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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興師問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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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興師問罪

謝庭照從咖啡店走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的光景。

今天沒出太陽,到這個時間也看不出白天和傍晚的涇渭分明,天色仍舊是霧蒙蒙的。

他推開門以後在門口頓了一下腳步,迎面而來的涼風毫不留情地灌進胸口,一下子席卷了全身皮膚的熱度。

周總在十分鐘以前就已經離開了,離開時面帶微笑,志得意滿,跟他握手的時候都添了幾分堪稱熱情的力度 。

他雖然在公司位高權重,但也並非穩坐其職,能夠從謝庭照這裏拿下這個項目,為公司牟利之餘,對他的晉升自然大有好處。

那份經過謝庭照仔細審查並簽字之後的合同文書一式兩份,其中一份被他裝進自己一絲不茍的公文包裏帶走。

最重要的目的終於得到了完美的解決,今天這場由謝庭照突然提出的見面對他而言無異於天降驚喜。簽完合同之後他本打算再續上咖啡繼續和對方聊聊產業前景,不料突然接到公司研發部的電話,說之前一直在盯著的一個高新項目終於孵化出了結果,讓他趕緊回去開會。

周總無法,和謝庭照告別之後匆匆走了。而在這之後,謝庭照一個人坐在原來的位置上靜了半晌,前五分鐘在想事情,後來則動了動手臂,打開手機重新找到今上午繼母發來的那條消息,編輯了一條回信過去。

這條短信發送成功之後,他才收拾了資料和筆記本電腦站起身來,往咖啡店的門口走。

下臺階的時候他又突然想起來兩個小時之前,那扇臨街的窗戶外面似乎有一道熟悉的人影一閃而過,頭發很長,是個女生。

然而還沒等他來得及定睛細看,那人影便消失不見了。剛剛發現有偷拍這回事,現在謝庭照警惕性極強,本想追出去看看,卻正好與周總談到後續利潤分配的緊要關頭,他沒什麽正當理由脫身,只好把這插曲先拋之腦後了。

難道是自己看錯了?咖啡店的門在身後關上,謝庭照垂眼很輕地掩著唇咳嗽了一聲。

見周總這種商業人士層層面面都不能顯得太隨意,方才兩人喝的是現磨黑咖啡,不加糖的那種。眼下淡淡的苦味尚且縈繞在舌尖,謝庭照憑借著慣性轉過身,正要往學校的方向走,卻因為差點撞上一個人而猛地收住步伐。

下一秒,他瞳孔猛地動了動,聲音也卡在喉管裏,好半天才發出:

“……哥哥?”

莊思洱已經不知道在這裏等了他多久。他雖然裹著厚厚的圍巾和羽絨服,但在這種天氣的街頭一直站著畢竟不是什麽好玩的事。

謝庭照一眼下來,只看見他從耳朵到鼻尖全都是通紅的。

他心尖一顫,胸口幾乎泛上來一點不可自已的心疼,比方才將自己的心血親手賣了個好價錢的那刻更鮮明上千倍萬倍。

莊思洱還沒來得及說話,他便拽著那人的手腕轉身,重新進了店裏,讓溫暖的氣流隔絕寒風。

他坐在了謝庭照剛剛坐過的位置上,後者去櫃臺給他要了一杯最能驅寒的熱可可。兩人面對面坐下之後,謝庭照眉心微微皺著:

“哥哥,你在外面等我多久了?”

莊思洱耐著性子等他出門等到頭暈眼花,眼下整張臉都已經沒了知覺,好不容易恢覆過來,第一動作就是給謝庭照翻了個白眼,同時還小小地“切”了一聲:

“誰說我是在等你了?我在citywalk不行啊?”

謝庭照:“……”

看到哥哥的那一瞬間,靈光從大腦中劃過,他才想起來方才看到的那個女孩身影似乎是屬於周亦桉的。

這樣一來其實無需詢問顯而易見的原因,只是莊思洱把自己凍成這樣,他終究是無可救藥地難過,默了好一會才輕輕說:

“對不起,哥哥。”

莊思洱一時間沒答話。他看著謝庭照微微垂下去的臉,看著這張他已經看了十幾年,也在自覺或者不自覺間愛了很久的面孔。

他見慣了這人裝委屈對著他撒嬌的樣子,因此這張打定了主意就算挨罵也不要為自己辯駁的臉,讓他感到來氣又陌生。

可與那雙眼睛對上視線的那一刻,莊思洱又心軟了。他嘆了口氣,沒回答對方的問題,只是過了很久,才說:

“你知道什麽了?”

謝庭照捏了一下自己的指節,腦中浮現出那條語氣冰冷的短信,有些抗拒回答。在他眼裏,莊思洱這個名字不應該與這些骯臟的真相有一絲一毫的聯系。

可哥哥問了。所以,在對方的視線下面,他不情不願地開口:

“嗯。是我繼母做的。”

莊思洱用後槽牙用力切割了一下口腔內壁的軟肉,一陣鉆心的痛。

這個答案既是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他閉了閉眼睛,既覺得可笑,也覺得心疼。

謝庭照到底做了什麽孽?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想,難道就因為他姓謝?可連這個姓氏,不都是那些人強加在他身上的嗎?

過了大概幾分鐘,莊思洱才強迫自己找到心平氣和的語氣,開口:“她怎麽威脅你的?自動退出你家的繼承權爭奪,否則就把那些照片公之於眾?”

謝庭照輕輕點了點頭,事到如今隱瞞已經毫無必要:“是。她……還提到了叔叔阿姨,說不可能讓我們之間的任何一個人好過。”

“她有病吧?”莊思洱狠狠皺起眉頭,“她還真當你稀罕謝家那兩個破錢?都是你爸用什麽手段賺來的她不知道麽,不嫌臟還是怎麽?”

“別生氣。”謝庭照輕聲說,在桌子底下捉住莊思洱的手腕,用自己的體溫暖著那截冰涼的皮膚。他頓了頓才說:“哥哥,別生氣。這些事……都跟你沒關系,我能處理的,相信我。”

莊思洱他定定看了他半晌,就當謝庭照以為他要開口時,卻驀然聽見他冷笑了一聲。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哥哥便用力掙了一下胳膊,硬生生將自己的手腕給抽了出來,脫離了他掌心的束縛。

原本被填滿的掌心紋路一下子空落下來,謝庭照指尖下意識蜷曲了一下,卻只觸碰到因為對方動作而帶起來的風聲。

這次是真的生氣了。他默不作聲地想,胃部有些痙攣。

莊思洱確實生氣了。他氣的不是為什麽命運對兩人如此不公,而是謝庭照在說這句話時的語氣那麽篤定,簡直就像他已經習慣了大包大攬,兀自流著血也要逞這份英雄。

他恨極了謝庭照這副樣子。明明他才是年長的那一方,他才是那個哥哥。可謝庭照為什麽要裝作如此雲淡風輕,如此運籌帷幄,三言兩語打發了他,就這麽絲毫不問他本人意見地,把他擋在自己身後?!

莊思洱恨得抓心撓肝,對著那張臉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到最後那些語句醞釀時一砸便是一個重重的坑窪,說出來時卻沒了力道,最多只是聽起來沒什麽波動起伏。

“剛才你跟誰坐在這張桌子上了。”

一件事的清算還沒結束就又撞到了另一只槍口上,謝庭照只覺自己太陽穴隱隱作痛。

他運氣實在是不好,長這麽大攏共也沒瞞著莊思洱幾件事,剛有了個開頭便被現場抓包了。

可沈默的時間太久便更顯出心虛,謝庭照沒什麽退路,暫時負隅頑抗:“沒什麽,只是見了一個朋友。”

又是一聲讓人寒毛倒豎的冷笑。莊思洱眼睛裏沒什麽暖意的時候其實很有壓迫感,尤其是謝庭照大概是全世界唯一一個能夠從嘴角的弧度裏分出他究竟是真生氣了還是在害羞的人。

只聽哥哥一字一頓地說:

“你來咖啡館見朋友,然後跟我說要上課。謝庭照,是什麽朋友這麽見不得人?嗯?我看見那個男的長什麽樣子了,還挺帥的。既然你都說了,那我可不可以這麽理解——你、出、軌、了?”

謝庭照猛地一嗆,一句話卡在喉嚨口差點沒上來,掩著嘴唇咳嗽了半天才把氣喘勻。

莊思洱氣勢洶洶,而他急得簡直連聲音都有些不像自己的:“怎麽可能!哥哥,我這輩子沒有喜歡過除了你之外的第二個人,剛才那個人只不過……”

話頭戛然而止,而莊思洱微微一笑,帶著終於把他話套出來了一半的勝券在握:“只不過什麽?”

謝庭照也立刻反應過來,垂下頭唯有苦笑而已。兩人在沈默中對峙,很久很久,久到就連莊思洱面前那杯沒動幾口的熱可可都已經涼了下來,他才無聲地嘆了口氣,肩膀總算塌陷下來幾分:

“……我說。”

他將自己與周總簽訂的合同概況大概告訴了莊思洱,不過當然簡化了其中的關節,包括自己上高中的時候曾經怎樣不眠不休優化初級模型,一開始拒絕對方的提議時又怎樣態度堅決無比。

只是盡管他已經這樣小心,莊思洱在聽完之後卻還是半晌沒出聲,緊接著眼圈也紅了。

“還有轉圜的餘地麽?”過了很久謝庭照才聽見他說,聲音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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