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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恭喜你啊,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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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恭喜你啊,全身而退

許凝霜路過許介院子時被叫住。

她忽然有些心虛,“哥哥。”

“怎麽這麽晚才回?”

“帶著秋意濃去看平安了,那個小丫頭好這一口。”許凝霜一半隱瞞,一半如實道。

許介望著她沈默許久,最後緩緩開口,“她——還好嗎?”

這兩天外面關於徐知的消息,如淩遲般折磨著他。也是見許凝霜一反常態的氣定神閑,他才覺得其中或許有什麽隱情,但她們既然沒說,他便耐著性子等。直到今天傳出徐知失蹤,剛好許凝霜又出了門,他的心這才稍稍落定了一些。

許凝霜呼吸一緊,看來是猜到了。

她拽著自己袖子幹笑兩聲。

也是,許介的聰慧敏銳放眼上都城都不遜於人,她又怎麽瞞得過去。

“過段時間就會好了。”她看著他眼下的那兩團青黑,委婉著開口。

“我什麽時候方便去看她?”他還是不放心。

“等機會合適,我叫你一起?”他既堅持,她便遂他的意吧。

許介點頭,見她擡腳準備回去,他又叫住,“凝霜。”

“嗯?”

“我有些睡不著,你陪我吹會兒風吧。”

他說話時明明帶著清淺的笑意,許凝霜卻偏偏聽得無比酸澀。

好像她的哥哥這些年,總是獨自承受著太多。他們父母離世得早,她是他一手帶大的。他將她照顧得很好,也將許家撐了起來。她被呵護嬌慣著長大,可許介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從不宣之於口,而她作為妹妹,很多時候也忽略了。她總是習慣了依靠他,卻忘了他也需要被心疼。

好不容易遇上一個喜歡的女子,卻偏偏又是這樣的局面。

老天若是有眼,請睜眼看看許介,給他一些仁慈吧。

許凝霜眼眶有些濕潤。

“你想聽我講講她嗎?”

二人肩靠肩坐在涼亭中,都默契地低頭看著湖面倒映的那輪月亮。

唯恐一擡頭,就會洩露自己眼底的情緒。

他們都不想讓對方擔心自己的難過。

“她確實不是徐知。”

關於她的一切,許凝霜也是前天晚上才聽說。那是她第一次攤開自己,攤開過往。故事很長,她說得簡單輕快,卻依然讓聽的人窒息又心碎。

然後回想她們相識以來發生的所有,許凝霜總有一種原來如此的感覺。

難怪她曾經總是欲言又止,難以啟口。

“她叫什麽?”

“她叫阿意。”許凝霜深吸一口氣,“她的名字是沈世夷取的。”

簡短一句,二人之間的羈絆便可見一斑。

“她是個藥人。”見他不解,許凝霜解釋道,“就是成千上萬次試毒,成千上萬次毒發,最終所有毒融為一體。”

她看到了他眼裏的疼痛,與她剛聽到時一模一樣。

忽然想起倚梅園初見,自己對她懷有善意,就是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愛。想來人與人之間,大概真有眼緣之說。

而許凝霜也無法想象,那長達多年煉獄般的日子是怎麽一點一點熬過來的。以致前天晚上,她翻來覆去,一宿沒能合眼。

“沈世夷的父母救了她,卻也因她而死。”

“後來是沈世夷照顧了她五年,教導了她五年。”

然後便沒有後來了。

沈世夷死在了上都城,第二年,她也來到了上都城。

簡簡單單的三言兩句,卻讓許介捂著臉落下淚來。

有些事情,無論知不知道,都一樣沈重。

許凝霜再懂不過這種感受,想起那晚她語氣輕快,寬慰著自己道,“凝霜,不必為我難過。其實我已經很幸運了,遇到沈世夷後,我都過得很好。”

哪怕依然被毒發反覆折磨痛不欲生。可有沈世夷在,一切就都很好。

夜深了,許凝霜靠著許介慢慢睡了過去。

後者起身把她送回房間後,拎著燈籠獨自回了刑部。

索性是睡不著了,就再翻一翻以前的卷宗吧。



崔仲良出獄後風光無限,雖有人追捧也有人唾棄,但明眼人誰都知道他的未來都是坦途。

偏偏在這時候,他回崔家後自盡了。

是真的自盡。

楚宜聽到這個消息時楞了許久。

她好像錯了。

他或許要比自己想象中的聰明。

他大概知道她是誰,知道這一切是她布局卻仍心甘情願做她的棋子。

驅使他做出這一切的從來都不是平步青雲,而是想她能得償所願。

而那次大理寺的殺人縱火,其實她本想假戲真做直接要了崔仲良的命,如此便可永絕後患。畢竟死人的嘴閉得一定比活人的緊。

沒想到徐知救了他。

也沒想到兜兜轉轉到現在他還是死了。

楚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添一條人命。

夏夜微涼,星月交輝。

這個晚上楚宜夢到了崔仲良,夢見他溫和地笑著對自己說,“是這世間本就欠你的,我只是還給你了而已。”

楚宜驚醒後再難入睡,最終披上鬥篷去了大理寺。



腳步放得很輕很緩,但還是驚醒了林祁明。戎馬倥傯半生,他是一位很出色的將軍。

這一點楚宜也承認。他對大周有功。

林祁明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來人,自然是認識,卻也意外。

他並沒有率先開口,只是又重新闔上了眼睛。

楚宜在他跟前站定,隔著柵欄,仿佛兩尊雕塑。

她出生的時候,林祁明早已娶妻生子。對於裴映雪與他的過去,也只是略有耳聞。那時年幼,加上時間久遠,其實很多都已經記不清了。

印象裏裴映雪是有恨的。

只是不知是恨曾經,還是恨後來。

“我受人之托,來問幾個問題。”

林祁明擡眼,對上她的視線,安靜地等著下文。

“林裴兩家世代交好,你與裴映雪曾經也算是刎頸之交,為何十二年前你捏造罪證,親手將他們一個個的送上了黃泉路?”楚宜盡量口吻冷靜地問道,“就因為他們當時在兩黨之爭中想選擇支持皇上嗎?”

林祁明低笑一聲,聲音略顯滄桑,“小娃娃,你報錯仇了。”

“你什麽意思?”楚宜臉色一變。

“十二年前我呈交的罪證確實是捏造的,但裴家通敵叛國之事卻是真的。”

林祁明望著眼前這張素凈的臉龐,借著窗戶透過來的月光,明暗之間,細看眉眼部分似乎是有兩分故人之姿的。可過去這些年,她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卻是誰都沒懷疑過她的身份。

真厲害啊。

“你胡說,裴將軍怎麽可能通敵叛國?”楚宜的理智逐漸崩盤。

她的爹爹一生都恪守忠義,第一次教她與裴淵握筆寫下的都不是他們的名字,而是這兩個字。這樣的一個人,哪怕是死都不會通敵的。

想到這裏,她看向林祁明的眼神裏滿是滔天的恨意。

裴錚本該是受世人崇敬的大將軍,卻因林祁明的誣陷成了反賊。林家滿門枉死,受盡世人唾罵。往日的豐功偉績都如幻夢一場被遺忘,大家最後記住的只剩通敵叛國。幾十年的浴血廝殺守護大周淪為笑話,心如何不寒?又怎能不恨?

“裴錚沒有,那裴映雪呢?”林祁明悠悠開口,“隆安十三到十五年,大周大澇兩年又緊接著一年大旱,三年間大多數百姓幾乎都是顆粒無收,餓死的人不計其數。賑災減賦,國庫空虛。大周所有地方都在縮減開支,根本就沒有多少銀子能撥到邊關。”

如今再想,都不知道那三年是怎麽熬過來的,每天能有個三分飽活著都算不錯了,軍中也不乏餓死者,是真的苦。

“隆安十五年,魏國突然出現了一位姓蔡的將軍,不到四個月的時間大勝兩場,裴家軍的兩位副將,一死一重傷,普通士兵就更不用說了,帶出去的幾乎都沒能回來。”

“這都是因為裴映雪。”

姓蔡的用真金白銀買軍功,裴映雪用手下人的命換了糧草。

“我為什麽會知道這些呢?因為我曾拿到過真正的證據。”

“只是後來被她發現了,從我這裏拿走了。”

那時他們早已斷交,分道揚鑣。裴映雪在那年她的生辰帶著兩壺酒來,說他們之間,既有開始,便該有結束。

就是那晚林祁明大醉,裴映雪趁機拿走了證據。

“你猜為什麽當年裴錚一直不肯認罪,後面又突然認了?”

一個寧折不彎的人,那是因為知道了真相。

林祁明握著這件事一直沒有聲張,直到裴家想倒戈他才捅出來。

懂那兩年所有人的苦,但他也有想要守護的東西。

而關於他與裴映雪,他也曾偷偷請過旨。年少時是真的愛過,也是真的想娶她為妻。但先帝本就忌憚他們幾大武將世家,又怎可能允。他的妹妹日覆一日的在那吃人的深宮裏被活活磋磨,被吞得連骨頭都不剩。他不敢在兒女私情上不管不顧地放手一搏,他只願林家一直強大,林儀能夠有所倚仗。

所以當初感情一事上,他做了懦夫,沒怎麽猶豫就舍棄了裴映雪。

二人在最愛的時候斷崖式分開,她大概是怨恨的,甚至後來性情都有些變化,極端了些,也心狠了些。

然後時隔幾年讓他查到通敵一事時,他也是不敢置信的。

若不是後來裴家要與皇上一黨,這些事,他只會永遠裝作沒有發生。

“你騙我。”楚宜目光如炬,“若真是如此,你又怎會像現在一樣坐以待斃?”

“可你今天敢出現在這裏和我說起這些,不就是料定我無力回天了嗎?”林祁明挑明道,“皇上想借機扳倒林家,林家在劫難逃。你隱忍策劃多年,縝密周全,沒給我留活路。有沒有隱情都已成定局,我沒證據,翻不了身了。”他長嘆一口氣,“恭喜你啊,全身而退。”

連替死鬼都找好了,顏霽成了裴昭。而真正的裴昭卻是他眼前的這個人。

楚宜審視而戒備地望著他。不,不可能。

她堅持了十多年的東西,怎麽可能是錯的?

不可能。

林祁明這個老狐貍,她才不信。

楚宜轉身離開,心緒卻不如自己理智中平靜,於是練了半宿的劍。第二日太陽升起時,院子裏的竹子已經七零八落。

她躺在地上,困乏地漸漸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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