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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放掉的牽引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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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放掉的牽引繩

就這麽一路心不在焉地溜達到了導員辦公室,莊思洱站在門口敲了敲門,聽到“請進”的女聲之後才走進去。

導員坐在自己的辦公桌旁邊,手裏拿著幾張附有學生個人證件照的名單資料,正一張一張地翻看。莊思洱眼尖,站過去的時候瞄了一眼,看見最頂上那一張屬於自己。

見他來了,導員主動開口:“來了,小莊。沒有打擾你休息吧?”

怎麽可能點頭說有,莊思洱十分從善如流地搖搖頭,說:“沒有的,早就起了。是有什麽事嗎,老師?”

於是導員從旁邊的一疊文件裏抽了其中一份遞給他,示意他簡單看看。莊思洱發現那是一份更簡易的名單,自己的名字赫然位於第一行,而表頭上的大字寫的正是“大學生創新創業訓練計劃國家級比賽入圍小組名單”。

原本在路上就隱隱有了猜測,這下更是徹底心下了然。莊思洱最近又沒犯什麽事,按理說導員不會可能是因為違法亂紀之類的事找他算賬。

思來想去,也就只有前一陣子自己報名參加的幾個比賽,每年都在大學生群體中熱度不低的大創也在其列。

其實按理來說,這種基礎性的比賽應該在剛上大一的時候就參加,但當時莊思洱忙著為部門做牛做馬,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當好學生幹部上,一來二去便耽誤了時間,直到上個學期才開始著手參加各種競賽。

“你們小組的那個創意很好,順利通過省賽,進了全國賽。學校領導對你們也比較看好,覺得到時候應該能拿到一個不錯的名次,為校爭光——這次的比賽地點在H市,時間在一周之後。”

莊思洱低頭看著那份名單,沈吟片刻,擡頭道:“我們小組的主創是我,報名的時候組長也填了我的名字,所以我之後要帶著組員H市參賽?是這個意思麽?”

導員點了點頭,看著他:“沒錯。資金這方面你放心,飲食、住宿和交通方面的支出都是由學校全權負責的,如果真的在全國賽裏拿到成績,還會發放不同額度的獎金。小莊,這方面你一直很讓我放心,這次的機會也比較寶貴,能讓你畢業之後的履歷再添上很重要的一筆。”

既然導員連這套話術都搬出來了,莊思洱又沒什麽推脫的理由,自然答應下來:“行,我會努力的。”

導員滿意地點了點頭,和他閑聊了幾句,隨即又等人到齊以後把他帶進會議室裏開了個短會,詳細解說了大創在全國賽中與前面幾關的不同之處,以及他們應該如何準備面對接下來的機遇和挑戰。

等到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原本荒涼的校園裏也已經熱鬧了起來,吐出一口熱氣,白霧因為太陽升起而逐漸變得稀薄。

莊思洱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不確定謝庭照是否還在等著自己,於是幹脆連消息也沒發,直接撥了一個電話過去。

非常規整的兩聲“嘟嘟”提示音響過去,謝庭照的聲音透著一點溫柔的冷意:“結束了麽?哥哥。”

“嗯。”莊思洱一面走一面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輕輕往外呵氣企圖讓白霧再次通過匯聚在一起顯得濃郁。他感到有些不安:“你在哪裏?還沒從圖書館出來麽?”

手機裏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但聽起來那麽真實,簡直不像是透過電子信號傳出來,而是直接穿破空氣,響起在莊思洱耳邊。

下一秒,他聽見謝庭照說:

“哥哥,擡頭。”

腳步怔了一下,莊思洱下意識擡起頭,下一秒,整個人被一個高大挺拔的影子籠罩在其中。謝庭照低頭看向他時連睫毛都是彎彎的,在時不時呼嘯過去的風聲裏顯得格外纖長漂亮。

莊思洱喉嚨一哽,還沒來得及準備好措辭,下一秒,便看見謝庭照眼睛亮亮地擡起手臂,把自己拎了一路的保溫盒獻寶似得舉到他面前:

“早市裏你最愛吃的那家灌湯包,快點去最近的那個食堂的話,還能吃上熱氣騰騰的。”

厚實的保溫盒材質無法折射莊思洱的視線,但卻的確讓他的心緒變得曲折。一時間莊思洱沒發出聲音,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或許是察覺到他低頭沈默的時間有些長了,謝庭照也微妙地頓了一下,把自己手臂放了下去。他與他沈默對站了片刻,然後低著聲音問:

“……怎麽了?”

莊思洱嘆了口氣,硬生生地將心中裝作什麽決心都沒有下定過的欲望壓下去,強迫自己變得像這個初冬的早晨一樣冷硬:

“沒什麽,就是……突然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謝庭照輕聲說。

“……”莊思洱沈默片刻,然後聲音驀然變得有點古怪:

“一直對我這麽好,不累麽?”

其實他也說不清自己的心緒為什麽會在短短幾個小時的時間內變得如此怪異。莊思洱有時候也會自我拷問,為什麽在太多時刻都裝聾作啞,寧願繼續粉飾太平地享受著謝庭照交給自己的一切,也不願快刀斬亂麻,用最高的效率把一切終結。

莊思洱自欺欺人地把這歸咎於自己的生活節奏過快。由於幾乎每天一睜眼就會被一堆事務積壓在身上,他幾乎沒有發呆或者思考的時間。

所以,在這之間,與謝庭照的所有相處,都顯得更像是出自於習慣或者潛意識。

要怪就怪方才從宿舍趕到辦公樓的不到二十分鐘時間裏,他想了太多,也想到太遠,以至於最後雖然得出了一個看似正確的答案,卻在同一時間把自己原本漂浮著的心情拖下了水面。

情緒像塊海綿,幹燥時輕盈,但如果吸飽了水,就會變得沈甸甸。

此刻,面對謝庭照,莊思洱甚至再度升起一種沖動,想要扯著這個人的領子直接質問他,你現在對我這個人究竟是一種什麽態度。

是否一切早就已經不再純粹,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麽,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作為當事人之一,莊思洱知道自己迫切地想要一個答案,想要謝庭照對他坦誠,想打破所有可能豎起來的隔閡和藩籬。

但是怎麽可能呢。覆水難收,這是一句一旦問出口就無法收回的話,也是一條一旦選擇,就無法再回頭的路。

所以現在莊思洱盯著謝庭照,雖然沖動幾乎要從嗓子眼裏滿溢而出,但卻只敢問一句,謝庭照,一直對我這麽好,不累麽?

“不累啊。”

可謝庭照這麽回答。等到莊思洱望向那雙黝黑的眼睛,他看見的竟然是不解,難過,以及一點已經經過了充分克制的憤怒。

謝庭照修長好看的眉蹙起來,在中間凝結成一個突兀的溝壑。他現在看起來就像一只原以為是要被主人帶著去散步,但卻被摘了牽引繩扔在路邊的小狗:

“莊思洱,你腦子裏都在想什麽?”

不知為何,在聽到他叫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莊思洱渾身一個哆嗦,下一秒竟然有點想腿軟的沖動。

已經不記得謝庭照多久沒有用這種口氣叫過他全名了。十八歲之前莊思洱故意逗他玩,仗著自己大上幾歲,偏說謝庭照不尊敬他,要他叫自己哥哥。

上了大學之後雖然覺出來哪裏不對,提出來想及時止損,但謝庭照卻不買賬,逼著他一退再退,而這時莊思洱已經無力回天。

所以在他們人生中的無論哪一個時期,謝庭照都鮮少會用這樣嚴肅的語氣對他說話,直接喊他大名就更罕見了。

但是……就算罕見,也不至於讓自己反應這麽大吧?莊思洱暗自穩住身形,心下閃過一絲無措的驚慌。

謝庭照喊他名字的時候壓著聲音,像把正常的聲帶壓縮成只有原來一般的通道,所以出口時的問句不像問句,更像是帶著極其強烈壓迫氣息的警告。

莊思洱頭一次覺得自己這麽沒出息,明明在面對比他高半個頭的孟遲時就算肉搏也絲毫不懼,甚至越戰越勇,但在謝庭照面前卻毫無還手之力。

他有些恍惚地看著那人寬闊的肩膀,在此之上無論是下頜還是嘴唇的線條,都是緊繃且平直的。

“我……”

莊思洱心跳快得不成樣子,努力讓自己顯得更加氣焰囂張。但身高和體型擺在這裏,當面對一個需要擡眼才能對視的人時,他不可能在氣勢上超過對方。

兩人之間的氣氛徹底變成了僵持,莊思洱用力咬著自己的口腔內壁,朝著下一秒就要感受到血腥味的目標。但他沒有想到謝庭照果斷得令人害怕,因為僅僅下一秒,那人便開口,問道:

“莊思洱,就這麽害怕我會對你做什麽,是嗎?”

不是害怕。莊思洱在心底否認,心頭的血管一突一突地收縮。他突然想到國王游戲那天,謝庭照認真說著茶花和玻璃糖紙故事時的側臉,感到有點喘不過氣來。

可能這一切都只是因為自己在謝庭照心中很重要而已。連這一點都要剝奪嗎?

莊思洱感到天人交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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