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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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太醫院最角落的隔間裏，藥味濃得化不開。
老太監姓郭，六十有三，在司禮監當了一輩子差，如今佝僂著縮在病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他的咳嗽聲空洞而急促，像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胸腔深處詭異的鳴音——那是癆病晚期特有的“金破音”。
華思清站在榻前，眉頭緊鎖。他行醫四十載，見過無數癆病患者，像郭太監這樣病入膏肓的，十個裏活不過一個。
“華太醫，”蕭恒奕輕聲問，“還有救嗎？”
華思清嘆聲道：“陛下，癆病自古有‘十癆九死’之說。郭公公肺葉已損，陰液枯竭，咳血不止……老臣實無良策。”
蕭恒奕走到榻邊，郭太監睜開渾濁的眼睛，看見是皇帝，掙紮著想爬起來行禮，卻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咯出的痰裏帶著暗紅的血絲。
“躺著吧。”蕭恒奕按住他，手指搭上他的腕脈。
脈象細數而無力，如游絲懸空，這是肺腎陰虛、元氣將絕之兆。蕭恒奕的心沈了下去——華太醫說得對，這病確實已到絕境。
但他想起母後的話：在不可能中尋找可能。
“華太醫，《肘後備急方》裏記載的‘青蒿絞汁’治瘧疾之法，可曾試過？”蕭恒奕忽然問。
華思清一怔：“那是治瘧的方子，與癆病何幹？”
“《神農本草經》說青蒿‘主治疥瘙痂癢，惡瘡，殺蟲’，可見有清熱解毒之效。癆病發熱、盜汗、咳血，亦是熱毒內蘊之象。或許……”
“陛下！”華思清急忙打斷，“用藥非同兒戲，豈能隨意套用？青蒿性寒，郭公公體虛至此，若用寒藥，恐立刻氣絕！”
蕭恒奕沈默了。
他知道華太醫說得對。醫書上寫得明白：虛者忌寒。郭太監現在就像一盞快燒幹的油燈，再加一點寒氣，就會徹底熄滅。
可是不用寒藥清解熱毒，難道就看著他被內熱慢慢燒死嗎？
“還有別的法子嗎？”他問。
華思清搖頭：“除非有奇藥……比如用百年以上的老山參吊命，再配以川貝、阿膠滋陰潤肺，或可多延幾日。但即便是這些，也只是治標，難治本。”
百年老山參。
蕭恒奕想起母後說的——江南沈家，什麽珍稀藥材找不到？
他匆匆離開太醫院，直奔養心殿。提筆寫信時，手有些抖，不是害怕，是著急。他知道郭太監等不起，每一刻都在向死亡靠近。
信寫得很簡單，只有寥寥數語：“沈當家：急需百年老山參救人性命。若能得之，朕必厚報。”
落款：蕭恒奕。
這是他第一次以私人名義向臣子求助。沒有用“朕”，而是用了“我”，沒有用詔令，而是用了書信。
信剛送出，無恨就來了。
“陛下，”她行禮，“太後娘娘讓奴婢傳話：江南路遠，藥材送到需要些時日。她已命人從宮中庫房取出三支五十年山參，先送太醫院應急。”
蕭恒奕楞了楞：“母後怎知……”
“娘娘什麽都知道。”無恨的聲音平靜，“她還說，陛下若需要西域或草原的藥材，盡管開口。”
“多謝母後。”蕭恒奕心中湧起一股暖意，但隨即又被擔憂淹沒，“只是五十年山參……夠嗎？”
無恨沒有回答，只是又行了一禮，悄然退下。
她知道答案——不夠。
但她更知道，太後要的不是救活一個太監，而是要借這件事，讓皇帝學會如何統籌各方力量。
這是一堂課。
而郭太監的生死，就是這堂課的代價。
三日後，郭太監的病情惡化了。
他開始發高燒，神志不清，胡言亂語。咳出的血從暗紅變成鮮紅，量也越來越大。太醫院所有太醫都來看過，最後都搖頭離開。
“最多三日。”華思清私下對蕭恒奕說，“陛下，該準備後事了。”
蕭恒奕站在隔間外，聽著裏面斷斷續續的咳嗽聲，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不甘心。
這三天，他翻遍了太醫院所有醫書，從《黃帝內經》到《千金方》，從《外臺秘要》到《本草綱目》……
每一個治癆的方子他都仔細研究，可那些方子要麽需要時間慢慢調理，要麽需要病人自身元氣尚存——而郭太監，兩樣都沒有。
“陛下，”一個小太監怯生生地說，“王尚書在殿外求見。”
蕭恒奕深吸一口氣，整理好情緒：“宣。”
王煥走進來，看見皇帝憔悴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但很快又換上憂心忡忡的表情。
“臣聽聞陛下為救治一老奴，連日操勞，寢食難安，心中實在不安。”他深深一揖，“陛下仁德，天地可鑒。只是……人力有時盡，天命不可違。還望陛下保重龍體，莫要太過傷神。”
這話聽著是關心，實則字字誅心——意思是：你救不活的，別白費力氣了。
蕭恒奕聽出來了，但他沒有發怒，只是平靜地說：“王尚書有心了。不過朕既已出手救人，自當竭盡全力。至於成與不成……盡人事，聽天命吧。”
王煥碰了個軟釘子，臉色微僵，但很快又笑道：“陛下說得是。只是臣擔心，此事若傳出去，有人會說陛下……醫術不精，耽誤病情。屆時恐怕有損陛下聖譽。”
“那依王尚書之見，朕該怎麽做？”
“不如……將郭公公移出太醫院，另尋他處靜養。”王煥說得委婉，“畢竟太醫院乃宮廷重地，若在此地病故，恐不吉利。”
蕭恒奕看著王煥，忽然覺得這人很可笑。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生命垂危，在他眼裏不過是一顆可以隨意丟棄的棋子。
“王尚書，”他緩緩開口，“你可知郭公公在宮中當差多少年了？”
王煥一楞：“這……臣不知。”
“四十五年。”蕭恒奕一字一句，“他十二歲凈身入宮，從掃地的小太監做起，一步一步做到司禮監隨堂太監。這四十五年，他侍奉過三位皇帝，經手過無數奏章，從未出過差錯。如今他老了，病了，難道就連在太醫院等死的資格都沒有嗎？”
王煥被問得啞口無言。
“朕不會把他移出去。”蕭恒奕站起身，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要死，也該死得有尊嚴。這是朕能給的最後體面。”
說完，他不再看王煥，轉身進了隔間。
王煥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他沒想到，這個一向軟弱的小皇帝，今日竟如此強硬。
而更讓他沒想到的是——隔間裏，郭太監竟然醒了。
不僅醒了，精神還好了些。雖然依舊咳嗽，但咳出的血少了，呼吸也順暢了些。
“陛下……”郭太監聲音嘶啞，“老奴……老奴好像……舒服點了……”
蕭恒奕急忙上前把脈，驚喜地發現脈象雖然依舊細弱，但已不再那般懸空欲絕。再看舌苔，原本幹燥如砂的舌面，竟有了一絲濕潤。
“怎麽回事？”他看向華思清。
華思清也滿臉困惑：“老臣也不知……只是按陛下之前的吩咐，繼續用滋陰潤肺之藥，外加五十年山參吊命。按理說，不該有這般好轉……”
就在這時，一個小太監端著藥碗進來。
“陛下，該用藥了。”
蕭恒奕接過藥碗，習慣性地聞了聞——忽然，他聞到了一股極其細微的、不屬於藥方的氣味。
很淡，帶著點辛辣，又有點清苦。
“這藥……和之前的不一樣？”他問。
小太監連忙跪下：“回陛下，是、是一樣的方子……只是今日煎藥時，奴才在庫房角落發現一小包藥材，標簽上寫著‘西域白及’，奴婢想著白及能止血生肌，就加了一點試試……”
蕭恒奕猛然想起《西域本草拾遺》裏的記載：白及，生於沙磧，其根似姜，色白，能補肺止血，生肌斂瘡。尤以西域雪山所產為佳，治癆病咳血有奇效。
他之前怎麽沒想到！
“那包藥材在哪？拿來朕看看！”
小太監哆哆嗦嗦取來一個油紙包。打開，裏面是幾片幹枯的根莖，色如象牙，質地堅硬。正是西域白及，而且看品相，是上等貨。
“這……這是哪來的？”蕭恒奕激動得聲音發顫。
“奴才也不知……庫房管事說，是前些日子西陲送來的貢品，還沒來得及登記入庫……”
蕭恒奕忽然明白了——是李明月。
母後說過，李明月在西陲，西域奇藥她最清楚。她一定是聽說了此事，暗中送來了這救命的藥材。
“快！”他轉向華太醫，“重新配藥！以白及為君藥，山參為輔，再加川貝、阿膠、麥冬……快去！”
華思清雖半信半疑，但皇帝有令，還是照辦了。
新藥煎好，餵郭太監服下。半個時辰後，他的咳嗽明顯減輕，呼吸也平穩了許多。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命暫時保住了。
隔間外，王煥還沒有走。
他聽見裏面的動靜，臉色越來越難看。當他看見華太醫出來，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表情時，心中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華太醫，郭公公他……”
“暫時穩住了。”華思清擦了擦額頭的汗，“真是奇跡……西域白及竟有如此奇效！老臣行醫一生，今日也算開了眼界！”
王煥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那真是……太好了。”
他轉身離開，腳步踉蹌。
走出太醫院時，春日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忽然想起剛才小皇帝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怯懦，而是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清明。
那眼神……像極了顧無咎。
王煥打了個寒顫。
他知道，自己這步棋，又走錯了。
而隔間裏，蕭恒奕坐在郭太監床邊，握著他枯瘦的手。
“郭公公，你會好起來的。”他輕聲說，“朕向你保證。”
郭太監渾濁的眼中流下淚來：“陛下……老奴何德何能……”
“你侍奉皇家四十五年，這就是德，這就是能。”蕭恒奕替他擦去眼淚，“好好養病，等你好了，朕還要聽你講先帝朝的故事呢。”
郭太監哽咽著點頭。
蕭恒奕走出隔間時，天已經黑了。宮燈次第亮起，在夜色中連成一條蜿蜒的光河。
他擡頭望著滿天星鬥，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些東西。
救人，不是光有善心就夠的。要有醫術，要有藥材，要有……願意幫你的人。
而治國，大概也是如此。
需要有能臣，有良策，有……真正做事的人。
他想起沈硯秋、李明月、阿史那雲，還有母後身邊那些默默無聞卻各有所長的人。
或許……母後是對的。
這江山，不一定非要坐在龍椅上的人來治理。
只要有人能把它治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就夠了。
至於那個人是誰……又有什麽關系呢？
夜風吹來，帶著初春特有的涼意。
蕭恒奕深吸一口氣，朝養心殿走去。
他知道，郭公公的病還沒有完全好，只是暫時穩住了。後面的路還很長，還需要更多的藥材，更好的方子。
但他不怕了。
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
此刻鳳儀宮裏，顧無咎正看著太醫院送來的醫案，唇角微彎。
“白及……”她輕聲道，“李明月這丫頭，倒是機靈。”
無恨在一旁說：“聽說王煥離開時，臉都青了。”
“他以為能借此事打擊皇帝，卻沒想到反而成全了皇帝的聲望。”顧無咎放下醫案，“現在全宮上下都在傳，陛下用西域奇藥救了垂死的太監，醫術通神，仁德感天。”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深意：“不過……戲還沒演完。”
“師父的意思是？”
“郭太監的病只是暫時穩住，離痊愈還遠得很。”顧無咎起身，走到窗邊，“江南的老山參，草原的秘方，還有……沈硯秋商路上能弄到的各種珍稀藥材，都該派上用場了。”
她轉過身，燭光在她臉上跳躍：“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陛下要救的人，就算是閻王爺來搶，也搶不走。”
無恨會意：“弟子這就去安排。”
“等等。”顧無咎叫住她，“告訴沈硯秋和李明月，這件事……不必太急。”
“不急？”
“對。”顧無咎笑了，“慢慢來，一步一步，讓所有人都看清楚——陛下是怎麽救人的，而幫他的人，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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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監姓郭，六十有三，在司禮監當了一輩子差，如今佝僂著縮在病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他的咳嗽聲空洞而急促，像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胸腔深處詭異的鳴音——那是癆病晚期特有的“金破音”。
華思清站在榻前，眉頭緊鎖。他行醫四十載，見過無數癆病患者，像郭太監這樣病入膏肓的，十個裏活不過一個。
“華太醫，”蕭恒奕輕聲問，“還有救嗎？”
華思清嘆聲道：“陛下，癆病自古有‘十癆九死’之說。郭公公肺葉已損，陰液枯竭，咳血不止……老臣實無良策。”
蕭恒奕走到榻邊，郭太監睜開渾濁的眼睛，看見是皇帝，掙紮著想爬起來行禮，卻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咯出的痰裏帶著暗紅的血絲。
“躺著吧。”蕭恒奕按住他，手指搭上他的腕脈。
脈象細數而無力，如游絲懸空，這是肺腎陰虛、元氣將絕之兆。蕭恒奕的心沈了下去——華太醫說得對，這病確實已到絕境。
但他想起母後的話：在不可能中尋找可能。
“華太醫，《肘後備急方》裏記載的‘青蒿絞汁’治瘧疾之法，可曾試過？”蕭恒奕忽然問。
華思清一怔：“那是治瘧的方子，與癆病何幹？”
“《神農本草經》說青蒿‘主治疥瘙痂癢，惡瘡，殺蟲’，可見有清熱解毒之效。癆病發熱、盜汗、咳血，亦是熱毒內蘊之象。或許……”
“陛下！”華思清急忙打斷，“用藥非同兒戲，豈能隨意套用？青蒿性寒，郭公公體虛至此，若用寒藥，恐立刻氣絕！”
蕭恒奕沈默了。
他知道華太醫說得對。醫書上寫得明白：虛者忌寒。郭太監現在就像一盞快燒幹的油燈，再加一點寒氣，就會徹底熄滅。
可是不用寒藥清解熱毒，難道就看著他被內熱慢慢燒死嗎？
“還有別的法子嗎？”他問。
華思清搖頭：“除非有奇藥……比如用百年以上的老山參吊命，再配以川貝、阿膠滋陰潤肺，或可多延幾日。但即便是這些，也只是治標，難治本。”
百年老山參。
蕭恒奕想起母後說的——江南沈家，什麽珍稀藥材找不到？
他匆匆離開太醫院，直奔養心殿。提筆寫信時，手有些抖，不是害怕，是著急。他知道郭太監等不起，每一刻都在向死亡靠近。
信寫得很簡單，只有寥寥數語：“沈當家：急需百年老山參救人性命。若能得之，朕必厚報。”
落款：蕭恒奕。
這是他第一次以私人名義向臣子求助。沒有用“朕”，而是用了“我”，沒有用詔令，而是用了書信。
信剛送出，無恨就來了。
“陛下，”她行禮，“太後娘娘讓奴婢傳話：江南路遠，藥材送到需要些時日。她已命人從宮中庫房取出三支五十年山參，先送太醫院應急。”
蕭恒奕楞了楞：“母後怎知……”
“娘娘什麽都知道。”無恨的聲音平靜，“她還說，陛下若需要西域或草原的藥材，盡管開口。”
“多謝母後。”蕭恒奕心中湧起一股暖意，但隨即又被擔憂淹沒，“只是五十年山參……夠嗎？”
無恨沒有回答，只是又行了一禮，悄然退下。
她知道答案——不夠。
但她更知道，太後要的不是救活一個太監，而是要借這件事，讓皇帝學會如何統籌各方力量。
這是一堂課。
而郭太監的生死，就是這堂課的代價。
三日後，郭太監的病情惡化了。
他開始發高燒，神志不清，胡言亂語。咳出的血從暗紅變成鮮紅，量也越來越大。太醫院所有太醫都來看過，最後都搖頭離開。
“最多三日。”華思清私下對蕭恒奕說，“陛下，該準備後事了。”
蕭恒奕站在隔間外，聽著裏面斷斷續續的咳嗽聲，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不甘心。
這三天，他翻遍了太醫院所有醫書，從《黃帝內經》到《千金方》，從《外臺秘要》到《本草綱目》……
每一個治癆的方子他都仔細研究，可那些方子要麽需要時間慢慢調理，要麽需要病人自身元氣尚存——而郭太監，兩樣都沒有。
“陛下，”一個小太監怯生生地說，“王尚書在殿外求見。”
蕭恒奕深吸一口氣，整理好情緒：“宣。”
王煥走進來，看見皇帝憔悴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但很快又換上憂心忡忡的表情。
“臣聽聞陛下為救治一老奴，連日操勞，寢食難安，心中實在不安。”他深深一揖，“陛下仁德，天地可鑒。只是……人力有時盡，天命不可違。還望陛下保重龍體，莫要太過傷神。”
這話聽著是關心，實則字字誅心——意思是：你救不活的，別白費力氣了。
蕭恒奕聽出來了，但他沒有發怒，只是平靜地說：“王尚書有心了。不過朕既已出手救人，自當竭盡全力。至於成與不成……盡人事，聽天命吧。”
王煥碰了個軟釘子，臉色微僵，但很快又笑道：“陛下說得是。只是臣擔心，此事若傳出去，有人會說陛下……醫術不精，耽誤病情。屆時恐怕有損陛下聖譽。”
“那依王尚書之見，朕該怎麽做？”
“不如……將郭公公移出太醫院，另尋他處靜養。”王煥說得委婉，“畢竟太醫院乃宮廷重地，若在此地病故，恐不吉利。”
蕭恒奕看著王煥，忽然覺得這人很可笑。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生命垂危，在他眼裏不過是一顆可以隨意丟棄的棋子。
“王尚書，”他緩緩開口，“你可知郭公公在宮中當差多少年了？”
王煥一楞：“這……臣不知。”
“四十五年。”蕭恒奕一字一句，“他十二歲凈身入宮，從掃地的小太監做起，一步一步做到司禮監隨堂太監。這四十五年，他侍奉過三位皇帝，經手過無數奏章，從未出過差錯。如今他老了，病了，難道就連在太醫院等死的資格都沒有嗎？”
王煥被問得啞口無言。
“朕不會把他移出去。”蕭恒奕站起身，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要死，也該死得有尊嚴。這是朕能給的最後體面。”
說完，他不再看王煥，轉身進了隔間。
王煥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他沒想到，這個一向軟弱的小皇帝，今日竟如此強硬。
而更讓他沒想到的是——隔間裏，郭太監竟然醒了。
不僅醒了，精神還好了些。雖然依舊咳嗽，但咳出的血少了，呼吸也順暢了些。
“陛下……”郭太監聲音嘶啞，“老奴……老奴好像……舒服點了……”
蕭恒奕急忙上前把脈，驚喜地發現脈象雖然依舊細弱，但已不再那般懸空欲絕。再看舌苔，原本幹燥如砂的舌面，竟有了一絲濕潤。
“怎麽回事？”他看向華思清。
華思清也滿臉困惑：“老臣也不知……只是按陛下之前的吩咐，繼續用滋陰潤肺之藥，外加五十年山參吊命。按理說，不該有這般好轉……”
就在這時，一個小太監端著藥碗進來。
“陛下，該用藥了。”
蕭恒奕接過藥碗，習慣性地聞了聞——忽然，他聞到了一股極其細微的、不屬於藥方的氣味。
很淡，帶著點辛辣，又有點清苦。
“這藥……和之前的不一樣？”他問。
小太監連忙跪下：“回陛下，是、是一樣的方子……只是今日煎藥時，奴才在庫房角落發現一小包藥材，標簽上寫著‘西域白及’，奴婢想著白及能止血生肌，就加了一點試試……”
蕭恒奕猛然想起《西域本草拾遺》裏的記載：白及，生於沙磧，其根似姜，色白，能補肺止血，生肌斂瘡。尤以西域雪山所產為佳，治癆病咳血有奇效。
他之前怎麽沒想到！
“那包藥材在哪？拿來朕看看！”
小太監哆哆嗦嗦取來一個油紙包。打開，裏面是幾片幹枯的根莖，色如象牙，質地堅硬。正是西域白及，而且看品相，是上等貨。
“這……這是哪來的？”蕭恒奕激動得聲音發顫。
“奴才也不知……庫房管事說，是前些日子西陲送來的貢品，還沒來得及登記入庫……”
蕭恒奕忽然明白了——是李明月。
母後說過，李明月在西陲，西域奇藥她最清楚。她一定是聽說了此事，暗中送來了這救命的藥材。
“快！”他轉向華太醫，“重新配藥！以白及為君藥，山參為輔，再加川貝、阿膠、麥冬……快去！”
華思清雖半信半疑，但皇帝有令，還是照辦了。
新藥煎好，餵郭太監服下。半個時辰後，他的咳嗽明顯減輕，呼吸也平穩了許多。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命暫時保住了。
隔間外，王煥還沒有走。
他聽見裏面的動靜，臉色越來越難看。當他看見華太醫出來，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表情時，心中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華太醫，郭公公他……”
“暫時穩住了。”華思清擦了擦額頭的汗，“真是奇跡……西域白及竟有如此奇效！老臣行醫一生，今日也算開了眼界！”
王煥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那真是……太好了。”
他轉身離開，腳步踉蹌。
走出太醫院時，春日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忽然想起剛才小皇帝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怯懦，而是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清明。
那眼神……像極了顧無咎。
王煥打了個寒顫。
他知道，自己這步棋，又走錯了。
而隔間裏，蕭恒奕坐在郭太監床邊，握著他枯瘦的手。
“郭公公，你會好起來的。”他輕聲說，“朕向你保證。”
郭太監渾濁的眼中流下淚來：“陛下……老奴何德何能……”
“你侍奉皇家四十五年，這就是德，這就是能。”蕭恒奕替他擦去眼淚，“好好養病，等你好了，朕還要聽你講先帝朝的故事呢。”
郭太監哽咽著點頭。
蕭恒奕走出隔間時，天已經黑了。宮燈次第亮起，在夜色中連成一條蜿蜒的光河。
他擡頭望著滿天星鬥，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些東西。
救人，不是光有善心就夠的。要有醫術，要有藥材，要有……願意幫你的人。
而治國，大概也是如此。
需要有能臣，有良策，有……真正做事的人。
他想起沈硯秋、李明月、阿史那雲，還有母後身邊那些默默無聞卻各有所長的人。
或許……母後是對的。
這江山，不一定非要坐在龍椅上的人來治理。
只要有人能把它治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就夠了。
至於那個人是誰……又有什麽關系呢？
夜風吹來，帶著初春特有的涼意。
蕭恒奕深吸一口氣，朝養心殿走去。
他知道，郭公公的病還沒有完全好，只是暫時穩住了。後面的路還很長，還需要更多的藥材，更好的方子。
但他不怕了。
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
此刻鳳儀宮裏，顧無咎正看著太醫院送來的醫案，唇角微彎。
“白及……”她輕聲道，“李明月這丫頭，倒是機靈。”
無恨在一旁說：“聽說王煥離開時，臉都青了。”
“他以為能借此事打擊皇帝，卻沒想到反而成全了皇帝的聲望。”顧無咎放下醫案，“現在全宮上下都在傳，陛下用西域奇藥救了垂死的太監，醫術通神，仁德感天。”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深意：“不過……戲還沒演完。”
“師父的意思是？”
“郭太監的病只是暫時穩住，離痊愈還遠得很。”顧無咎起身，走到窗邊，“江南的老山參，草原的秘方，還有……沈硯秋商路上能弄到的各種珍稀藥材，都該派上用場了。”
她轉過身，燭光在她臉上跳躍：“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陛下要救的人，就算是閻王爺來搶，也搶不走。”
無恨會意：“弟子這就去安排。”
“等等。”顧無咎叫住她，“告訴沈硯秋和李明月，這件事……不必太急。”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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