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荊棘叢生

關燈
第60章 荊棘叢生

二十分鐘之後,莊思洱連滾帶爬地穿過大半個校園,來到位於另一個對角線的辦公樓下。

畢竟天氣已經差不多是個冬天的樣子,空氣中彌漫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寒意,就連偶然呼吸一次,都會被在眼前升騰而起的白霧遮蔽視線,像眼前所見之景一般,是霧凇沆碭的顏色。

這個溫度長時間把手伸在口袋外面已經讓人有點受不住,於是莊思洱把雙手揣進去,手背卻被硬物硌到,有些痛感。

下一秒,他握緊了外殼冰涼的手機,在心底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忍不住想:

這個天氣,如果身邊有個身強力壯、在數九寒天裏也能像火爐一樣暖和的小男朋友,該是怎樣的一件美事啊。

戀愛對莊思洱來說自然不是必需品,所以在學習或者工作忙碌的時候,他會自然而然地忽視這方面的因素,甚至有時候連想也不會想起來,做到每個方面的完全自洽。

但是每當生活的其餘方面放松下來,他也並不排斥時不時體驗一下荷爾蒙在體內瘋狂燃燒的感覺。

畢竟是二十出頭的年紀,精力旺盛到根本閑不住,在保護好自己身心健康的情況下,談情說愛不僅能打發無聊的時光,而且還能促進個體的完善。

以前莊思洱沒有特意通過發布個人信息等方式特意尋求一段戀愛關系,所以他談上以前那些男朋友的方式五花八門,可戀愛的過程確是大同小異。

先是一開始的互相試探,確認關系以後立刻進入熱戀期,最後一切都像坐進了過山車一般,疲憊和倦怠都來得快到找不到蹤影——無論這兩種情緒來自於對方或是莊思洱本人,抑或兩者兼有。

總之,無論濃情蜜意的時候如何,到最後所有關系都虎頭蛇尾,草草告終。莊思洱倒是也不怎麽在意,但這麽多次了,他終究也有點納悶:為什麽自己就沒有一段關系能挺過去半年時間?

難道真的如同莊道成和時思茵“詆毀”他的那樣,他本質上是個隨意風流,喜歡肆意玩弄他人感情的渣男?

正暗自納罕著趕路,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一下。莊思洱在心裏和自己做了幾秒激烈的心理鬥爭,最後還是情緒不敵理智,再次哆哆嗦嗦地強迫自己把手機拿出來,解鎖查看。

本以為是導員那邊的新消息,結果卻是謝庭照的。方才在宿舍裏兩人對話戛然而止,出門之後謝庭照才發了新的過來,問他吃過早飯沒有。莊思洱實話實說,一並把自己要去導員辦公室的事情說了出來。於是對方發:

【謝庭照:好,那我一會出去買一點,等你從辦公樓出來以後吃。】

看到這條消息,莊思洱心中一震,方才那種異樣的情緒再次猛然冒出頭來。又想起早上的恍惚,他這次也不顧自己的手露在外面挨凍,猶豫了很久才回覆: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算了吧,還不知道會要開多久,萬一一下子就到中午了呢。你別忙活了,等晚點有空了我再叫你。】

謝庭照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回覆了一個凝視他的表情包,然後說:【那我等一會。】

短暫的對話結束,這次莊思洱徹底自暴自棄,連口袋也懶得揣了,就這麽大喇喇地拿著手機,行走在早晨寂寥無人、連鳥叫都聽不到幾聲的校園大道上。

不得不說,和謝庭照發完消息之後,他此刻崩潰的程度比剛才只增無減。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這種明明標準答案就在嘴邊,他卻無論如何也無法說出口來的感覺,實在是太難受了!

此情此景,讓莊思洱不得不想起了小學二年級時期的一段回憶。當時他想放學的時候買辣條吃,但是又不敢問嚴令禁止垃圾食品的時思茵要錢,只得拓寬了一條並不怎麽正大光明的生財之道。

當時莊思洱每次期中期末都是班裏第一名,排在他後面的那位兄臺因此十分不滿,始終鉚足了勁要超過他——然而這個願望直到兩年過去都沒有實現。

所以,在下一次考試之前,心生一計的莊思洱找到第二名,告訴他,只要他給自己五塊錢買辣條,自己就會在數學考試中故意空著附加題不做,給他一個機會超越自己,登上第一名的寶座。

第二名一聽,這買賣不錯,於是十分果斷地貢獻出了自己的零花錢給他。於是考試的時候兩人皆大歡喜,第二名趴在書桌上奮筆疾書,莊思洱則一面暢享自己放學之後如何大快朵頤,一邊隨手極速通關了前面的基礎題,停下筆,對著附加題的空白發呆。

不得不說,那場比賽的最後三十分鐘,對他來說實在煎熬得要命。附加題雖說被冠以這個名頭,但難度也著實不大,最起碼對莊思洱來說是這樣。他只是掃了一眼題幹就有了大致的解法思路,接下來的幾秒內更是幹脆利落地心算出了具體答案。

然而一切具備,只欠東風的時候,他卻礙於賭約,只能對著空白卷子幹瞪眼。

這種感覺,就是明知道標準答案卻不能往上填的悲劇,與莊思洱現在想起謝庭照來的心情如出一轍。

雖然在二年級的那次考試裏,盡管他的確恪守承諾,但那位第二名最後仍然以半分之差惜敗,沒達到自己的目標,甚至還在班裏當眾大哭了一場——但是莊思洱畢竟真的吃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辣條。

至於客戶最後評價怎麽樣,他才不想管呢。可現在的情況顯然又與那時候有著微妙的不同,比如說莊思洱可以不管第二名哭不哭,卻無法不管自己與謝庭照的未來。

越是與那人相處,他就越是覺得不對勁。這種讓人緊張的感覺如影隨形跟隨著他,莊思洱甚至有時候覺得自己已經抓住了正確答案。

然而,最可悲的一點就是,他非但沒有驗證的機會,也沒有驗證的勇氣。

就算謝庭照對他來說再符合擇偶標準、再時時處處像一個完美情人,再讓莊思洱時不時感受到心臟狂跳、幾乎不能自已,他也不得不考慮一個問題:如果他與謝庭照真的談戀愛了,那麽,以後呢?

接下來他們該怎麽辦?謝庭照雖然叫他一聲哥哥,但他們畢竟是沒有血緣的親兄弟,而且莊道成和時思茵也早就接受了他的性向,他自己倒是沒有出櫃壓力。

可謝庭照呢?他應該怎麽應付身邊必定裹挾著惡意中傷和排斥的輿論?應該怎麽對抗他那思想傳統而且控制欲極強的惡毒生父?他的人生會不會就此被自己引上岔路?

更重要的是,如果這一次,莊思洱的戀情也無法避免地延續那個已經被他熟極而流的結局,轟轟烈烈地開始,又在幾個月之後草草收尾——那麽到時候,他和謝庭照的關系又會走向何處?

莊思洱不敢賭。謝庭照是他生命裏除父母以外最重要的人,他想象自己在對方心中的地位只高不低。在這種雙方都極其重要以至於不可或缺的情況下,他們之間關系需要的不是轉變,而是穩定。

穩定,意味著他們或許會有遺憾,但仍然會是彼此一輩子的家人。可如果身份真的變了,那麽如果一朝破裂,他可能就此會與謝庭照分道揚鑣,連帶著他們之間的十年記憶,也要與未來背道而馳。

莊思洱清楚自己承擔不起這個後果,他也同樣不想讓謝庭照承擔。所以……

低頭,看了看自己腳尖,莊思洱苦悶地想,他只有逃避一條路可以走。

逃避這個詞說來簡單,但是要做起來,每一步都讓莊思洱覺得自己走在刀尖上,痛苦,而且違背他原本的心意。

這意味著他要逃避謝庭照無時無刻不環繞在他身邊的、像呼吸一樣稀松平常的照料,逃避那人望過來時,像日落之後海水那麽深的眼神。

逃避謝庭照的一顰一笑,逃避他早上提著餐盒準時出現在宿舍樓下的身影。逃避他們之間每次出了新型號都會更換的雙人游戲手柄,逃避自己人生中五分之四的時光,逃避他們所經歷的一切記憶。

同時,也是逃避自己已經昭然若揭到幾乎無需提問的心意。

莊思洱從未覺得自己像此刻一樣卑鄙懦弱,然而,一旦在面對謝庭照的時候,他就像一個尚且沒有明確自我意識邊界的小孩子,不知道自己能否自控,不知道自己下一秒會做出什麽,更不知道是否會因為某個選擇而後悔終生。

他忍不住想,是否命運刻意把他和謝庭照引入這條荊棘叢生的貧瘠小路,可一切又都顯得那麽順理成章。

如果謝庭照喜歡自己,那這一切的來源又能追溯到何處?是法院門口望向他的眼神,操作手柄完成救援時的放肆歡笑,還是,像他說的那樣,一份與自己心意背道而馳的,茶花和玻璃糖紙。

莊思洱不清楚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這些念頭不能被自己妥帖地收好藏進潘多拉魔盒,那麽等到下一次謝庭照直直望向自己,他一定會自暴自棄地徜徉進無邊愛河——無論命運是否允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