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已經收到過一支梨花木簪了
關燈
小
中
大
第十三章 我已經收到過一支梨花木簪了
第二日一早，許凝霜著人來傳話，說是邀徐知過府一敘。
到許府的時候，才知真正約她的是許介。
梨花已經謝盡，那片園子如今已是一片綠意。
雖然府中不乏其他地方姹紫嫣紅，但他依然選擇在這一角與她一起飲茶。
他看不太明白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對梨花有一種特別的情愫，是真的喜歡。
“這是今年的新茶。”
徐知像模像樣地品了兩口，心中卻在琢磨該如何開口，其實她的味覺有損，品不出茶的細微差別。猶豫一番後，還是選擇道謝來帶過這一茬。
“容我今日冒昧，實則是有幾個問題想問你。”許介開門見山道。
如此鄭重，徐知無形中更端坐了一些。
“你想離開這裏嗎？”
徐知看著他的眼睛，明澈溫和如春水，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若你願意，我一定盡我所能送你走，並保證你安度餘生。”
這段時間一系列的事情他都有旁觀，自然也清楚什麽情況。他想了很久，還是不忍心眼看著她做別人棋局裏一顆被白白犧牲的棋子。昨夜他和許凝霜商量過了，只要她點頭，那麽他們就不怕惹禍上身，並竭盡全力。
他自小在這上都城長大，也親眼見過一系列風雲變化。他並不愚笨，也非為愛癡狂。他已經細細衡量過了，這種事情，做了怕後悔，不做也怕後悔。以致猶豫了好些時日，十分煎熬。
遇事不決，但憑心意。
便是錯，也一錯到底好了。若只能衡量利弊，做著縮頭烏龜來過這一生，他怕有一天午夜夢回時，自己都忍不住唾棄自己。
就像昨晚許凝霜說的，人要活得有血性一點，才像個人。
如此，兄妹倆就此事達成共識。
徐知聽到他這話，若說沒有動容那肯定是假的。這個世界上真心待她的人寥寥無幾，許家兄妹的赤誠令她折服。機關算盡、蠅營狗茍太多，至情至性的純粹難得一見。她知道他說這話意味著什麽，也知道許家兄妹選擇了面臨什麽。
可她受不起。
徐知眼眶微熱，輕輕搖頭，“謝謝。”嘴角的笑意溫柔而真切，與面對旁人時的乖張古怪判若兩人。
“我不走。”她繼續道。
許介有些意外，沈默著給她添了茶，最後緩緩開口，“那作為朋友，若有什麽我——和凝霜能幫你的，但說無妨。”他頓了頓，“或者你想知道些什麽，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據他所知，她回到上都城以來，除了葉黎聲，就只主動與他們兩兄妹走近交好。他不懷疑後來的緣分使然，但最初的靠近是少不了理由的。
徐知還是搖頭。
她一早就有打算要接近刑部侍郎，因為沈世夷一案的卷宗在刑部。所以倚梅園裏，她主動向許介兄妹搭了話。眼下是個再好不過的機會，她只要問就會有答案。可思慮再三，還是按耐住了。
一來是事關沈世夷，她眼下不敢輕信任何人。她不知案子背後到底是怎樣，又有哪些人的手筆，便不能輕易露出，讓人知曉。
二來是他們既稱得上一句朋友，又何必把他拉進這渾水？那她豈不是愧對朋友二字。雖然說朋友嘛，就應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要兩肋插刀，不要怕麻煩拖累。但她這難吧，真不是他能擔得起的。
如此一來，閉口不言才最為妥帖。
她什麽都不肯說。許介無奈地嘆了口氣，從懷裏掏出一個褐色的長形木盒，“那這薄禮一份，就當是提前賀你新婚之喜了。”
徐知接過來打開，裏面是一支精致的梨花木簪。手工雕琢而成，每一刀都顯其用心，那朵梨花仿佛被灌入了靈魂，栩栩如生，好看極了。她端詳許久，怔怔出神，突然毫無征兆地落下兩行淚來。
徐知合上木盒，心裏再清楚不過他贈這支發簪代表了什麽。
可她仍然受不起。
徐知將木盒放回桌上，淚眼朦朧地望著他，“我已經收到過一支梨花木簪了。”
那是在她十五歲及笄時，沈世夷親手一點一點雕出來的，並沒有這般精美，但獨一無二，不可替代。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許介的兩眼春水瞬間黯淡了不少，片刻後他笑意勉強地開口，“沒關系，還有時間，我再去物色一些其他的。”
他想問的都已經問完，二人低頭不語，場子有些冷。
許凝霜不再偷偷躲在一角，適時走了過來坐下，在她的妙語連珠下，氣氛總算松快了些。
吃茶的時間過得快，府裏的仆從前來傳話說是徐翎尋她回去，徐知只得告辭。許凝霜挽著她送到前院，許介在慢她們幾步的後面跟著。
臨別，徐知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與許介四目相對，鄭重而規矩地行了禮才往門外走去。
許介從她方才的一俯身中仿佛聽到了千言萬語，四肢沈重，心也沈重。
單薄的身影隱隱透著孤註一擲的果決，就那樣一點一點走出許介的視線，步伐堅定，脊梁不屈，像沙場上被包圍但仍努力掙紮的孤勇者。
他微微擡頭，覺得今日風沙迷眼。
許凝霜走過來，“那個人對她很重要。”
我已經收到過一支梨花木簪了。
許介又想起她的這句話。
今日徐知三緘其口，唯有這一句，細細想來，能猜到很多。
“應該不在這世間了。”許介嘆了口氣。
許凝霜微微點頭。
明明有擺脫這一切桎梏的機會，但她就是要留在這裏，說明定有所求。
以她的性子，當初倚梅園裏主動走過來搭話，大概不是偶然隨意之舉。
想想他們兄妹二人，若說有什麽值得旁人留意的，也就是許介刑部侍郎一職了。
而刑部，說到底不就是各種案子嗎？
“死在上都城的人太多了。”她微微嘆了口氣，“她如此慎微，只怕是現在處境十分艱難，且那個案子背後不算幹凈明了。”
“我想到了一個人。”許介琢磨片刻後開口。
“沈世夷。”許凝霜與他對視一眼，便知他和自己想到的是同一個。
湖州人，愛梨花，死在上都城。
是有些相似和吻合的。
說起來去年沈世夷到上都城後，與他們兄妹二人也算是君子之交。而沈世夷從瓊玉河裏撈上來時，許介並不在上都城。等他回來，大理寺早已經審完結案，卷宗都到刑部封存了。他草草看過，似乎也沒什麽紕漏之處。
不過說起來沈世夷也確實有些神秘，學識、武功都屬一流，這樣的人才，除了天賦，應該出自高門大戶，因為眼界、見地之類的東西不是普通的讀書練劍可以達成的。可他卻說出自江湖，父母常年隱居。除了他的那套劍法帶著江湖寫意，其他地方真是怎麽看都不像。
他剛出現在上都城時，也曾因學識轟動一時。許介知道有不少大人物去湖州查過他，想拉入自己麾下，結果什麽也沒查到，或許真是隱居吧。
若他說的都是真話，出身江湖，最後被尋仇，雖然奇怪，但好像也說得通，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可若真如他們所料，沈世夷和徐知又是怎麽認識的？有著怎樣的過去？
一個隱世的江湖人，一個纏綿病榻足不出戶的世家小姐，一聽就是八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
許介忽然想起被刺殺那晚，徐知詭譎的身手。
處處是謎。
但奇怪的是，縱然處處不同尋常，他仍下意識地覺得她待自己和凝霜並無惡意，甚至有些稱得上純粹。
即使最初她是有目的性地靠近。
這真是奇妙又奇怪。
有種無形中的吸引和信任。
想來凝霜能與她交好，緣由也是大差不差。
他們兄妹二人自小便很像。
“本以為你的心動只是沒有結果，因為那樁婚約，她成為徐家的刀，不得不被卷入紛爭。”二人慢慢走回後院，許凝霜埋頭盯著腳下一步一步踏過的石塊，沈默許久後開口，“現在才知，原來是愛得無望。”
沒有人可以比及已經離開的人。
不管那個人是不是沈世夷，至少可以確認的是，他確實不在了。
或許對某些人來說，時間能淡去一個人存在過的痕跡。
但徐知絕不是。
她留在這裏周旋、掙紮，沒想過回頭。
哪怕危機四伏、甚至命懸一線，她都只會一直往前走。
她的心已被那個人填滿，沒有一絲一毫能再留給旁人。
是啊，許介不由得心中苦笑，片刻後打趣著回道，“要不咱倆是兄妹呢，這都能一樣。”
許凝霜瞪了他一眼，“就你有嘴。”隨即快走兩步將他甩在身後，嬌嗔道，“你傷到我了！今天的晚膳，你就喝白粥吧。”
是的，她愛的也是一個不可能的人。
為何他們兄妹二人的姻緣都如此坎坷？想到這裏，她不由得狠跺了兩腳。或許早幾年，她就該去廟裏上香的。
到如今，都晚了啊。
也不知那個驚艷四海列國的傳奇人物，現在怎麽樣了。
“你這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許介緊跟上去敲了敲她的後腦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第二日一早，許凝霜著人來傳話，說是邀徐知過府一敘。
到許府的時候，才知真正約她的是許介。
梨花已經謝盡，那片園子如今已是一片綠意。
雖然府中不乏其他地方姹紫嫣紅，但他依然選擇在這一角與她一起飲茶。
他看不太明白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對梨花有一種特別的情愫，是真的喜歡。
“這是今年的新茶。”
徐知像模像樣地品了兩口，心中卻在琢磨該如何開口，其實她的味覺有損，品不出茶的細微差別。猶豫一番後，還是選擇道謝來帶過這一茬。
“容我今日冒昧，實則是有幾個問題想問你。”許介開門見山道。
如此鄭重，徐知無形中更端坐了一些。
“你想離開這裏嗎？”
徐知看著他的眼睛，明澈溫和如春水，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若你願意，我一定盡我所能送你走，並保證你安度餘生。”
這段時間一系列的事情他都有旁觀，自然也清楚什麽情況。他想了很久，還是不忍心眼看著她做別人棋局裏一顆被白白犧牲的棋子。昨夜他和許凝霜商量過了，只要她點頭，那麽他們就不怕惹禍上身，並竭盡全力。
他自小在這上都城長大，也親眼見過一系列風雲變化。他並不愚笨，也非為愛癡狂。他已經細細衡量過了，這種事情，做了怕後悔，不做也怕後悔。以致猶豫了好些時日，十分煎熬。
遇事不決，但憑心意。
便是錯，也一錯到底好了。若只能衡量利弊，做著縮頭烏龜來過這一生，他怕有一天午夜夢回時，自己都忍不住唾棄自己。
就像昨晚許凝霜說的，人要活得有血性一點，才像個人。
如此，兄妹倆就此事達成共識。
徐知聽到他這話，若說沒有動容那肯定是假的。這個世界上真心待她的人寥寥無幾，許家兄妹的赤誠令她折服。機關算盡、蠅營狗茍太多，至情至性的純粹難得一見。她知道他說這話意味著什麽，也知道許家兄妹選擇了面臨什麽。
可她受不起。
徐知眼眶微熱，輕輕搖頭，“謝謝。”嘴角的笑意溫柔而真切，與面對旁人時的乖張古怪判若兩人。
“我不走。”她繼續道。
許介有些意外，沈默著給她添了茶，最後緩緩開口，“那作為朋友，若有什麽我——和凝霜能幫你的，但說無妨。”他頓了頓，“或者你想知道些什麽，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據他所知，她回到上都城以來，除了葉黎聲，就只主動與他們兩兄妹走近交好。他不懷疑後來的緣分使然，但最初的靠近是少不了理由的。
徐知還是搖頭。
她一早就有打算要接近刑部侍郎，因為沈世夷一案的卷宗在刑部。所以倚梅園裏，她主動向許介兄妹搭了話。眼下是個再好不過的機會，她只要問就會有答案。可思慮再三，還是按耐住了。
一來是事關沈世夷，她眼下不敢輕信任何人。她不知案子背後到底是怎樣，又有哪些人的手筆，便不能輕易露出，讓人知曉。
二來是他們既稱得上一句朋友，又何必把他拉進這渾水？那她豈不是愧對朋友二字。雖然說朋友嘛，就應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要兩肋插刀，不要怕麻煩拖累。但她這難吧，真不是他能擔得起的。
如此一來，閉口不言才最為妥帖。
她什麽都不肯說。許介無奈地嘆了口氣，從懷裏掏出一個褐色的長形木盒，“那這薄禮一份，就當是提前賀你新婚之喜了。”
徐知接過來打開，裏面是一支精致的梨花木簪。手工雕琢而成，每一刀都顯其用心，那朵梨花仿佛被灌入了靈魂，栩栩如生，好看極了。她端詳許久，怔怔出神，突然毫無征兆地落下兩行淚來。
徐知合上木盒，心裏再清楚不過他贈這支發簪代表了什麽。
可她仍然受不起。
徐知將木盒放回桌上，淚眼朦朧地望著他，“我已經收到過一支梨花木簪了。”
那是在她十五歲及笄時，沈世夷親手一點一點雕出來的，並沒有這般精美，但獨一無二，不可替代。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許介的兩眼春水瞬間黯淡了不少，片刻後他笑意勉強地開口，“沒關系，還有時間，我再去物色一些其他的。”
他想問的都已經問完，二人低頭不語，場子有些冷。
許凝霜不再偷偷躲在一角，適時走了過來坐下，在她的妙語連珠下，氣氛總算松快了些。
吃茶的時間過得快，府裏的仆從前來傳話說是徐翎尋她回去，徐知只得告辭。許凝霜挽著她送到前院，許介在慢她們幾步的後面跟著。
臨別，徐知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與許介四目相對，鄭重而規矩地行了禮才往門外走去。
許介從她方才的一俯身中仿佛聽到了千言萬語，四肢沈重，心也沈重。
單薄的身影隱隱透著孤註一擲的果決，就那樣一點一點走出許介的視線，步伐堅定，脊梁不屈，像沙場上被包圍但仍努力掙紮的孤勇者。
他微微擡頭，覺得今日風沙迷眼。
許凝霜走過來，“那個人對她很重要。”
我已經收到過一支梨花木簪了。
許介又想起她的這句話。
今日徐知三緘其口，唯有這一句，細細想來，能猜到很多。
“應該不在這世間了。”許介嘆了口氣。
許凝霜微微點頭。
明明有擺脫這一切桎梏的機會，但她就是要留在這裏，說明定有所求。
以她的性子，當初倚梅園裏主動走過來搭話，大概不是偶然隨意之舉。
想想他們兄妹二人，若說有什麽值得旁人留意的，也就是許介刑部侍郎一職了。
而刑部，說到底不就是各種案子嗎？
“死在上都城的人太多了。”她微微嘆了口氣，“她如此慎微，只怕是現在處境十分艱難，且那個案子背後不算幹凈明了。”
“我想到了一個人。”許介琢磨片刻後開口。
“沈世夷。”許凝霜與他對視一眼，便知他和自己想到的是同一個。
湖州人，愛梨花，死在上都城。
是有些相似和吻合的。
說起來去年沈世夷到上都城後，與他們兄妹二人也算是君子之交。而沈世夷從瓊玉河裏撈上來時，許介並不在上都城。等他回來，大理寺早已經審完結案，卷宗都到刑部封存了。他草草看過，似乎也沒什麽紕漏之處。
不過說起來沈世夷也確實有些神秘，學識、武功都屬一流，這樣的人才，除了天賦，應該出自高門大戶，因為眼界、見地之類的東西不是普通的讀書練劍可以達成的。可他卻說出自江湖，父母常年隱居。除了他的那套劍法帶著江湖寫意，其他地方真是怎麽看都不像。
他剛出現在上都城時，也曾因學識轟動一時。許介知道有不少大人物去湖州查過他，想拉入自己麾下，結果什麽也沒查到，或許真是隱居吧。
若他說的都是真話，出身江湖，最後被尋仇，雖然奇怪，但好像也說得通，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可若真如他們所料，沈世夷和徐知又是怎麽認識的？有著怎樣的過去？
一個隱世的江湖人，一個纏綿病榻足不出戶的世家小姐，一聽就是八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
許介忽然想起被刺殺那晚，徐知詭譎的身手。
處處是謎。
但奇怪的是，縱然處處不同尋常，他仍下意識地覺得她待自己和凝霜並無惡意，甚至有些稱得上純粹。
即使最初她是有目的性地靠近。
這真是奇妙又奇怪。
有種無形中的吸引和信任。
想來凝霜能與她交好，緣由也是大差不差。
他們兄妹二人自小便很像。
“本以為你的心動只是沒有結果，因為那樁婚約，她成為徐家的刀，不得不被卷入紛爭。”二人慢慢走回後院，許凝霜埋頭盯著腳下一步一步踏過的石塊，沈默許久後開口，“現在才知，原來是愛得無望。”
沒有人可以比及已經離開的人。
不管那個人是不是沈世夷，至少可以確認的是，他確實不在了。
或許對某些人來說，時間能淡去一個人存在過的痕跡。
但徐知絕不是。
她留在這裏周旋、掙紮，沒想過回頭。
哪怕危機四伏、甚至命懸一線，她都只會一直往前走。
她的心已被那個人填滿，沒有一絲一毫能再留給旁人。
是啊，許介不由得心中苦笑，片刻後打趣著回道，“要不咱倆是兄妹呢，這都能一樣。”
許凝霜瞪了他一眼，“就你有嘴。”隨即快走兩步將他甩在身後，嬌嗔道，“你傷到我了！今天的晚膳，你就喝白粥吧。”
是的，她愛的也是一個不可能的人。
為何他們兄妹二人的姻緣都如此坎坷？想到這裏，她不由得狠跺了兩腳。或許早幾年，她就該去廟裏上香的。
到如今，都晚了啊。
也不知那個驚艷四海列國的傳奇人物，現在怎麽樣了。
“你這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許介緊跟上去敲了敲她的後腦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