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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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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洪流

謝庭照一楞,然後也低下頭:“……沒有了吧。合同是他們公司法務部擬出來之後立刻帶過來的,有備份,而且……”

他頓了頓,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說,但面對莊思洱那像銳箭一樣刺進來的目光,還是道:

“而且現在除了這樣之外,也沒有什麽好的解決辦法了。我爸目前應該還不知道這件事,但如果他知道了,想要對付我輕而易舉。我現在唯一能做到,就是盡力拖延時間,在我繼母惱羞成怒、把所有照片都公之於眾之前,讓自己有能力跟他抗衡,最起碼挺過最開始的那一陣子,等事情穩當了再做打算。”

他鮮少有一口氣說這麽一長串話下來的時候,可這次卻望著莊思洱的眼睛,字字都是誠懇無比的。

他話音落下之後,後者本想吐出一口氣來,可那渾濁的氣體卻偏偏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沒得噎了個難受。

莊思洱好想嘆氣。

“你怎麽回覆的你繼母?現在距離你的計劃雛形完成應該還需要一段時間吧,跟她盡量別說得太多,以免不自覺間洩漏什麽。”

謝庭照點了點頭,索性解鎖手機,把自己幾十分鐘之前回過去的那條簡短消息攤開來給莊思洱看。屏幕最下方的消息顯示已被對方接受,寫的是:

“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滿足你的要求,但我希望再當面跟你談談。還有半個月就是寒假了,到時候我會立刻回家,希望你先不要輕舉妄動。”

很顯然對方已經看見了這條消息,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麽顧慮,至今沒有新的回覆。

莊思洱只大略看了一眼便把手機推了回去,低下頭捏住自己的眉心。事到如今這道難題的確已經到了火燒眉毛的地步,且燒的不僅僅是謝庭照一個人的,而是把他們兩個人一並包含在內。

在這種情況下,莊思洱清楚鬧再多情緒也是無用,最關鍵的是解決問題。至於謝庭照性格裏那些問題,總歸以後的時間還長得很,可以耐著性子慢慢整治。

大腦飛速運轉,莊思洱臉頰都開始隱隱發燙,恍惚間記起來當年在高考考場上自己似乎都沒有如此精神緊繃。

咖啡店裏此刻只剩下他們一桌客人,若有若無的樂聲淹沒在角落,仿佛世界都安靜下來。

而莊思洱沈默了很久,再擡起頭來時眸光裏卻莫名多了幾分說一不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緩緩開口,問謝庭照:

“你的公司,現在具體到創業的哪一步了?最需要的是什麽?最害怕的又是什麽?一一告訴我,詳細地告訴我。”

謝庭照張了張口,凝視著他,對於哥哥的用意只能暗自揣摩。這些問題倒是並不難以回答,左右他自從高中開始就對這條路線無比明晰,也早就和同伴商量著做好了每一個步驟落實的規劃。

至於需要什麽和害怕什麽,對於科技公司來說答案只會有一個,最重要的莫過於創業初期的啟動資金與後續能保障鏈條始終完整,而最怕的也恰恰是缺乏這個。

謝伯山沒什麽給零花錢的意識,大部分時間對謝庭照都漠視不理。可這些年來他的身份畢竟在這裏擺著,謝庭照作為他的長子,無論生日還是過年過節都有外人為了牽橋搭線而諂媚送來的紅包禮品,累積累積大約也有了六位數的數目。

再加上他參加各種編程競賽獲得的獎金,對於這個年紀的青年來說已經實在不少。

可謝庭照知道,這些數目對於要創辦一個真正的公司而言,還遠遠不夠。他和目前的幾個創業夥伴志同道合,對方有著同樣精湛的技術,卻也沒有一個能從自身家庭裏汲取支持,每一筆創業資金都是省吃儉用攢出來的。

這些話,謝庭照沒法瞞著,只能輕描淡寫地對莊思洱簡略著說了。即使這樣對方也立刻理解了事情的緊迫性,神色更沈下來幾分,擰起來的眉間更是帶了明顯的焦慮,每一處褶皺和溝壑都讓謝庭照心尖難過。

“這樣。”可過了半晌,莊思洱開口時,語氣卻是出乎意料的篤定。他擡起眼,定定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小了足足三歲的人,這個他從小到大始終想要保護,卻似乎始終沒有保護好的弟弟。

既是弟弟,也是愛人。

“資金的事情,我來給你們想辦法。”莊思洱說。“我還想見你的朋友們一次,雖然不是專業人士,但大家集思廣益,總還能想出點別的辦法。創業不是兒戲,一步都不能踏錯,所有一切都得摸索著來。”

謝庭照卻是瞳孔一顫,一時間竟然沒能說出話。等到莊思洱皺起眉頭,問他“啞巴啦”的時候他才艱難開口:

“哥哥,你……去哪裏弄資金?你現在也只是個大三學生……”

“我當然有我的辦法。”莊思洱打斷了他的話,很認真地凝視了他的瞳孔。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他挑了一下眉梢道:

“餵,你不會以為我要跑回去問爸爸媽媽要錢吧?雖然這的確是最後一條能走的退路,但我還不至於一開始就那麽不要臉。這是我們之間的事,更何況到了真的要像他們坦白的那一天,獨立解決了這個大問題,也足夠為我們之間的關系提供說服力了,不是嗎?”

謝庭照楞了一瞬,仍舊有些艱難地道:“你想怎麽做?”

莊思洱看了他一眼:“你哥比你多上兩年大學,還在學生會混了這麽久,好歹也是有點人脈的好吧。之前校友會缺人,我去那邊帶了他們部門一陣,再加上連續好幾次非正式招聘活動都是我帶著辦的,認識的社會人士不說多但也不少了。你們專業一直咱們學校的老牌頂尖學科,有不少優秀校友現在都在這個領域工作,我有幾個的聯系方式,可以試著找找他們,問他們願不願意出資。”

謝庭照對自己的能力以及項目創意當然有自信,只是刨除謝伯山帶來的光環之後,憑借他這麽一個大一學生的身份,就算以往的榮譽能摞滿一整座墻,真正到了談生意的時候也不見得多麽讓人信服,大概率會被現有的資本嫌棄太年輕了。

可是一旦有了人脈,這件事情就會變得截然不同。科技公司比其他任何一個行業都更為急迫地期待新鮮血液,更何況現在國家和學校的政策都在扶持,只要有人牽橋搭線,獲取了最基本的信任,謝庭照相信在自己的能力得到檢驗之後,後面的路便會好走很多。

所以,在莊思洱這樣說了以後,他的驚喜簡直難以言喻,握著咖啡杯柄的指尖幾乎要發抖。再開口時聲音卻幹澀,他不知道要說什麽,只能低聲喚道:“哥哥……”

莊思洱看著他,本想狠下心來罵他兩句為什麽不早點來跟自己求助,可終究是在這聲“哥哥”的尾音裏軟了脊背,神色柔和下來,伸手捏了捏謝庭照的臉頰。

“嗯,我在呢。不要老是把我想的這麽沒用,好不好?我們兩個之間我才是哥哥,而哥哥的責任就是遮風擋雨,別說這件事是為了我們兩個,就算只為了你,都是應該的。”

謝庭照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垂下睫毛盡力遮掩住幾乎從瞳孔裏溢出來的、濕漉漉的神色。他好開心,想給莊思洱一個擁抱,更想吻他。

可他的餘光裏晃著哥哥的下巴和脖頸,他窺視著那白玉一樣光滑的皮膚,呼吸卻又輕輕停滯一瞬,想起來什麽。

其實哥哥原本是不必這樣的。頓了一下,謝庭照低下頭,有些不受控制地想。

和他一樣。莊思洱這些話說出來輕描淡寫,可落到實處卻必定是要付出什麽的。

那些投資者擁有最銳利的目光,專門落下最居高臨下的審視。遇上了他們,莊思洱就算再巧舌如簧善於周旋,也總是免不了要卑躬屈膝,用卑微到塵埃裏的態度去輕聲換取一個機會,換取一個讓謝庭照天賦兌現的資格。

可哥哥本來是不必這樣的。他生來就是命運的寵兒,家庭和睦,天資聰穎,父親母親將提供資源和真心愛他這兩件事都做到了極致,而他自己也爭氣,無論依托家中資源還是靠自己拼搏,未來都是一條明晰可見的康莊大道,早早鋪下了等他來走。

這樣一個人,原本是究極一生都不需要被別人俯視的。

“你在胡思亂想什麽。”可就在他陷入最沈重的懊悔之際,是莊思洱是聲音強硬地拽回了所有神志。

謝庭照下意識擡起眼,莊思洱已經站起身走到了他旁邊,眼下彎腰與他對視,那雙熟悉的眼睛正近在咫尺。

謝庭照喉結劇烈地滾動著,眼圈有點紅。下一秒,他聽見哥哥嘆了口氣。再下一秒,那人彎腰,把他整個人抱住,嚴絲合縫,一絲空隙不留。

“總要付出點什麽。”溫度淹沒了他,而莊思洱說。

“但為了你我,一切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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