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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流沙河一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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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流沙河一日游

機場內熙熙攘攘,時間被切割成具有實感的分秒,催促著人們的離開和抵達。

白樸推著一個登機箱和一個大號行李箱,準備去櫃臺check in。

“周末一連推了幾個相親,我奶奶都快拄著拐來杖斃我了。嗯,你今天不是去看site嗎?讓楊柯開車的時候多註意,山路不好走。”掛了安曉桃的電話,白樸拖著兩個行李箱走到櫃臺。

“去C市。”

白樸說完遞上身份證,彎腰去拿行李,不想一下沒拿起來,兜裏的手機卻跌了出來,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破裂聲。白樸嘆一句倒黴,剛要撿,有人早她一步幫忙撿起,隨後把死沈的行李箱擱在傳送帶上。

空氣中熟悉的古龍水味率先一步宣告來者的身份。

“行李這麽沈,販金條嗎?”黃捷森笑。

“是開會用的胸牌。”白樸微微驚訝,隨後忙道謝,然後從對方手裏接過屏幕龜裂的手機。

“剛才在落客區那邊遠遠看到你,周末出差?”黃捷森問。

“Allen生病,替他去趟C市。你呢?”

“好巧,我去C市見AUTOZ的采購。”

“例會上沒聽你提過。”

黃捷森剛要開口,工作人員打斷倆人:“白女士,給您安排40C可以嗎?”

“可以前一點靠窗嗎?”白樸打商量。

“不好意思,今天飛機比較滿,只剩後面過道的位置了。”工作人員表示遺憾。

“商務艙還有位置嗎?”黃捷森詢問後得知尚有餘位,隨後遞上證件,“麻煩你用積分幫我同事升艙。”

白樸忙拒絕,黃捷森倒是慷慨,只說之前積分都不知道浪費多少,叫她幫忙。

“出公差,不要你私人貼積分。”白樸堅持。

“你實在覺得不好意思的話,”黃捷森一面示意工作人員繼續操作,一面說,“那登機前請我喝杯「Jeffrey」吧。

同一時刻,遠離都市的郊外鄉野,急速轉動的車輪帶出暴土揚長。

終於到了目的地,楊柯拉下手剎,安曉桃還專註地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看攻略上說從市區到這裏要開1個半小時,”她納悶,“怎麽才50分鐘就到了。”

“咱們剛才走那條新高速來的,”楊柯不解,“怎麽,時間短還不好?

“樸樸幫我分析過,景區的「通達性」對游客來說特微妙。路程少於一個小時呢,讓人覺得沒有度假的感覺,超過仨小時呢,又讓人沒耐心。”

“不是,樸樸什麽都懂你怎麽不拉著她幹啊?讓她一起出錢出力,你們姐妹二人同心,其利斷金。”楊柯語帶諷刺。

安曉桃白了楊柯一眼:“人家什麽家庭?爹疼媽愛,吃穿不愁,自己工作出類拔萃,馬上又要升職了,我拉著她創業,瘋了?”

楊柯嘟囔:“你也知道自己瘋啊。

安曉桃:“啊?”

楊柯趕緊說:“沒事兒,走,下去逛逛。”

到了景區,楊柯顛兒顛兒地去服務窗口買票,不料上來就受了刺激。

“一張票100?”他當場驚呼,“不是,你們這也太黑了!”

安曉桃也問:“網上不是說淡季75嗎?”

工作人員的表情不鹹不淡:“時間調整了,現在還沒到淡季。”

“哦,淡季便宜旺季貴,然後合著淡旺季你們自己個兒說了算。”楊柯沒好氣。

“不是我們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啊?”工作人員皮笑肉不笑。

楊柯倒吸一口涼氣:“我這暴脾氣……”

安曉桃趕緊和稀泥,祭出寬容法則:“來都來了,先買票吧。”

楊柯一面掏錢包,一面伸著脖子往景區裏瞅,嘴上忍不住損道:“真沒瞧出來嘿,您這兒是禦花園還是兵馬俑一號坑啊?”

“你說的那些地方都是吃公糧的,有補貼。”工作人員慢慢地一張張點錢,“咱就是一民營單位,就這,還年年虧空呢!”

楊柯聽了這話,趕緊扭頭看向安曉桃,趁機高聲敲打:“聽見沒有?年年虧!”

安曉桃充耳不聞,反而對工作人員笑得挺甜:“來這邊玩兒的游客一般晚上都住哪兒?”

“大部分都是當天去當天回,有的會去鎮子裏住,或者住長東村的農家樂。”

“那邊住宿條件怎麽樣?”安曉桃追問。

“談不上什麽條件不條件,湊合吧,7、80一個床位還能管頓早飯,就是……”

“就是什麽?”

“你自己回頭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工作人員不耐煩地把票扔出來。

晌午,長東村。

眼前的餐館不大,賣農家飯,因為天氣好,不少客人在戶外用餐。遠處還有幾只狗在嬉戲追逐,狗吠聲不絕於耳,有一說一,稱得上是一派渾然天成的郊外風光。

而楊柯則沒什麽食欲地扒拉著菜,面露嫌棄地看著盤底的顆粒物。

安曉桃前前後後觀察半天,最後從杯子裏蘸了一粒沙子,用指尖碾了碾,喊住上菜大姐。

“姐,咱這邊兒水質不好?”

“嗐,都是前幾天下大雨鬧的。上游一長藍藻,村裏的水就差了點兒。就這還是燒了過濾過的呢。不過不臟啊姑娘,你放心,我們這兒人都喝這水,就是牙磣點兒,肯定不拉肚子。”大姐挺實在。

安曉桃追問:“回回下雨都這樣兒嗎?”

大姐點頭:“是,都習慣了。”

安曉桃怒從心頭起,猛地一拍桌子:“就沒人管管?!”

“您是……”大姐吃了一驚,隨即像是反應過,激動地說,“是微服私訪的領導?!哎呦,領導我跟您說啊,水啥的是小事兒,我家……”

楊柯見狀趕緊阻止:“她就是個鹹吃蘿蔔淡操心狗攬八泡屎泡泡舔不凈的平頭老百姓,從小到大當過最大的官就是收作業的小組長。”

大姐楞住。

安曉桃被下了面子,臉上無光,於是使勁掐楊柯為自己伸冤:“胡說八道!我還當過體育課代表呢,女子接力比賽年年第一!”

“哎呦呦,我怎麽把這茬兒忘了,真了不起嘿!”

大姐十分失望:“嗐,水的事兒有人管,說等啥水廠管網工程啟動了,以後統一供水就好了,可誰知道猴年馬月啊?”

這時,隔壁桌一身專業戶外打扮的驢友向大姐借充電器。

“勞駕,您這有魅族的充電線嗎?

“那可沒有,我這裏外裏就一部座機。”說完大姐轉身離開。

安曉桃聽了,天生熱心腸的她從包裏掏出個配有各種插頭的充電器。

“叔叔,您用我這個吧,什麽型號都能充。”

驢友連聲道謝,拿著充電器去屋裏找插座。

趁這時候,楊柯趕緊發揮:“你看看,這地方能做買賣嗎?我一外行都知道旅游六要素——吃、住、行、游、購、娛。這第一項就不達標,你讓客人大老遠的過來,就為喝沙子水吃沙子飯洗沙子澡,流沙河一日游?參觀沙僧故裏?”

安曉桃這次沒回懟,而是邊認真記筆記,邊說:“上午那個景區走走停停也就夠玩半天的,景色也沒有網上照片看起來那麽美。長東村嘛,環境倒是可以,但沒什麽有記憶點的地方,最要命就是這水質,綜合條件確實不太理想。”

楊柯攛掇:“其實郊外都這樣兒,鳥不拉屎,根本沒什麽可看的,咱趕緊顛兒吧,回到城裏再墊巴一頓肯德基。”

借充電線的驢友從屋裏出來,像是聽見了倆人的對話,開口搭腔:“那也不一定啊小兄弟,離著這兒20多公裏有個湖,這會兒全是蘆葦蕩,特出片兒,運氣好的話還能看見丹頂鶴呢!只是地方不好找,很多人壓根兒不知道。”

安曉桃眼睛瞬間一亮:“丹頂鶴?!”

楊柯趕緊一碰涼水潑過去:“不是,你激動什麽啊,你忘了你小時候被鵝鹐過啦?”

“你還有臉提這事?拔它毛兒的明明是你,最後鹐的卻是我。況且,丹頂鶴能和鵝一樣嗎?”安曉桃擰著身子瞪楊柯,“你是不是瞎?”

“怎麽不一樣啊?都是鳥字邊兒,誰比誰高貴多少。”楊柯不服。

其他桌的客人聽了也很感興趣,紛紛問驢友口中的那個地方怎麽走。

C市,機場。

白樸和黃捷森在出租車等候區域排隊。

空車駛來停下,黃捷森主動幫白樸把行李放進後備箱,又為她開車門,紳士風度十足。

白樸在後排坐好,剛要開口道謝加道別,不料黃捷森把他隨身的登機箱擱到副駕處,然後示意白樸往裏,探身和她坐到了一起。

“你不是住麗晶嗎?我們不同方向。”白樸納悶。

“本來是,剛才等行李的時候讓Susie幫我查了下,你那家酒店還有房,麗晶取消又沒有費用,就改訂了。”

裝傻向來不是白樸的風格,她單刀直入:“為什麽?”

黃捷森唇角上揚:“你覺得是為什麽?”

雙方在狹小的空間裏近距離對視,白樸看到黃捷森眼睛裏的鋒芒,這讓她感覺倆人之間有什麽東西在隱隱發酵。

半晌,黃捷森率先開口:“我南方人第一次來C市,想和同事住一家酒店會比較有安全感。”

“你雙魚座?”白樸來了一招驢唇不對馬嘴。

黃捷森笑:“水瓶。”

“都說這個星座薄情寡義。”白樸想起星座大師們的評價。

黃捷森擺手:“刻板印象。”

“所以是冤枉你們了?”

黃捷森想了想,認真道:“倒也沒有。”

倆人同時忍不住笑。

“反正我明天中午才和客戶吃飯,”黃捷森補充,“晚上大把時間可以幫手你布展。”

雙方再次對視,這一次,白樸首先垂下眼,說:“那辛苦你周末做工,我請你吃飯。”

酒店,宴會廳內。

搭建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中。

白樸和黃捷森分別查看背景板,易拉寶等主視覺延展物料,並檢查話筒,燈光。之後,倆人來到大宴會廳外的簽到臺處,這裏已經擺好了一袋袋的物料。

白樸蹲在地上打開行李箱,把成包的PVC胸牌掏出來。上面的塑料泡泡紙上貼著胸牌樣式,和場內的主視覺一樣。

黃捷森搬來一把宴會椅,示意白樸坐下,問道:“這東西怎麽要你運過來?”

“KV改過,害得所有延展物料都要重新設計制作,工廠唯獨把胸卡漏了,前兩天才趕出來。Allen怕物流耽誤,不如自己帶,就放在了公司。他這一病,我就成了人肉快遞。”

倆人邊拆塑料包裝邊聊天,黃捷森開始憶往昔:“在國外,最怕的就是物料出問題。記得有一次去布魯塞爾出差,到了會場才發現寄來的brochure把副標題的最後一個字母漏掉了,足足5000冊。”

白樸的喉嚨一緊,完全是生理反應。

“換做你在現場會怎麽辦?”黃捷森笑問。

白樸稍加思索,回答道:“如果是騎馬訂,工藝上不覆雜,倒是可以直接拆了錯頁,找地方補打裝訂。”

“是膠背訂,況且當天是周日,根本找不到營業的店鋪。”黃捷森調侃,“歐洲人的作息,你懂的。”

“那沒辦法了,幹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把會場燒了,毀屍滅跡。”她胡言亂語後,又忍不住追問,“最後怎麽搞定的?”

黃捷森賣關子:“不如講一個你的遭遇,讓我心裏稍微平衡下。”

白樸停下手裏拆包裝的動作,回憶片刻,說:“有次,我跟Allen也是在外地布展,發現供應商送的寶麗布有色差,逼廠子連夜重噴,但沒有時間完全晾幹,我們就問酒店要了吹風器,倆人坐在大宴會地上,一點點地吹。但酒店給的那種吹風器功率太小,吹一吹就要等它降溫,然後接著再吹。當時我覺得自己就像是推石頭的西西弗斯,必須把這件事永無止境地做下去,直到死。”

黃捷森笑起來。

“還有一次,”白樸少見地打開話匣子,“甲方對接人不知道集團大佬最恨藍白配色,偏偏訂了藍白的背景板。結果大佬一早到了會場當即發飆,我們只好買了金漆筆,一點點去塗,藍白變成藍金。”

兩人不由相視搖頭,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麽就入了這行

“該你揭曉答案了。”白樸沒忘對方賣的關子。

黃捷森剛要開口,低頭看到從包裝裏拆出來的PVC胸牌,楞住。白樸看到對方臉色變化,察覺不對,把胸牌搶到自己手裏,只見胸牌上的主視覺設計和身邊易拉寶大相徑庭。

“這是推翻的第一版設計……”白樸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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