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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我好像是真的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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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我好像是真的愛你

今天的晚風吹得人不飲自醉,但這場美夢,她該醒來了。

“莫千城,舞個劍吧。”柳月眠笑意盈盈,“讓我看看天下第一的實力。”

莫千城輕挑眉梢,右手微擡,不遠處的一柄長劍便離鞘而來。

湖面之上,白衣飛舞。風流意氣,劍勢如虹。

水波起微瀾,草木迎花香。

眼波流轉處,如星河璀璨。

“你喜歡這裏嗎?”二人相視而立,莫千城正色問道。

“喜歡。”

“那——你願意永遠留在問劍山莊嗎?”他忐忑開口。

柳月眠沈默,望向他的眉眼,用心細細描繪著一遍又一遍。

真好看啊。

“世人都說,上都城裏的高墻大院就像一座座囚牢,困住了許多想逃離的人。可於我而言,不是這樣的。”

“我的家人都很愛我,我也很愛他們。他們才不是困住我的樊籠,是我自己,心甘情願被束縛。”

“我不舍得離開他們。”

柳月第一次哭得這般安靜,淚流滿面卻悄然無聲,甚至聲音裏的哽咽都在努力控制,眼睛裏一半裝著明媚,一半裝著憂傷。

“人註定不可能什麽都擁有,總有取舍,我也有我的取舍。”

他不會離開問劍山莊,她也不會離開上都城。

“我要回家了,莫千城。”

劍刃在月光的照耀下似有一層寒霜,他這雙拿得起劍的手,卻在此刻想為她擦掉眼淚時擡不起來。

一行又一行,全都落在了他的心頭。

莫千城望著她,很想說些什麽,又不知能說些什麽。

她心思簡單,卻不失通透。倒是他自己,常常糊塗。

“那我送你。”幾番欲言又止,最後說出來的只剩這四個字。

就再陪她最後一程吧。

此後人生漫長,隔山隔水,他們二人再難相逢。

柳月眠擦去眼淚,她深呼一口氣笑著搖頭。

看到他,她怕自己會變得貪心,就不想回去了。

“我有點餓了,你上次煮的桂圓紅棗蓮子羹不錯,再給我煮一碗吧。”岔開話頭,她背著手朝他走過去。

“好。”莫千城紅著眼睛應聲。

這最後一個晚上,誰也沒有提去歇息。

柳月眠捧著那碗蓮子羹,吃了半宿也沒吃完。

兩個人的嘴上都沒停過,大有一種要在這一晚把餘生的話全部說完的架勢。

柳月眠提起上都城,提起柳家,提起她舍不下的爹娘、哥哥是如何在過去十多年的日覆一日中將自己視為掌上明珠,言語間全是溫情和愛意。還有她讀書上的笨拙,生活中的苦樂,以及情竇初開時的少女心事。再說起葉黎聲,她自己都有些恍惚。就那樣不知不覺地放下了,然後愛上了別的人。

真是奇妙。

她望著夜空中的那輪月亮怔怔出神,也許,將來的某一天她也會放下莫千城,然後再愛上別人。

莫千城提起問劍山莊,提起他的爹娘,提起他第一次握劍,提起他曾經第一次離開問劍山莊見到的外面的世界。

還說起和楚宜的淵源。

那一年莫母懷上莫千城已有九個月,裴錚將軍帶著剛與他定下婚約的夫人前來問劍山莊求一把劍作為定情信物。恰逢遇到武林中的一夥賊人潛入問劍山莊想要取而代之。

那也是這樣一個良辰美景的夜晚,可惜充滿了殺戮。問劍山莊死傷過半,是裴錚夫婦全力出手。敵人強勁,有備而來,殺到最後也只是險勝。莫母懷著孩子多有不便,是裴夫人一直守在她身前,還替她擋了一劍,離心臟只差半寸,是真的舍命相助。

莫母早產,好在母子平安。

裴錚夫婦,是莫家的恩人,也是問劍山莊的恩人。

莫父不僅為他們二人親手鍛造了兩把好劍,還做了一把匕首,說是送給他們日後的孩子。此匕首為一諾,日後只要拿著這柄匕首來,莫家一定萬死不辭。

然後十二年前,裴家因通敵一案滿門抄斬,只有裴昭與裴淵兩姐弟僥幸活了下來,也就是後來的楚宜與程聿。

那年他們不到八歲,旦夕之間,天翻地覆。

剛到問劍山莊時的裴昭與裴淵,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一閉上眼就感覺親人的鮮血糊滿了自己的口鼻,喘不過氣來。莫千城見過他們姐弟二人抱頭痛哭,也見過他們依偎著坐在湖邊看月亮。更多的時候,是裴昭苦練琵琶,血染琴弦仍不停;是裴淵習武練劍全身是傷不敢歇。

他們的武功是他教的,他們極致的苦痛他也曾在過去那些年裏親眼目睹。

然後他們二人一步一步艱難走到今天。

莫千城不殺人,裴昭用那把匕首換了他的相助一二和保他們姐弟二人平安。

所以煊州時他會出現救走楚宜。

裴昭在問劍山莊熬了三年,從孩童長成少女。琵琶大成之日,她便頭也不回地離開,去上都城了。從以往的素凈颯爽變得艷麗無雙,棲身紅袖招,化名楚宜。

再到三年前,裴淵也去了。

柳月眠震驚於背後竟然是這樣的故事。

“這麽大的秘密,你告訴我,是不是不太好?”她攪了攪碗裏早已涼掉的蓮子羹,“她和徐知過不去,我會向徐知告密的。”

莫千城失笑,“以前是秘密,現在不是了。”

他前兩天收到了楚宜的飛鴿,她還是習慣和他通著她那邊最新的消息。

“徐知聰慧,比你還要早知道。”他補充道。

等柳月眠再回到上都城的時候,早已是另一番天地了。

時間慢慢過去,東方漸漸泛白。

一向喜歡睡到日上三竿的柳月眠,看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個日出。

晨光熹微,朝暾初露。

柳月眠望著遠方,好像這世間,所有的一切都會過去,也都會有新的開始。

她好像沒那麽難過了。



徐知這個晚上睡得不太踏實,好像做了一個冗長的夢,夢見了很多人,醒來後又有些記不清了。

她揉了揉額角,剛起身葉黎聲就端著早膳進來了。

“今天我告假了,你昨晚起了高熱。”

難怪頭有些昏沈,身子也疲乏,原來是感染風寒了。

用了些白粥後,又喝了藥。

沒一會兒總覺得有些氣血翻湧,胸悶窒息,徐知想打開門窗通通風。

剛一站起來,整個人就重重跌落。

“徐知!”葉黎聲察覺出她的不對勁。

“你給我下毒?”毒發很快,徐知已經感覺到體內那股洶湧亂竄、不受控制的力量。

葉黎聲臉色慘白,沒想到葉秋下手這麽快,這才剛過去一個晚上而已。

他有口難言。

徐知漸漸神志不清,雙手如鉤,直直扼住葉黎聲的咽喉。

“阿知——”她的力量之強,不是他能抵抗的。

一位面黃枯瘦的丫頭突然出現,手持匕首,配合一個飛踢,攻勢迅猛而強勁。

是啞女,他身邊最強、藏得最深、時間最久的一位暗衛。

自徐知嫁過來後,有一段時間都是由她去盯著徐知,因為只有她才能不會被發現。

葉黎聲得到喘息,咳嗽不止。

啞女也是頭一次遇上這般棘手的對手,不過三五招便處處壓制於她。

“她中毒了,你救救她。”

來不及找大夫了。葉秋下手絕對沒留活路,這個毒應非常人能解,只能寄希望於啞女了。

啞女聽後微微皺眉,中毒?什麽毒這麽邪門?看著像走火入魔了。

她找準時機將銀針分別刺入徐知的百會穴、神庭穴、耳門穴、風池穴。

徐知漸漸卸力,陷入昏迷。

終於安靜了。

筋脈強勁異常,體內真氣四處游走,不太像是中毒。

啞女打著手勢問道,“確定是中毒嗎?”

“確定。”

啞女又仔細把脈許久,最終比劃著道,“我不知道是什麽毒。”

葉黎聲跌跌撞撞跑去葉秋的院子,但後者已經出門。

啞女施針,封住了徐知十二經絡上的六十多處穴位。片刻後,經脈漸漸平息正常,但奇怪的是,她的脈象開始變得沈伏。

還真是中毒,並且毒已蔓延全身。只是脈象癥狀上來看,更像是重癥積弱,呈衰竭之勢。

如此一來,徐知死了,葉家就可以說她是舊病覆發,積重難返。

沒有人能看出蹊蹺。

等葉黎聲回來,啞女打手語將這一切告知於他。

“連你也沒辦法了嗎?”

“無能為力。”

一開始的驚慌失措已經褪去,絕望與無助漸漸席卷葉黎聲。

他好像沒有辦法了。

葉秋出的手,自然不會給解藥。

徐知必死。

而他只能配合著葉秋將這出戲唱完,別無選擇。

他不可能不管不顧為了徐知去鬧,去捅葉家捅自己父親一刀。

他揮手讓啞女退下。

門被關上,視線暗了很多,身邊的一切也很安靜,除了衣服的摩擦聲。

葉黎聲抱著頭,窩在榻邊許久,一動不動。

雙眼澀痛,卻又哭不出來。

死了好啊,他再也不會昏了頭地執意在懸崖邊上行路,怎麽走都不對。

可是心好痛啊。

怎麽就是這樣一個結局呢?

葉黎聲一遍一遍,怪自己,怪葉秋,怪造化弄人,卻唯獨沒有怪從未和他走同一條路的徐知。

她躺在那裏,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仿佛已經不在了一般。

“我好像是真的愛你。”

“但你一定不在意。”

“我也是真的想和你長長久久地在一起。”

平覆許久,葉黎聲長呼一口氣,踉蹌著站起身來,走到院子裏。

“音書,快去找大夫。”他焦急喊道,“阿知昏迷不醒了。”

偏院二人聞聲著急趕來,雨桐先把了脈,輕輕搖頭,除了病重,她沒看出什麽別的來。

“怎麽回事?”

徐知雖然總是一副活不起的樣子,但這般垂危的情況卻沒有出現過。

“昨夜她淋著雨回來的,睡覺時還發了熱,然後人一直到現在都沒醒。”葉黎聲答道。

雨桐與音書對視一眼,這話聽著像那麽回事但又總覺得不太對勁。

她們對葉家並不放心。

不管了,先找個大夫來看看。

音書腳步匆忙,往外跑去。

雨桐本想給侯府送個消息,但眼下也只能暫緩,她必須寸步不離守著徐知,以防給人可乘之機。

一開始的大夫是一個一個來,後來是一波一波來。

但無論請了多少個,都說是病入膏肓,只剩一息了。

流水般的大夫進了葉家,沒多久上都城就傳開了徐知舊病覆發,藥石無醫的消息。

徐翎知道後,立刻進宮去求了兩個太醫來。

明明昨天見著還好好的。

太醫頂著壓力細細診了許久,最終還是如實道,“葉夫人脈氣渾渾而濁亂,其革至如湧泉,出而不返,蓋六至已上之脈也。又有不足而脈氣綿綿,至微至細,蓋三至已下之脈也。甚則去如弦之斷絕,不覆再來。”

“什麽意思?”徐翎問道。

“只有三五日光景了。”

一室沈默。

“開藥。”葉黎聲開口。他不願相信,也不想放棄。

“這——”

“開藥。”

太醫長長嘆了口氣,“是。”

徐翎面色極差,他很難不懷疑是葉家對徐知動了手,但是如何做到這般天衣無縫,連太醫都查不出蹊蹺,他想不通。

“我帶阿知回侯府。”

“且慢。”葉黎聲攔下,“她是我的夫人,自然由我照顧。”

一時之間,劍拔弩張。

“由你照顧?她才到你們葉家多少時日,你看看她現在成什麽樣子了!”

葉黎聲不為所動,“我與她是拜過天地的夫妻。她只要一息尚存,就得在我身邊;哪怕她死,也得與我同穴,入葉家祠堂。”

明爭暗鬥這些年,徐翎第一次見到強硬鋒利如此外放的葉黎聲。大多時候,他都是沈默的,綿裏藏針的。

“你——”徐翎猛地一拍桌子,“她姓徐,是我的孫女!”

場面一發不可收拾,音書適時站出來,“侯爺,夫人現在正是虛弱,留在這裏靜養也好,我與雨桐一定悉心照料。您若擔心,我們每日都將夫人的情況傳回侯府。”

說到底他們也不可能在葉家直接搶人,徐翎借著遞過來的臺階甩甩袖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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