,夏天能行嗎?”

“能行啊,夏天這邊可涼快了,舒服著呢。”徐富貴說著,帶安曉桃爬到三樓,“咱院兒裏有螢火蟲。城裏人都喜歡得不得了,說早都瞅不見多少年了。”

這一層也有幾間房間,同樣是東向和西向,安曉桃抑制不住地想象,如果這地方經過一番改頭換面的整修,會讓人有怎樣的一番體驗。

“叔,今兒晚上我就住這兒了。”安曉桃直搓手,“您這還有別的什麽地方嗎?”

“前面是露臺,以前有客人在上面燒烤,不過現在都擱著雜物,亂七八糟的,都沒下腳的地方。”

安曉桃的眼睛登時一亮:“還有露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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