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人生在世，此一時彼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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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人生在世，此一時彼一時
“媽？”
站在門口的白樸略感詫異，來者是母親宋然。她衣著體面，手裏拿著保溫飯盒。白樸忙把母親讓進屋裏。
“您怎麽過來了？不是跟我爸去我奶奶家吃飯去了嗎？”
宋然進門，把手裏的東西遞給白樸，邊換鞋邊說：“剛吃完，這個時間我估計你也該回來了，就順路過來找你一趟。樸樸，吃飯了嗎？”
白樸看著忽然登門的母親大人，面露疑惑：“我怎麽……有種要被組織約談的感覺？”
宋然沒搭茬，把白樸手裏的飯盒又接了回來，擱在客廳的小餐桌上。
“快吃，你最喜歡的六月黃炒年糕和糖醋小排。”
“問題這麽嚴重啦？”白樸預感不妙。
“別胡思亂想，快坐下吃飯。”
白樸和母親面對面坐好。宋然開始打聽白樸周末和朋友玩得怎麽樣？
“挺好的，山清水秀，空氣清新，就是住宿條件差點兒。”
宋然了然道：“郊區都是農家樂，條件肯定不如市區。”
白樸夾起一塊排骨：“我奶奶挺好的？”
宋然長長地嘆了口氣。白樸嚇一跳。
“你弟白誠閃婚了，前天上午去民政局領的證。”
白樸筷子夾住的排骨瞬間跌落：“不應該啊，白誠去年還跟我說他註定這輩子離群索居封心鎖愛，奶奶那邊有他扛著，保證煩不到我頭上。聽得我一沖動，當場就給他包了個1000塊的紅包。”
“你弟弟是個沒戲拍的十八線演員，他的話你也信？”宋然反問。
白樸無語。
“總之白誠結婚算是了了樁大事，你奶奶如今一身的才藝無處施展，可不就騰出功夫琢磨你了嗎？”
白樸放下筷子，胃口盡失：“她老人家都說什麽難聽的了？”
“說你一步趕不上，步步趕不上，等將來想要結婚生孩子，黃花菜都涼了。”
白樸對外人五人六，強勢非凡，一副白領精英的樣子；對內卻始終是鴕鳥一只。此刻，她煩躁得直薅自己頭發：“你跟我奶奶說，我根本不想結婚更不想生孩子。況且如今全球人口都快70億了，根本不缺我一個繁衍後代。”
宋然瞪她：“你怎麽不自己說？”
白樸心虛道：“我怕奶奶拿拐杖抽我。”
宋然冷笑：“哦，怎麽，我就不怕？”
“為母則剛嘛。”白樸厚臉皮地湊上去。
宋然推開女兒：“你奶奶當媽的時間比我長，比我剛。”
捅了鋼鐵女俠窩的白樸不禁長嘆。
“她還說再這麽耽誤下去，你往後生孩子就只能試管了，嬰兒從那麽大點兒的地方長起來，憋屈，她不落忍。”
“你們及時糾正了這種錯誤認識了嗎？”
“你爸特來勁，立馬就進行了深入淺出的科普，說試管嬰兒壓根不是這麽回事兒。”
白樸豎起大拇指：“我爸這種以嚴謹的科學態度和封勢利想作鬥爭的行為是值得表揚的。”
“但架不住封建勢利立馬就急眼了，當場三娘教子，說咱們一家三口是存心讓她死不瞑目。”
這從天而降的不孝大鍋差點砸死白樸。
“老太太都那麽大歲數了，你爸總不能真把她刺激出個好歹來。”宋然嘆氣。
“要不……咱們還是老辦法，以不變應萬變？”白樸堅持拖延就是勝利。
“這次真拖不下去了，你奶奶說年底前不出成果就不認你爸這個兒子和你這個孫女，當然還有我這個外人，到時候登報正式脫離一切關系。”
白樸直接傻眼，他們這白家雖然說得過去，但遠遠趕不上豪門老錢，現在搞這出兒，至於嗎？
就在白樸母女在敵進我退，彼此試探的時候，安曉桃和安建國這廂已經進入白熱化階段。前者撂下狠話就要竄上去實施外科手術，嚇得韓春麗死死拽住安曉桃的胳膊。
而安建國整個人楞在椅子上，滿腦子只記住了一個詞，他結結巴巴地問：“你……你罵誰王八蛋？”
“你！我罵你是王！八！蛋！”安曉桃帶著哭腔喊，“安建國，你是不是有病啊？一天到晚除了喝酒就是找茬兒，自己一不痛快了，恨不得全天下都跟著陪葬！你到底能不能讓別人過上兩天安生日子？”
安建國後知後覺，終於反應過來被親生閨女罵了王八蛋，瞬間從椅子上彈起來，扯脖子嚷：“誰他媽不讓你們過安生日子了？有本事把話說清楚！”
“我還真有這本事！是你！就是你安建國不讓我和我媽過安生日子！這些年，我媽為了能湊合跟你過下去，都把自己變成啞巴了！在家一句話都不敢說，大氣兒都不敢喘，生怕哪句話說不對付就戳了你的肺管子！你倒好，還真拿自己當天王老子了，傷了人連句對不住都不會說？！”
韓春麗眼前一片血紅，腦袋嗡嗡的，她努力嘗試把女兒拖到裏屋未果。最後，只能無助地瞅著父女倆互相嘶吼。這些年，她覺得自己的五感早都退化了，對於丈夫鄙夷的眼神，輕蔑的呲瞪，她幹脆認了自己就是對方口中的傻子，蔫不出溜，不聲不響。總有一天，女兒會出嫁，會有一個屬於她自己的，幸福的家。等到那時，她就功德圓滿了。
安建國氣得把腳跺得山響：“反了天了！敢跟老家兒這麽頂嘴？養你這麽大，翅膀硬了是不是？”
“你養我什麽了？從小到大你為我操過什麽心？”安曉桃聲嘶力竭。
“把你生下來就對得起你！”安建國大言不慚。
“十月懷胎的是你嗎？被大夫剖開肚子的是你嗎？月子沒坐好落毛病的是你嗎？數十年如一日收拾屋子做飯的是你嗎？”安曉桃連珠炮似的發問。
“我……我是男的！”安建國半天憋出這麽一句。
“你還知道自己是男的，這家上上下下裏裏外外你管過什麽？”安曉桃又問。
安建國指著還在漏雨的屋頂大喊：“你站的這個地兒是我的！”
“我站的這個地兒，它！是！國！家！的！”
安建國手捂心臟，連連搖頭：“好啊你，行啊你，漲行市了，跟你爹耍上威風了！”
安曉桃毫不退讓：“我當然好，當然行了！我打小兒德智體美勞比別人差在哪兒了？可人家還在大學裏讀書，我都已經掙錢給你買煙買酒了！我現在每天哄著客戶，哄著老板，哄著所有需要協調的部門，累得跟條狗一樣回來，還得想方設法地哄著你！這世界上還有比我更好更行的嗎？”
“你可別拿自己比狗！狗還不嫌家貧呢，你現在是五星級酒店的大經理，高級了，洋氣了，打心眼兒裏看不起你爹了！”安建國喘著粗氣說。
“你自己看得起自己嗎？自從下崗那天起每天就抱著二鍋頭一門心思盼拆遷盼暴富。都這麽多年了，你能不能清醒地活一天啊？”安曉桃恨不得把安建國的腦子裏的酒精甩幹。
“呸！憑什麽我就不能暴富啊？！我這院子但凡拆了就得大幾百萬外加幾套房！到時候誰不高看我兩眼？嘿，我就說我這些年怎麽就這麽背，感情是你天天明裏暗裏地咒我，胳膊肘往外拐調炮往裏揍！要不都說閨女是給別人家養的，打根兒上就和老家兒不是一條心！”安建國終於為自己的衰敗找到了原因。
安曉桃徹底絕望：“冥頑不靈！一腦子封建漿糊！活該當年你第一個下崗！我是你們廠長也第一個轟你走！”
話音未落，夾著風的一巴掌重重地落在了安曉桃的臉上。
處於呆滯狀態的韓春麗見狀，如同被按下了什麽開關，一瞬間，豁出命似的飛身撲上去，如一只護崽的母獸，狠狠抓撓上了安建國的臉。
“叫你欺負我閨女！叫你欺負我閨女！”她撕心裂肺地嚎叫。
安建國這回真被嚇到了，他早就習慣了妻子常年的沈默和逆來順受，她像一面墻，能安靜地吸收掉全部的咒罵、指責和陰陽怪氣的諷刺。
安建國慌亂中揮手擋住韓春麗進攻，扯著脖子喊：“瘋了，都他媽的瘋了！你們給我滾！滾出去！這輩子都別再讓我看見你們！”
長久的安靜讓屋子裏變得像個真空艙，連空氣流動都帶著凝滯的重量，唯有心跳聲在耳畔被無限放大。
半晌，宋然主動開口打破沈默：“樸樸啊，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奶奶是對的？”
“對什麽？試管嬰兒是在試管裏長大的？”白樸從單手托腮的癡呆狀態中驚醒。
“我的意思是，也許我們不應該放任你到這個歲數都不成家，也許等你有天回過神來，會怨恨我們的不作為，也許……”
白樸忍不住搶白：“媽，我們為什麽要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也許」從現在就開始結結實實的難過？”
宋然擡手，溫柔撫摸女兒額頭：“因為，你只是蕓蕓眾生的一份子，既扮不了上帝，也不可能真的做到置身事外。「駱駝祥子」裏面有一句話，與眾不同是行不通的。”
白樸努力爭辯：“我真的沒有能力和信心去經營一段關系，一個家庭，或者是養育一個孩子。這件事太覆雜，太無序了，比我經手的任何一個項目都令人頭大。有這個精力，我完完全全可以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宋然起身倒水。
“人啊，在年輕順遂的時候，都覺得日子還長，身體會永遠健康，父母會永遠在身邊。可樸樸你要知道，人生在世，此一時彼一時。無常和意外不會繞著我們任何一個人走。當你需要「家庭」去共同抵禦風險的時候就會發現，好男人在婚戀市場上是沒有流通性的。最後，你不得不委曲求全向下兼容，這才是我們最最擔心的地方。”
宋然把水遞給白樸。
“可我爸從小就教育我，說自由不是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而是不想做什麽就可以不做什麽。”白樸垂死掙紮。
“呵，你爸就在樓下呢，自己不敢上來，指使我當這個壞人。”宋然冷笑。
白樸：“……”
“反正我和你爸爸這些年為了你沒少挨罵，這次是真抗不過去了。樸樸，作為成年人，就用成年人的方式來解決問題。你如果死活都不肯就範，就去找奶奶，當面把話說清楚；否則，就不要標榜自己的特立獨行，讓別人替你受過。公平吧？”
“公平什麽啊，上位者對下位者談公平都是假民主。”白樸快哭了。
宋然充耳不聞：“你奶奶說，給你找了幾個特別優秀的對象，聯系方式已經給出去了，你就等電話吧。”
白樸有冤無處伸。
“這種事，準備得越久越邁不開第一步。”宋然笑笑，“我先走了，給你那沒用的爸匯報工作去，然後再讓他給你奶奶遞奏折。”她起身時補充，“對了，到時候不管男方靠不靠譜，面子總是要留一些給人家的。再怎麽說，也是你奶奶的關系，別讓她一把年紀在老姐妹面前下不來臺。”
“媽，我不是小孩子了，這些道理我都懂。”白樸垂頭喪氣地相送。
“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宋然站在玄關，憐愛地看著兒女，“這個道理你懂嗎？”
白樸站在窗戶旁，外面的雨依舊瓢潑，她看見父親白驍撐著傘，把母親接到副駕上。隨即，白樸拿起手機發短信，只是鍵盤按到一半，耳邊又響起剛才母親的叮囑。
“樸樸，雨天的時候有個人幫你撐傘，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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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
站在門口的白樸略感詫異，來者是母親宋然。她衣著體面，手裏拿著保溫飯盒。白樸忙把母親讓進屋裏。
“您怎麽過來了？不是跟我爸去我奶奶家吃飯去了嗎？”
宋然進門，把手裏的東西遞給白樸，邊換鞋邊說：“剛吃完，這個時間我估計你也該回來了，就順路過來找你一趟。樸樸，吃飯了嗎？”
白樸看著忽然登門的母親大人，面露疑惑：“我怎麽……有種要被組織約談的感覺？”
宋然沒搭茬，把白樸手裏的飯盒又接了回來，擱在客廳的小餐桌上。
“快吃，你最喜歡的六月黃炒年糕和糖醋小排。”
“問題這麽嚴重啦？”白樸預感不妙。
“別胡思亂想，快坐下吃飯。”
白樸和母親面對面坐好。宋然開始打聽白樸周末和朋友玩得怎麽樣？
“挺好的，山清水秀，空氣清新，就是住宿條件差點兒。”
宋然了然道：“郊區都是農家樂，條件肯定不如市區。”
白樸夾起一塊排骨：“我奶奶挺好的？”
宋然長長地嘆了口氣。白樸嚇一跳。
“你弟白誠閃婚了，前天上午去民政局領的證。”
白樸筷子夾住的排骨瞬間跌落：“不應該啊，白誠去年還跟我說他註定這輩子離群索居封心鎖愛，奶奶那邊有他扛著，保證煩不到我頭上。聽得我一沖動，當場就給他包了個1000塊的紅包。”
“你弟弟是個沒戲拍的十八線演員，他的話你也信？”宋然反問。
白樸無語。
“總之白誠結婚算是了了樁大事，你奶奶如今一身的才藝無處施展，可不就騰出功夫琢磨你了嗎？”
白樸放下筷子，胃口盡失：“她老人家都說什麽難聽的了？”
“說你一步趕不上，步步趕不上，等將來想要結婚生孩子，黃花菜都涼了。”
白樸對外人五人六，強勢非凡，一副白領精英的樣子；對內卻始終是鴕鳥一只。此刻，她煩躁得直薅自己頭發：“你跟我奶奶說，我根本不想結婚更不想生孩子。況且如今全球人口都快70億了，根本不缺我一個繁衍後代。”
宋然瞪她：“你怎麽不自己說？”
白樸心虛道：“我怕奶奶拿拐杖抽我。”
宋然冷笑：“哦，怎麽，我就不怕？”
“為母則剛嘛。”白樸厚臉皮地湊上去。
宋然推開女兒：“你奶奶當媽的時間比我長，比我剛。”
捅了鋼鐵女俠窩的白樸不禁長嘆。
“她還說再這麽耽誤下去，你往後生孩子就只能試管了，嬰兒從那麽大點兒的地方長起來，憋屈，她不落忍。”
“你們及時糾正了這種錯誤認識了嗎？”
“你爸特來勁，立馬就進行了深入淺出的科普，說試管嬰兒壓根不是這麽回事兒。”
白樸豎起大拇指：“我爸這種以嚴謹的科學態度和封勢利想作鬥爭的行為是值得表揚的。”
“但架不住封建勢利立馬就急眼了，當場三娘教子，說咱們一家三口是存心讓她死不瞑目。”
這從天而降的不孝大鍋差點砸死白樸。
“老太太都那麽大歲數了，你爸總不能真把她刺激出個好歹來。”宋然嘆氣。
“要不……咱們還是老辦法，以不變應萬變？”白樸堅持拖延就是勝利。
“這次真拖不下去了，你奶奶說年底前不出成果就不認你爸這個兒子和你這個孫女，當然還有我這個外人，到時候登報正式脫離一切關系。”
白樸直接傻眼，他們這白家雖然說得過去，但遠遠趕不上豪門老錢，現在搞這出兒，至於嗎？
就在白樸母女在敵進我退，彼此試探的時候，安曉桃和安建國這廂已經進入白熱化階段。前者撂下狠話就要竄上去實施外科手術，嚇得韓春麗死死拽住安曉桃的胳膊。
而安建國整個人楞在椅子上，滿腦子只記住了一個詞，他結結巴巴地問：“你……你罵誰王八蛋？”
“你！我罵你是王！八！蛋！”安曉桃帶著哭腔喊，“安建國，你是不是有病啊？一天到晚除了喝酒就是找茬兒，自己一不痛快了，恨不得全天下都跟著陪葬！你到底能不能讓別人過上兩天安生日子？”
安建國後知後覺，終於反應過來被親生閨女罵了王八蛋，瞬間從椅子上彈起來，扯脖子嚷：“誰他媽不讓你們過安生日子了？有本事把話說清楚！”
“我還真有這本事！是你！就是你安建國不讓我和我媽過安生日子！這些年，我媽為了能湊合跟你過下去，都把自己變成啞巴了！在家一句話都不敢說，大氣兒都不敢喘，生怕哪句話說不對付就戳了你的肺管子！你倒好，還真拿自己當天王老子了，傷了人連句對不住都不會說？！”
韓春麗眼前一片血紅，腦袋嗡嗡的，她努力嘗試把女兒拖到裏屋未果。最後，只能無助地瞅著父女倆互相嘶吼。這些年，她覺得自己的五感早都退化了，對於丈夫鄙夷的眼神，輕蔑的呲瞪，她幹脆認了自己就是對方口中的傻子，蔫不出溜，不聲不響。總有一天，女兒會出嫁，會有一個屬於她自己的，幸福的家。等到那時，她就功德圓滿了。
安建國氣得把腳跺得山響：“反了天了！敢跟老家兒這麽頂嘴？養你這麽大，翅膀硬了是不是？”
“你養我什麽了？從小到大你為我操過什麽心？”安曉桃聲嘶力竭。
“把你生下來就對得起你！”安建國大言不慚。
“十月懷胎的是你嗎？被大夫剖開肚子的是你嗎？月子沒坐好落毛病的是你嗎？數十年如一日收拾屋子做飯的是你嗎？”安曉桃連珠炮似的發問。
“我……我是男的！”安建國半天憋出這麽一句。
“你還知道自己是男的，這家上上下下裏裏外外你管過什麽？”安曉桃又問。
安建國指著還在漏雨的屋頂大喊：“你站的這個地兒是我的！”
“我站的這個地兒，它！是！國！家！的！”
安建國手捂心臟，連連搖頭：“好啊你，行啊你，漲行市了，跟你爹耍上威風了！”
安曉桃毫不退讓：“我當然好，當然行了！我打小兒德智體美勞比別人差在哪兒了？可人家還在大學裏讀書，我都已經掙錢給你買煙買酒了！我現在每天哄著客戶，哄著老板，哄著所有需要協調的部門，累得跟條狗一樣回來，還得想方設法地哄著你！這世界上還有比我更好更行的嗎？”
“你可別拿自己比狗！狗還不嫌家貧呢，你現在是五星級酒店的大經理，高級了，洋氣了，打心眼兒裏看不起你爹了！”安建國喘著粗氣說。
“你自己看得起自己嗎？自從下崗那天起每天就抱著二鍋頭一門心思盼拆遷盼暴富。都這麽多年了，你能不能清醒地活一天啊？”安曉桃恨不得把安建國的腦子裏的酒精甩幹。
“呸！憑什麽我就不能暴富啊？！我這院子但凡拆了就得大幾百萬外加幾套房！到時候誰不高看我兩眼？嘿，我就說我這些年怎麽就這麽背，感情是你天天明裏暗裏地咒我，胳膊肘往外拐調炮往裏揍！要不都說閨女是給別人家養的，打根兒上就和老家兒不是一條心！”安建國終於為自己的衰敗找到了原因。
安曉桃徹底絕望：“冥頑不靈！一腦子封建漿糊！活該當年你第一個下崗！我是你們廠長也第一個轟你走！”
話音未落，夾著風的一巴掌重重地落在了安曉桃的臉上。
處於呆滯狀態的韓春麗見狀，如同被按下了什麽開關，一瞬間，豁出命似的飛身撲上去，如一只護崽的母獸，狠狠抓撓上了安建國的臉。
“叫你欺負我閨女！叫你欺負我閨女！”她撕心裂肺地嚎叫。
安建國這回真被嚇到了，他早就習慣了妻子常年的沈默和逆來順受，她像一面墻，能安靜地吸收掉全部的咒罵、指責和陰陽怪氣的諷刺。
安建國慌亂中揮手擋住韓春麗進攻，扯著脖子喊：“瘋了，都他媽的瘋了！你們給我滾！滾出去！這輩子都別再讓我看見你們！”
長久的安靜讓屋子裏變得像個真空艙，連空氣流動都帶著凝滯的重量，唯有心跳聲在耳畔被無限放大。
半晌，宋然主動開口打破沈默：“樸樸啊，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奶奶是對的？”
“對什麽？試管嬰兒是在試管裏長大的？”白樸從單手托腮的癡呆狀態中驚醒。
“我的意思是，也許我們不應該放任你到這個歲數都不成家，也許等你有天回過神來，會怨恨我們的不作為，也許……”
白樸忍不住搶白：“媽，我們為什麽要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也許」從現在就開始結結實實的難過？”
宋然擡手，溫柔撫摸女兒額頭：“因為，你只是蕓蕓眾生的一份子，既扮不了上帝，也不可能真的做到置身事外。「駱駝祥子」裏面有一句話，與眾不同是行不通的。”
白樸努力爭辯：“我真的沒有能力和信心去經營一段關系，一個家庭，或者是養育一個孩子。這件事太覆雜，太無序了，比我經手的任何一個項目都令人頭大。有這個精力，我完完全全可以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宋然起身倒水。
“人啊，在年輕順遂的時候，都覺得日子還長，身體會永遠健康，父母會永遠在身邊。可樸樸你要知道，人生在世，此一時彼一時。無常和意外不會繞著我們任何一個人走。當你需要「家庭」去共同抵禦風險的時候就會發現，好男人在婚戀市場上是沒有流通性的。最後，你不得不委曲求全向下兼容，這才是我們最最擔心的地方。”
宋然把水遞給白樸。
“可我爸從小就教育我，說自由不是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而是不想做什麽就可以不做什麽。”白樸垂死掙紮。
“呵，你爸就在樓下呢，自己不敢上來，指使我當這個壞人。”宋然冷笑。
白樸：“……”
“反正我和你爸爸這些年為了你沒少挨罵，這次是真抗不過去了。樸樸，作為成年人，就用成年人的方式來解決問題。你如果死活都不肯就範，就去找奶奶，當面把話說清楚；否則，就不要標榜自己的特立獨行，讓別人替你受過。公平吧？”
“公平什麽啊，上位者對下位者談公平都是假民主。”白樸快哭了。
宋然充耳不聞：“你奶奶說，給你找了幾個特別優秀的對象，聯系方式已經給出去了，你就等電話吧。”
白樸有冤無處伸。
“這種事，準備得越久越邁不開第一步。”宋然笑笑，“我先走了，給你那沒用的爸匯報工作去，然後再讓他給你奶奶遞奏折。”她起身時補充，“對了，到時候不管男方靠不靠譜，面子總是要留一些給人家的。再怎麽說，也是你奶奶的關系，別讓她一把年紀在老姐妹面前下不來臺。”
“媽，我不是小孩子了，這些道理我都懂。”白樸垂頭喪氣地相送。
“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宋然站在玄關，憐愛地看著兒女，“這個道理你懂嗎？”
白樸站在窗戶旁，外面的雨依舊瓢潑，她看見父親白驍撐著傘，把母親接到副駕上。隨即，白樸拿起手機發短信，只是鍵盤按到一半，耳邊又響起剛才母親的叮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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