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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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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四月十五,月圓如鏡。



郭太監的病在用了西域白及後,奇跡般地穩住了。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不再咳血,也能喝下些米粥了。

太醫院所有人都松了口氣,私下裏都說這是“陛下仁德感天”。

但王煥的臉色,卻一天比一天難看。

他站在自家書房的窗前,望著庭院裏盛開的梨花,花瓣在夜風中飄落,像一場無聲的雪。這讓他想起很多年前,先帝還在時,他也是這般站在窗前,謀劃著如何扳倒當時的權臣。



那時的他意氣風發,以為自己能改變朝局,能輔佐明君開創盛世。



而現在呢?



他輔佐的“明君”只是個十歲的孩子,真正的權力掌握在一個女人手裏。而他這個三朝老臣,竟連一個垂死的老太監都扳不倒。



“大人,”心腹幕僚推門進來,神色慌張,“宮裏傳來消息,太後……太後要徹查漕運賦稅了。”



王煥猛地轉身:“什麽時候的事?”



“就在今日早朝後。太後命戶部、都察院、刑部三司聯查,重點就是……大人您當年主理的‘漕運附加稅’賬目。”



王煥的臉瞬間煞白。



漕運附加稅——那是蕭庭雪攝政時,為籌措軍費設立的臨時稅項。按理說蕭庭雪倒臺後,這稅就該取消。但他暗中操作,讓這稅延續至今,其中大半流入了他的私庫。



這些年他做得隱秘,賬目也做得漂亮。但他知道,若是顧無咎鐵了心要查,沒有查不出的問題。



“她這是要……趕盡殺絕啊。”王煥喃喃道。



幕僚低聲道:“大人,不如……辭官吧。趁現在還能全身而退……”



“退?”王煥冷笑,“往哪退?這個女人不會放過我的。從祭天那陣風開始,她就盯上我了。現在查稅,不過是找個由頭罷了。”



他走到書案前,看著案上那封未寫完的奏疏——那是他準備彈劾顧無咎“擅權幹政”的最後一搏。



現在看來,用不著了。



顧無咎已經先出手了。



“大人,”幕僚的聲音更低了,“還有一事……信國公那邊傳來消息,說……說他要‘靜養’,暫時不便見客。”



王煥的手一顫,筆掉在紙上,暈開一團墨漬。



信國公也退縮了。



這個認知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他所有的希望。他頹然坐下,看著窗外飄落的梨花,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寫過的詩:



“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原來不是紅顏老,是他老了。



老到連放手一搏的勇氣都沒有了。



同一夜,鳳儀宮。



顧無咎正在看沈硯秋從江南送來的密報。信很長,詳細匯報了商路拓展的情況、北地勳貴的反應、以及……王煥那些暗中產業的底細。



“王煥在通州有十二間鋪面,在津門有三處碼頭,在江南還有兩座茶園。”無恨在一旁稟報,“這些產業的流水,與漕運附加稅的征收時間、數額高度吻合。沈當家已經拿到了賬本副本。”



顧無咎放下密報,指尖輕敲桌面。



“證據確鑿?”



“鐵證如山。”



“那就動手吧。”顧無咎的聲音平靜,“明日早朝,讓都察院當庭彈劾。刑部即刻拿人,家產抄沒。”



無恨頓了頓:“娘娘,王煥畢竟是三朝老臣,門生故舊遍布朝野。若如此手段,恐怕……”



“恐怕什麽?”顧無咎擡眼,“恐怕有人說我冷酷無情?恐怕有人兔死狐悲?”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月光灑進來,在她臉上投下冷冽的光。



“無恨,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一年。”



“這十一年,你見過我心軟嗎?”



“……沒有。”



“那就對了。”顧無咎轉過身,“對敵人心軟,就是對自己殘忍。王煥從祭天那日起,就想要我的命。如今我不過是以牙還牙,何錯之有?”



無恨低下頭:“弟子明白了。”



“還有,”顧無咎補充道,“查抄王煥家產時,留意一下……有沒有什麽特別的東西。”



“特別的東西?”



“比如,與蕭庭雪餘黨往來的書信,與戎族勾結的證據,或者……”她頓了頓,“與當年顧天雄案有關的線索。”



無恨心中一凜:“師父是懷疑……”



“只是懷疑。”顧無咎重新坐下,“去吧。記住,要快,要準,不留餘地。”



“是。”



無恨退下後,顧無咎獨自坐在殿內。燭火搖曳,在她眼中跳躍。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親投河那夜,也是這樣一個月圓之夜。河水冰冷刺骨,母親的眼神絕望而決絕。



“別放過他們。”



這句話刻在她骨子裏,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如今,那些害死父親的人,劉豫死了,英國公死了,蕭庭雪廢了。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餘黨,還有一些……藏在暗處的影子。



王煥會是最後一個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條路,她必須走到底。走到所有敵人都倒下,走到再沒有人敢擋在她面前。



哪怕這條路的盡頭,是孤獨。



四月十六,早朝。



都察院右都禦史陳景當庭彈劾禮部尚書王煥十大罪狀:貪墨漕運稅銀、強占民田、縱子行兇、勾結商賈、收受賄賂……條條罪狀,證據確鑿。



王煥跪在殿中,臉色灰敗,沒有辯解。



他知道,辯解已經沒有用了。顧無咎既然出手,就絕不會給他翻身的機會。



蕭恒奕坐在龍椅上,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老人,如今佝僂著跪在地上,像一具被抽幹了靈魂的軀殼。



他心裏有些難受,卻說不出話來。



母後是對的——王煥確實有罪。那些證據他看過,觸目驚心。一個三朝老臣,竟然貪墨了足以養活十萬災民的錢糧。



這樣的人,不該饒恕。



“王煥,”珠簾後,顧無咎的聲音傳來,“你可認罪?”



王煥緩緩擡起頭,看著珠簾後那個朦朧的身影,忽然笑了。



“臣……認罪。”



“為何而笑?”



“臣笑自己……癡心妄想。”王煥的聲音嘶啞,“臣總以為,這朝堂是男人的天下,女子再強,終究要還政於君。卻忘了……忘了太後您,從來不是尋常女子。”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覆雜的情緒:“先帝若在天有靈,看見今日的太後,不知是欣慰,還是……後悔。”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殿內眾臣都屏住了呼吸。



顧無咎卻笑了。



“先帝後不後悔,哀家不知。”她的聲音清晰,“但哀家知道,若是先帝在世,看見你貪墨的這些錢糧,看見江北那些因賦稅而家破人亡的百姓——他一定會後悔,當年為何要用你這樣的人。”



王煥的笑容僵在臉上。



“拖下去。”顧無咎的聲音冷了下來,“依律論處。家產抄沒,充入國庫。家人……流放嶺南。”



禁衛上前,將王煥拖出大殿。他沒有掙紮,只是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龍椅上的小皇帝,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那眼神讓蕭恒奕心頭一顫。



早朝在壓抑的氣氛中結束。百官散去時,個個神色凝重。他們知道,從今日起,朝中再無人敢公開反對太後。



顧無咎的權柄,至此已無人能撼動。



三日後,王煥在獄中自盡。



用的是藏在衣襟裏的毒藥,見血封喉,死得很快。獄卒發現時,屍體已經涼了。



消息傳到鳳儀宮時,顧無咎正在教蕭恒奕看戶部的賬冊。



“死了?”她只是淡淡問了一句。



“是。”無恨稟報,“留下了一封絕筆信,說是……‘以死謝罪’。”



“信呢?”



“在這裏。”



顧無咎接過信,展開。信不長,只有寥寥數語:



“臣罪當誅,死不足惜。然有一言,不得不告陛下:女子掌權,終非國祚長久之計。望陛下早日親政,重振朝綱。臣雖死,猶念先帝之恩——王煥絕筆。”



她看完,將信遞給蕭恒奕:“陛下看看。”



蕭恒奕接過,看完後沈默許久。



“母後,”他輕聲問,“王尚書……說得對嗎?”



“你覺得呢?”



蕭恒奕想了想,搖頭:“不對。”



“為何?”



“因為……”他擡起頭,看著顧無咎,“因為母後掌權這些年,百姓過得比以前好。江北的賦稅減輕了,江南的商路打通了,西陲的邊關穩固了——這些,都是母後做的。與男女無關,與能力有關。”



顧無咎靜靜看著他,眼中有什麽在閃動。



“那你呢?”她問,“你想親政嗎?”



蕭恒奕楞住了。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或者說,不敢想。從小他就知道,這個位置不是他想坐就能坐,想不坐就能不坐的。



“兒臣……不知道。”他老實說,“兒臣只知道,自己不是治國的料。兒臣連太醫院的賬目都算不清楚,如何理得了天下?”



“那你想做什麽?”



蕭恒奕猶豫了一下,終於鼓起勇氣:“兒臣……想學醫。想像華太醫那樣,治病救人。想像……像母後那樣,做點實實在在的事,而不是坐在龍椅上,聽大臣們吵架。”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但顧無咎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那是真正的、輕松的笑意,像春冰初融,帶著難得的溫暖。



“好。”她說,“那你就去學。”



蕭恒奕睜大眼睛:“母後……準了?”



“準了。”顧無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這個動作她做得生疏,卻很輕柔,“但不是現在。再等一年,等朝局徹底穩定,等你……再長大一點。”



“一年後,兒臣就能出宮學醫?”



“能。”顧無咎看著他,眼神覆雜,“但你要想清楚——出了宮,你就不是皇帝了。沒有錦衣玉食,沒有前呼後擁,甚至……可能連溫飽都成問題。”



“兒臣不怕。”蕭恒奕的眼睛亮晶晶的,“兒臣可以自己掙錢,可以住醫館,可以……可以做很多事。”



顧無咎看著他眼中的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在亂葬崗邊,對著屍體發誓要活下去的小女孩。



那時的她,眼中也有這樣的光。



那是希望的光。



“好。”她最後說,“一年後,哀家放你出宮。但你要答應哀家一件事——”



“母後請說。”



“無論走到哪裏,都要記住,你是蕭恒奕。”顧無咎一字一句,“你可以不做皇帝,但不可以辜負自己。要活得堂堂正正,要救你想救的人,要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蕭恒奕重重點頭:“兒臣答應。”



窗外,春日的陽光正好。



梨花已經謝了,枝頭抽出嫩綠的新芽。風吹過,帶來遠處宮人清掃院落的聲音,還有隱約的鳥鳴。



一切都剛剛開始。



而舊的時代,正在悄然落幕。



一個月後,王煥案塵埃落定。



其家產抄沒,共得白銀二百四十萬兩,良田三千頃,商鋪房產無數。這些錢糧全部充入國庫,顧無咎下旨:一半用於減免江北賦稅,一半用於修建官道、水利。



民間歡聲雷動。



與此同時,漕運附加稅正式取消。沈硯秋的商船暢通無阻,北地物價應聲下跌。江南的絲綢、茶葉、藥材源源不斷運往北方,北地的皮貨、馬匹、礦產也南下江南。



大周的經濟血脈,第一次真正暢通起來。



六月,顧無咎推行“新政十條”:

一、廢除女子不得入學、不得為官之舊制;

二、開設女學,選拔女子入太學;

三、允許女子繼承家產、自立門戶;

四、嚴禁溺殺女嬰,違者重罰;

五、推廣新式農具,提高耕作效率;

六、建立官營藥局,平價售賣藥材;

七、整頓軍備,提高邊軍糧餉;

八、簡化訴訟程序,嚴禁刑訊逼供;

九、鼓勵商貿,減免商稅;

十、興修水利,治理河患。



詔書頒行天下,震動朝野。

反對聲當然有,但已經掀不起風浪——王煥的倒臺讓所有人都看清了,與太後作對的下場。



而民間的反應,卻出乎意料的積極。



尤其是女子——那些原本只能困於深閨的女子,那些被剝奪了繼承權的女子,那些被迫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的女子,第一次看到了希望。



江南有女子聯名上書,感謝太後恩德。北地有寡婦帶著孩子,跪在官衙前磕頭。西陲甚至有女子組織起來,要送女兒去讀書。



這一切,蕭恒奕都看在眼裏。



他依舊每日讀書、學醫,但更多的時間,他開始默默觀察母後是如何治國的。



他看見母後批閱奏章到深夜,看見她與內閣大臣爭論政策,看見她為了一處水利工程的圖紙反覆修改,看見她聽到某地豐收時露出的笑容。



原來治國,不是坐在龍椅上發號施令。



是要實打實地做事,要權衡利弊,要承受壓力,要……肩負起萬千百姓的生計。



他越來越確信,自己做不到。



而他更確信的是——母後能做到,而且做得很好。



這樣就夠了,他想。



十月,秋高氣爽。



蕭恒奕的醫術已經小有所成。華太醫說他天分極高,若是專心此道,假以時日必成名醫。



而朝局,也徹底穩定下來。



顧無咎的權威無人能撼動,新政推行順利,國庫日漸充盈,邊疆安寧無事。



是時候了。



十月初八,蕭恒奕正式上表,請求“退位讓賢”。



表文寫得很誠懇,說自己“才疏學淺,不堪大任”,又說“太後治國,萬民稱頌”,最後請求“準臣退居藩邸,潛心醫道,以終餘年”。



朝野嘩然。



雖然早有傳聞,但真到了這一天,還是讓所有人震驚。



顧無咎將表文留中三日,以示慎重。



三日後,她準了。



但加了一個條件:蕭恒奕退位後,封“仁親王”,賜金牌一面,可自由出入宮禁。太醫院所有藏書、藥材,他可隨意取用。另賜白銀萬兩,良田百頃,保他一生衣食無憂。



蕭恒奕叩謝恩典。



退位大典定在十月十五。那日天高雲淡,秋風送爽。



蕭恒奕脫下穿了四年的龍袍,換上親王常服。他站在太和殿前,最後一次接受百官朝拜。



“臣等恭送陛下——”



呼聲震天。



蕭恒奕擡頭,望著湛藍的天空,心中沒有不舍,只有釋然。



他終於自由了。



大典結束後,他沒有立即出宮,而是去了鳳儀宮。



顧無咎在正殿等他。她今日未著朝服,只穿一身素青常服,頭發松松挽著,像尋常人家的母親。



“都準備好了?”她問。



“準備好了。”蕭恒奕跪下來,鄭重地磕了三個頭,“兒臣……拜別母後。”



顧無咎沒有扶他,只是靜靜看著他磕完頭,才輕聲道:“起來吧。”



蕭恒奕起身,看著她,忽然覺得鼻尖發酸。



“母後……保重。”



“你也是。”顧無咎從袖中取出一個小木盒,“這個,你帶著。”



蕭恒奕接過,打開——裏面是一支普通的木簪,簪頭刻著一朵小小的蘭花。



“這是……”



“我母親留下的。”顧無咎的聲音很輕,“她是個心軟的人,看見受苦的人就會掉眼淚。你像她……帶著這個,就當是……她保佑你。”



蕭恒奕握緊木盒,眼淚終於掉下來。



“母後……對不起……兒臣不能……”



“不用說對不起。”顧無咎伸手,替他擦去眼淚,“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救你想救的人。這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她頓了頓,補充道:“記住,無論走到哪裏,鳳儀宮的門,永遠為你開著。”



蕭恒奕重重點頭,轉身離開。



他走得很慢,一步三回頭。顧無咎一直站在殿門口,看著他消失在長廊盡頭。



風吹起她的衣袂,獵獵作響。



無恨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師父,陛下……走了。”



“嗯。”



“您……不難過嗎?”



顧無咎沈默許久,才輕聲道:“難過嗎?”



她轉身,走回殿內。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終於可以去做自己了。”她說,“這深宮,困了我一輩子,不必再困他一輩子了。”



無恨看著她孤獨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麽。



師父放走的,不止是一個不想當皇帝的孩子。



她放走的,是那個曾經也想掙脫命運、卻最終被仇恨困住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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