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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現在已經是永崇十六年的夏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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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現在已經是永崇十六年的夏天了

剛走出石楠巷,就看到葉黎聲站在拐角處。

不像剛到的樣子。

徐知壓下詫異,“你怎麽來了?”

對自己的行蹤倒是了如指掌啊。

並且她這一路竟都沒覺察,實力不容小覷。

只見他微微側頭,“我等我的夫人一起用晚膳,不可以嗎?”

月光照在他臉上,半明半昧,看不分明,更添了幾分姿色。

嘖。

徐知但笑不語,走上前去,與他並肩同行。

又走過一條窄巷,才到馬車停靠的地方。

徐知卻突然起了主意,拉了拉他的衣袖,“我不想坐馬車,你背我走回去。”

此舉有失體統,她這是故意為難他。

一天到晚八百個心眼全是壞的。

葉黎聲擡頭看了眼月亮,心中長嘆一口氣。

他不知道要拿她怎麽辦才好。

也不知道拿她心裏裝著的那個人怎麽辦才好。

他該不該捅破呢?

沈世夷。

他總是想起這個名字。

有些惱怒又有些無奈。

沈世夷已死,她到底在追查什麽呢?倘若是為沈世夷的死,那也應該找許介或者找他。畢竟案子是他查的,卷宗放在刑部。

就算想掩人耳目,至少她也該和大理寺以及刑部沾邊啊。

到石楠巷來能有什麽呢?這裏是沈世夷生前的住所,並無什麽特別,他對此也不算陌生,畢竟曾經他還上門拜訪過兩次。

葉黎聲是真有些瞧不明白徐知心裏到底在盤算什麽。

也瞧不明白徐家到底想幹什麽。

近來他在外面查案偶爾碰到徐行時,對方還總邀他一起用個茶。

關切而友善。

比起之前的陰陽怪氣和故意做作的惡心人,竟莫名感覺如今多了幾分真實。

好像眼下不少事情都不上不下地卡在了瓶頸,他也不再像以往那般堅定未來的走向。

甚至局面有些詭異。

拋開這些,目前最棘手的,還是刑部尚書、羽林軍中郎將、巡防營提督一案。

不知道進展在哪裏,也不知道該往哪裏進展。

牽扯到裴家。

他心中早有謀劃,卻又不敢妄動。

所有人明裏暗裏都緊盯著。

只能是慎之又慎,等候別人推波助瀾。

或許,他該去找一趟楚宜了。

葉黎聲收起思緒,攬過她的腰貼近自己。

徐知對上他的目光,其中暗藏洶湧。

“好。”葉黎聲應了,“恰好今晚月色甚好。”

有些事情,就像鏡花水月,越清醒越痛苦。

他寧願自欺欺人,留在這一刻的虛無縹緲裏。

這只是平平無奇的一個晚上,他背著他的妻子回家。

徐知很輕,骨頭甚至有些硌人,得吩咐一下府中,給她好好養養。

大街上人流如織。

有些人側目駐足,有些人渾然不覺。成雙成對的男女,他們的眼裏只看得到彼此,並沈溺於其中潮水般的情意。

葉黎聲背著徐知路過這些市井煙火,好像他們看起來和那些有情人也並沒有什麽不同。

他的心漸漸平靜。

也漸漸滿足。

“那邊的酒釀丸子圍了很多人,味道肯定不差。”徐知伸手一指,“嘗嘗?”

她突然有些饞這一口,輕輕一躍,往人群堆裏鉆去。

待葉黎聲反應過來時,伸手抓了個空,只得快步跟上。

他從沒有吃過這些小肆。

等真正入了口,好像也和上都城有名的酒樓裏的沒什麽不同。

一樣的香甜軟糯,價錢卻是實惠多了。

徐知見他胃口不錯,又繞去其他家買了些酥酪、杏仁茶讓他一一品嘗。

於葉黎聲而言,這是一種新奇的體驗感,就像曾在侯府躺在徐知的搖椅上,透過虬結交錯的枝椏看到星星點點的雲霞和天空那般。

他機械似的人生好像產生了一些幸福感?

他如此感覺,並不太敢確定。

瓊玉河邊煙火綻放,人頭攢動。

有人在看煙花,有人在看看煙花的人。



葉黎聲送徐知回葉家後又出門折去了楚宜處。

隔著三兩縷熏香繚繞,二人就著一杯清茶簡簡單單地淺談了幾句。

相對信任,有所保留。

他們曾同行過一程,但終歸不是一路人。

“我最後再為你彈一曲琵琶吧。”

葉黎聲微楞,“好。”

轉軸撥弦,珠落玉盤。

記得她這雙手最開始拿起琵琶時,全是憤恨、不甘。

也是借著這股恨意,日夜苦練三年,才得以重回這上都城占得一席之地。

新的身份,新的姿態,新的局面。一點一點,從無到有的經營。

一晃就是八年。

這樣的日子太久了。

久到她時常望著鏡子裏那個濃妝艷抹的人,有些恍惚。

甚至有些忘了自己以前的樣子。

不過,沒關系。

很快這一切都會結束了。

葉黎聲端坐靜聽,熟悉又陌生,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她彈出這樣的琵琶聲了——不屈、錚錚、昂揚盡顯,一如她初到上都城紅袖招門前的那一曲。而後來這些年,她漸漸收起了那些,像一方沈寂的海。

曲畢,一時之間,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楚宜笑意清淺,起身向他俯身行禮。

“當初你葉家冒大不韙保下了我們,一直沒能說句謝謝,今天補上。”

葉黎聲搖頭,“你曾為我做了五年的事,並不相欠。”

“為了我要走的那條路,我可以殺任何人。”這是告訴他,為達目的,她不會對誰手下留情,包括他。

哪怕是無關之人,也殺。

就像當初在煊州,她想要柳月眠和徐知的命。

“為什麽是她?”楚宜最後還是問出了這一句,她一直沒有想明白的事。

為什麽他會愛上徐知?

“我也不知道。”葉黎聲自己也有些想不明白,“大概她是那個牽動我情緒的人吧。”

無論是一開始的厭惡無奈惱怒,還是現在的患得患失。

她似乎總是不講道理地很輕易地牽動著自己的心。

楚宜聽完不語,送他出門,然後慢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於夜色中。

周圍細弱的蟬鳴似在提醒著她,現在已經是永崇十六年的夏天了。

她討厭夏天。

但這個夏天,應該會有好消息的吧。



柳月眠這幾天難得沒去粘著徐知,但依然成天不見人影。柳逍年更不放心了,甚至派出人手跟蹤,結果竟然跟丟了。

小丫頭還有這本事了?

今日又是天黑方回。

柳逍年就站在她院門的角落蹲著,待她一進門,便揪過她耳朵道,“還知道回來呢!”

“啊——疼疼疼——”柳月眠齜牙咧嘴的,趕緊拂開他的手,“你幹嘛呀!”

“你還問我幹嘛?”柳逍年更氣了,“我倒想問問你幹嘛呢?”

“一天到晚去哪裏鬼混了?比你爹還神出鬼沒。”他拍了拍她的後腦勺,可謂是咬牙切齒。

“胡說什麽呢!你才鬼混!”柳月眠下意識辯解道,“我和朋友出去玩兒了不可以嗎?”

又是哪門子朋友啊,柳逍年真是頭疼。

“現在不太平你不知道嗎?”他咬著後槽牙耐心叮囑道,“刑部尚書、羽林軍中郎將、巡防營提督的案子你沒聽說嗎?能先後殺了這三位是常人可以做到的嗎?現在案子還沒查清,兇手還沒落網,你能不能在家消停幾天?”

“兇手?不是說都是自殺嗎?”柳月眠楞了一瞬後又問道,“兇手武功很高嗎?”

柳逍年頓住,他哪裏知道案子具體怎麽樣兇手武功高不高,但為了唬一唬這個小祖宗,別讓一家人成天為她提心吊膽的,他也只能胡說一通了。

“當然了!”為了證明這話的可信度,他補充道,“你想啊,能殺了那三位的,實力能是一般?”

柳月眠若有所思,難得沒和他犟,“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說完便把他往院子外面推。

然後又支開了丫鬟,這才偷偷摸摸地跑到墻角,掏出竹哨連吹三聲,兩長一短。

片刻後,莫千城便趴在了墻頭,“怎麽了這是?”

柳月眠方才在等待的時間裏,默默想了很多措辭,可人到跟前的這一瞬間,她又有些問不出口了。

欲言又止的,有點煩。

莫千城也看出來了,她向來是個把心事都寫在臉上的人,“你直說。”

“你說過你不殺人的對吧?”

莫千城點頭。

“你說話算數吧?”

還是點頭。

柳月眠長舒一口氣,那案子便和他沒關系。

主要是他出現上都城的時間也很巧,剛好就是那一天。

這下親耳聽到他的回答,她也算放心了。

“你和楚宜——”

她並沒有說完,但莫千城卻明白了她想問什麽。

只是這個問題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柳月眠見他沒有出聲,心裏開始七上八下,是自己太唐突了嗎?於是嗡聲開口,“我其實一直都很疑惑,但是又不知道該不該問,該怎麽問。我嘴有些笨,腦子也不太會轉彎。我無意冒犯你,如果不方便說,也沒關系的。”

莫千城難得正色,想了許久解釋道,“這個事牽涉甚廣,以後時機合適了,我再告訴你可以嗎?”

看來隱情不小。

“她——她其實是個可憐人。”

雖然她的很多做法他並不認同,就像煊州她要殺柳月眠和徐知,讓林綰綰腹背受敵。但他最是知道所有的前因後果,他親眼見證了很多個日日夜夜,以致這一切他無法說她錯,但也不能說對。所以有些時候,他幫也不對,不幫也不對。

柳月眠微微撅嘴,“但也不是什麽好人。”

當初無冤無仇的,在煊州卻要自己的命,她可還記得這一茬呢。

記得回來後,她就這個事給柳塬吹了不少風,柳家也明裏暗裏下了不少手只是好像都收效甚微。

那楚宜就不是個省油的燈。

算了,不提她了。

她雖不懂,但至少已經明白,在楚宜一事上,她和莫千城的立場不一樣。

院外有些動靜,是丫鬟回來了。

柳月眠有些做賊心虛,趕緊讓莫千城離開,隨後手忙腳亂的,假裝坐在那裏喝了兩口茶,又生了刺似的站起來滿院子溜達。

到底單純,哪怕心中藏了事,還是一夜好夢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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