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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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三月十五，月圓之夜。
本該是宮門下鑰的時辰，養心殿卻還亮著燈。蕭恒奕趴在書案上，面前攤開的不是奏章，也不是經史，而是一本手抄的醫案集。
這是他從太醫院借來的，記錄著近十年宮中各種病癥的診療經過。他看得入迷，連晚膳都忘了用。
“陛下，該歇息了。”太監第三次提醒。
蕭恒奕頭也不擡：“再等等，朕看完這頁。”
太監無奈，只能退到殿外。廊下的宮燈在夜風中搖晃，光影斑駁。遠處傳來打更聲，“梆——梆——梆——”，三聲響，已是亥時。
就在此時，偏殿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跑來：“陛下！不好了！春秀姑娘……春秀姑娘咳血了！”
蕭恒奕猛地起身，醫案集“啪”地掉在地上：“怎麽回事？華太醫呢？”
“華太醫已經趕過去了，說是……說是舊傷引發肺癰，情況危急！”
蕭恒奕顧不得披外衣，穿著單薄的常服就往外跑。太監急忙提著燈籠跟上，夜風凜冽，吹得人臉頰生疼。
偏殿裏，藥味濃得嗆人。
春秀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如紙，嘴角還殘留著血跡。她咳嗽得很厲害，每一聲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華思清正在給她施針，額頭上滿是冷汗。
“陛下怎麽來了？”華思清看見蕭恒奕，吃了一驚，“此地汙穢，還請陛下回避。”
“她怎麽樣了？”蕭恒奕走到床邊，看著春秀痛苦的樣子，手指緊緊攥著衣袖。
“肺癰已成，痰熱壅盛。”華思清聲音沈重，“若再拖下去，恐怕……”
蕭恒奕想起《金匱要略》裏的方子：“可用葦莖湯？”
華思清一怔：“陛下怎知……”
“書上寫的。”蕭恒奕急聲道，“鮮蘆根二兩，薏苡仁一兩，桃仁五十粒，冬瓜子半升——太醫院有這些藥嗎？”
“有是有，但葦莖湯藥性猛烈，春秀身子虛弱，恐承受不住。”
“那也比等死強！”蕭恒奕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屬於十歲孩子的決絕，“華太醫，您開方，朕來擔責。”
華思清看著這個年幼的皇帝，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終於點了點頭。
藥很快煎好了，黑褐色的湯汁散發著苦澀的氣味。春秀已經咳得說不出話，只能任由宮人一勺勺餵藥。
每餵一勺，她都咳得更厲害，藥汁從嘴角溢出，混著血絲，觸目驚心。
蕭恒奕站在床邊，緊緊盯著她的反應。時間過得很慢，每一息都像一年那麽長。
不知過了多久，春秀的咳嗽漸漸平緩，呼吸也順暢了些。她睜開眼，看見皇帝還在，眼淚又流了下來。
他讓華思清留下照看，自己回到養心殿時，已是子時。夜風吹透了單薄的衣衫，他這才感到冷，渾身都在發抖。
太監急忙端來熱茶，又生了炭火。蕭恒奕裹著厚厚的毯子，坐在炭盆邊，許久沒有動。
“陛下，”太監小心翼翼地問，“您為何……對一個宮女如此上心？”
蕭恒奕看著跳躍的炭火，輕聲道：“因為她也是人。”
太監楞住了。
“在你們眼裏，宮女太監是奴才，命如草芥。”蕭恒奕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但在朕眼裏，他們也是爹娘生的，也是會痛會哭會害怕的人。朕救不了天下所有人，但至少……能救一個是一個。”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太監眼眶發熱。他跪下來，重重磕了個頭：“陛下仁德，是奴才們的福分。”
蕭恒奕沒有回應，只是繼續看著炭火。
他想起了母後的話——想救人，先要懂得怎麽救。
今日他救了春秀，用的是從書上學來的醫術。但天下還有那麽多人生病，那麽多窮苦人看不起病，他救得過來嗎？
他不知道。
翌日，皇帝深夜救治宮女的事，不出所料地傳開了。
但這次傳的方向，卻和顧無咎預想的不太一樣。
宮人們私下議論時，不再是單純感念皇帝的仁慈，而是多了一分實實在在的敬畏——因為他們親眼看見，皇帝不僅心軟，還有真本事。
“聽說陛下連《金匱要略》都能背下來呢！”
“華太醫都治不好的病，陛下開的方子就管用，真是神了！”
“有這樣的陛下，咱們以後有病也不怕了……”
這些議論傳到宮外，又添了幾分傳奇色彩。不到三天，整個帝京都在傳：小皇帝天賦異稟，精通醫術，連太醫院院首都自嘆弗如。
甚至有人編出了歌謠，在街巷傳唱：
龍子生來不一般，金針渡厄救苦難。
宮女垂死得回春，仁心仁術賽神仙。
這歌謠傳到王煥耳中時，他正在書房與幾個心腹密談。
“荒唐！”他氣得摔了茶杯，“一個十歲的孩子，懂什麽醫術？定是顧無咎那妖婦在背後造勢！”
“大人息怒。”山羊胡老者撚須道，“無論是不是造勢，如今皇帝‘仁醫’的名聲已經傳開，民間都在稱頌。我們若再攻擊皇帝，恐怕會失了民心。”
另一個中年文士皺眉：“可若任由這般下去，皇帝的聲望越來越高，太後掌權就更名正言順了。”
“那就換個法子。”王煥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皇帝不是喜歡治病救人嗎？那就讓他救——救出禍事來。”
幾人面面相覷：“大人的意思是……”
“宮裏那麽多病人，總有幾個治不好的。”王煥冷笑，“到時候，就不是‘仁醫’，而是‘庸醫害命’了。”
三月廿一，春分已過，帝京終於有了幾分暖意。
顧無咎在禦花園散步，無恨跟在身後，稟報著各地的情況。
“沈當家已經打通了津門的商路，第一批北貨三日後抵京。李姑娘在西陲整頓軍務，收編了三個戎族部落，新增騎兵三千。阿史那雲在草原繼續煽風點火，戎族二王子與三王子殘部又打起來了……”
顧無咎靜靜聽著，目光落在遠處——養心殿的方向。
“陛下這幾日如何？”
“每日去太醫院學習兩個時辰，回來後就看書，偶爾去偏殿看看春秀。”無恨頓了頓，“華太醫說，春秀的病情已經穩定，再過半月就能下床了。”
顧無咎點點頭，沒有說話。
兩人走到沁春亭，臨水坐下。池水解凍不久，水面還漂著殘冰，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師父，”無恨忽然問，“您真的打算……一直讓陛下學醫？”
顧無咎撿起一顆石子，扔進池中，水面蕩開一圈圈漣漪。
“學醫有什麽不好？”她反問，“至少能救人，能讓他覺得自己有用。”
“可他是皇帝……”
“皇帝就一定得學治國？”顧無咎笑了，“你看那些史書上的皇帝，有幾個真懂治國？不過是坐在龍椅上，聽大臣們吵來吵去，最後選一個聽起來不錯的決定罷了。”
她站起身，走到亭邊，望著池中自己的倒影。
“治國，需要的不是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而是真正做事的人。”她輕聲說，“沈硯秋在打通商路，李明月在穩固邊防，阿史那雲在攪亂草原——她們在做實事。而皇帝，只需要做個象征，做個……讓百姓覺得安心的人，就夠了。”
無恨似懂非懂：“所以娘娘培養陛下，不是為了讓他親政？”
“親政？”顧無咎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光，“他若真想親政，我也不會攔著。但他不想——我看得出來，他對那個位置，只有恐懼，沒有渴望。”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這樣也好。至少……他不會像他父親那樣，被權力逼瘋。”
風吹過水面，帶來濕潤的涼意。
顧無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見蕭元啟時的情景。那時的太子還沒有瘋，只是個被父皇忽視、被朝臣輕視的可憐人。她利用了他的脆弱，把他推向了深淵。
有時候她也會想，如果當年換一種方式，蕭元啟會不會不一樣？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這世上沒有如果。她選了這條路，就得走到底。
“師父，”無恨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王煥那邊有動作了。”
顧無咎回過神：“什麽動作？”
“他安插了一個病者進宮。”無恨低聲道，“是個患了癆病的老太監，已經病入膏肓，藥石罔效。王煥讓人把他送到太醫院，說……請陛下賜方救治。”
顧無咎眼神一冷：“他是想等陛下治不好，就說陛下醫術不精，甚至……庸醫害命？”
“恐怕是的。”
“老太監現在在哪？”
“已經在太醫院了，華太醫正在診治。”
顧無咎沈默片刻，忽然笑了：“那就讓陛下治。”
無恨一驚：“師父，那可是癆病，自古就是不治之癥！陛下萬一……”
“萬一治不好，王煥就會借機發難，是不是？”顧無咎接過她的話，“但若是治好了呢？”
“怎麽可能……”
“這世上的事，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顧無咎轉身，朝養心殿走去，“去請陛下過來，就說——哀家有話要對他說。”
半個時辰後，蕭恒奕匆匆趕到鳳儀宮。
他顯然剛從太醫院回來，衣袖上還沾著藥漬，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依舊清亮。
“兒臣參見母後。”
“起來吧。”顧無咎示意他坐下，“聽說太醫院來了個重病的太監？”
蕭恒奕點點頭：“是癆病，已經拖了很久，華太醫說……恐怕只有月餘壽命了。”
“你能治嗎？”
蕭恒奕沈默了。他讀過醫書，知道癆病有多難治。古往今來，多少名醫束手無策，他一個十歲的孩子，憑什麽？
“兒臣……不知道。”他老實說，“但兒臣想試試。”
顧無咎看著他：“若治不好，會有人說你醫術不精，甚至庸醫害命。你不怕？”
“怕。”蕭恒奕的聲音有些發顫，“但更怕……見死不救。”
顧無咎眼中閃過一絲什麽，很快又隱去。
“好。”她說，“那你就去治。需要什麽藥材，需要什麽人幫忙，盡管開口。”
蕭恒奕驚訝地擡起頭：“母後……不攔著兒臣？”
“我為什麽要攔？”顧無咎反問，“你想救人，這是好事。就算救不活，至少你盡力了——這比那些只會說風涼話的人強得多。”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但是奕兒，你要記住——治病如治國，不是光有善心就夠的。你要懂得用手段，懂得借力，懂得……在不可能中尋找可能。”
蕭恒奕怔怔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什麽。
“母後是說……”
“太醫院治不好，不代表天下沒人能治。”顧無咎輕聲道，“江南沈家商路遍天下，什麽珍稀藥材找不到？西陲李明月鎮守邊關，西域奇藥她最清楚。草原阿史那雲走南闖北，說不定就有偏方秘術……”
她每說一個名字，蕭恒奕的眼睛就亮一分。
“去吧。”顧無咎最後說，“把你能想到的方法都試一遍。哀家在這裏，看著你。”
蕭恒奕深深一揖，轉身離開。他的腳步不再猶豫，而是充滿了力量。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無恨低聲道：“師父，您這是……”
“幫他，也是在幫我們自己。”顧無咎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王煥想用這件事打擊皇帝，我們就反過來——把這件事做成皇帝仁德、太後支持的典範。”
她抿了口茶，唇角微彎：“等陛下真的治好了那個太監，你看王煥的臉，會是什麽顏色？”
無恨也笑了：“一定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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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從太醫院借來的，記錄著近十年宮中各種病癥的診療經過。他看得入迷，連晚膳都忘了用。
“陛下，該歇息了。”太監第三次提醒。
蕭恒奕頭也不擡：“再等等，朕看完這頁。”
太監無奈，只能退到殿外。廊下的宮燈在夜風中搖晃，光影斑駁。遠處傳來打更聲，“梆——梆——梆——”，三聲響，已是亥時。
就在此時，偏殿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跑來：“陛下！不好了！春秀姑娘……春秀姑娘咳血了！”
蕭恒奕猛地起身，醫案集“啪”地掉在地上：“怎麽回事？華太醫呢？”
“華太醫已經趕過去了，說是……說是舊傷引發肺癰，情況危急！”
蕭恒奕顧不得披外衣，穿著單薄的常服就往外跑。太監急忙提著燈籠跟上，夜風凜冽，吹得人臉頰生疼。
偏殿裏，藥味濃得嗆人。
春秀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如紙，嘴角還殘留著血跡。她咳嗽得很厲害，每一聲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華思清正在給她施針，額頭上滿是冷汗。
“陛下怎麽來了？”華思清看見蕭恒奕，吃了一驚，“此地汙穢，還請陛下回避。”
“她怎麽樣了？”蕭恒奕走到床邊，看著春秀痛苦的樣子，手指緊緊攥著衣袖。
“肺癰已成，痰熱壅盛。”華思清聲音沈重，“若再拖下去，恐怕……”
蕭恒奕想起《金匱要略》裏的方子：“可用葦莖湯？”
華思清一怔：“陛下怎知……”
“書上寫的。”蕭恒奕急聲道，“鮮蘆根二兩，薏苡仁一兩，桃仁五十粒，冬瓜子半升——太醫院有這些藥嗎？”
“有是有，但葦莖湯藥性猛烈，春秀身子虛弱，恐承受不住。”
“那也比等死強！”蕭恒奕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屬於十歲孩子的決絕，“華太醫，您開方，朕來擔責。”
華思清看著這個年幼的皇帝，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終於點了點頭。
藥很快煎好了，黑褐色的湯汁散發著苦澀的氣味。春秀已經咳得說不出話，只能任由宮人一勺勺餵藥。
每餵一勺，她都咳得更厲害，藥汁從嘴角溢出，混著血絲，觸目驚心。
蕭恒奕站在床邊，緊緊盯著她的反應。時間過得很慢，每一息都像一年那麽長。
不知過了多久，春秀的咳嗽漸漸平緩，呼吸也順暢了些。她睜開眼，看見皇帝還在，眼淚又流了下來。
他讓華思清留下照看，自己回到養心殿時，已是子時。夜風吹透了單薄的衣衫，他這才感到冷，渾身都在發抖。
太監急忙端來熱茶，又生了炭火。蕭恒奕裹著厚厚的毯子，坐在炭盆邊，許久沒有動。
“陛下，”太監小心翼翼地問，“您為何……對一個宮女如此上心？”
蕭恒奕看著跳躍的炭火，輕聲道：“因為她也是人。”
太監楞住了。
“在你們眼裏，宮女太監是奴才，命如草芥。”蕭恒奕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但在朕眼裏，他們也是爹娘生的，也是會痛會哭會害怕的人。朕救不了天下所有人，但至少……能救一個是一個。”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太監眼眶發熱。他跪下來，重重磕了個頭：“陛下仁德，是奴才們的福分。”
蕭恒奕沒有回應，只是繼續看著炭火。
他想起了母後的話——想救人，先要懂得怎麽救。
今日他救了春秀，用的是從書上學來的醫術。但天下還有那麽多人生病，那麽多窮苦人看不起病，他救得過來嗎？
他不知道。
翌日，皇帝深夜救治宮女的事，不出所料地傳開了。
但這次傳的方向，卻和顧無咎預想的不太一樣。
宮人們私下議論時，不再是單純感念皇帝的仁慈，而是多了一分實實在在的敬畏——因為他們親眼看見，皇帝不僅心軟，還有真本事。
“聽說陛下連《金匱要略》都能背下來呢！”
“華太醫都治不好的病，陛下開的方子就管用，真是神了！”
“有這樣的陛下，咱們以後有病也不怕了……”
這些議論傳到宮外，又添了幾分傳奇色彩。不到三天，整個帝京都在傳：小皇帝天賦異稟，精通醫術，連太醫院院首都自嘆弗如。
甚至有人編出了歌謠，在街巷傳唱：
龍子生來不一般，金針渡厄救苦難。
宮女垂死得回春，仁心仁術賽神仙。
這歌謠傳到王煥耳中時，他正在書房與幾個心腹密談。
“荒唐！”他氣得摔了茶杯，“一個十歲的孩子，懂什麽醫術？定是顧無咎那妖婦在背後造勢！”
“大人息怒。”山羊胡老者撚須道，“無論是不是造勢，如今皇帝‘仁醫’的名聲已經傳開，民間都在稱頌。我們若再攻擊皇帝，恐怕會失了民心。”
另一個中年文士皺眉：“可若任由這般下去，皇帝的聲望越來越高，太後掌權就更名正言順了。”
“那就換個法子。”王煥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皇帝不是喜歡治病救人嗎？那就讓他救——救出禍事來。”
幾人面面相覷：“大人的意思是……”
“宮裏那麽多病人，總有幾個治不好的。”王煥冷笑，“到時候，就不是‘仁醫’，而是‘庸醫害命’了。”
三月廿一，春分已過，帝京終於有了幾分暖意。
顧無咎在禦花園散步，無恨跟在身後，稟報著各地的情況。
“沈當家已經打通了津門的商路，第一批北貨三日後抵京。李姑娘在西陲整頓軍務，收編了三個戎族部落，新增騎兵三千。阿史那雲在草原繼續煽風點火，戎族二王子與三王子殘部又打起來了……”
顧無咎靜靜聽著，目光落在遠處——養心殿的方向。
“陛下這幾日如何？”
“每日去太醫院學習兩個時辰，回來後就看書，偶爾去偏殿看看春秀。”無恨頓了頓，“華太醫說，春秀的病情已經穩定，再過半月就能下床了。”
顧無咎點點頭，沒有說話。
兩人走到沁春亭，臨水坐下。池水解凍不久，水面還漂著殘冰，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師父，”無恨忽然問，“您真的打算……一直讓陛下學醫？”
顧無咎撿起一顆石子，扔進池中，水面蕩開一圈圈漣漪。
“學醫有什麽不好？”她反問，“至少能救人，能讓他覺得自己有用。”
“可他是皇帝……”
“皇帝就一定得學治國？”顧無咎笑了，“你看那些史書上的皇帝，有幾個真懂治國？不過是坐在龍椅上，聽大臣們吵來吵去，最後選一個聽起來不錯的決定罷了。”
她站起身，走到亭邊，望著池中自己的倒影。
“治國，需要的不是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而是真正做事的人。”她輕聲說，“沈硯秋在打通商路，李明月在穩固邊防，阿史那雲在攪亂草原——她們在做實事。而皇帝，只需要做個象征，做個……讓百姓覺得安心的人，就夠了。”
無恨似懂非懂：“所以娘娘培養陛下，不是為了讓他親政？”
“親政？”顧無咎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光，“他若真想親政，我也不會攔著。但他不想——我看得出來，他對那個位置，只有恐懼，沒有渴望。”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這樣也好。至少……他不會像他父親那樣，被權力逼瘋。”
風吹過水面，帶來濕潤的涼意。
顧無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見蕭元啟時的情景。那時的太子還沒有瘋，只是個被父皇忽視、被朝臣輕視的可憐人。她利用了他的脆弱，把他推向了深淵。
有時候她也會想，如果當年換一種方式，蕭元啟會不會不一樣？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這世上沒有如果。她選了這條路，就得走到底。
“師父，”無恨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王煥那邊有動作了。”
顧無咎回過神：“什麽動作？”
“他安插了一個病者進宮。”無恨低聲道，“是個患了癆病的老太監，已經病入膏肓，藥石罔效。王煥讓人把他送到太醫院，說……請陛下賜方救治。”
顧無咎眼神一冷：“他是想等陛下治不好，就說陛下醫術不精，甚至……庸醫害命？”
“恐怕是的。”
“老太監現在在哪？”
“已經在太醫院了，華太醫正在診治。”
顧無咎沈默片刻，忽然笑了：“那就讓陛下治。”
無恨一驚：“師父，那可是癆病，自古就是不治之癥！陛下萬一……”
“萬一治不好，王煥就會借機發難，是不是？”顧無咎接過她的話，“但若是治好了呢？”
“怎麽可能……”
“這世上的事，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顧無咎轉身，朝養心殿走去，“去請陛下過來，就說——哀家有話要對他說。”
半個時辰後，蕭恒奕匆匆趕到鳳儀宮。
他顯然剛從太醫院回來，衣袖上還沾著藥漬，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依舊清亮。
“兒臣參見母後。”
“起來吧。”顧無咎示意他坐下，“聽說太醫院來了個重病的太監？”
蕭恒奕點點頭：“是癆病，已經拖了很久，華太醫說……恐怕只有月餘壽命了。”
“你能治嗎？”
蕭恒奕沈默了。他讀過醫書，知道癆病有多難治。古往今來，多少名醫束手無策，他一個十歲的孩子，憑什麽？
“兒臣……不知道。”他老實說，“但兒臣想試試。”
顧無咎看著他：“若治不好，會有人說你醫術不精，甚至庸醫害命。你不怕？”
“怕。”蕭恒奕的聲音有些發顫，“但更怕……見死不救。”
顧無咎眼中閃過一絲什麽，很快又隱去。
“好。”她說，“那你就去治。需要什麽藥材，需要什麽人幫忙，盡管開口。”
蕭恒奕驚訝地擡起頭：“母後……不攔著兒臣？”
“我為什麽要攔？”顧無咎反問，“你想救人，這是好事。就算救不活，至少你盡力了——這比那些只會說風涼話的人強得多。”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但是奕兒，你要記住——治病如治國，不是光有善心就夠的。你要懂得用手段，懂得借力，懂得……在不可能中尋找可能。”
蕭恒奕怔怔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什麽。
“母後是說……”
“太醫院治不好，不代表天下沒人能治。”顧無咎輕聲道，“江南沈家商路遍天下，什麽珍稀藥材找不到？西陲李明月鎮守邊關，西域奇藥她最清楚。草原阿史那雲走南闖北，說不定就有偏方秘術……”
她每說一個名字，蕭恒奕的眼睛就亮一分。
“去吧。”顧無咎最後說，“把你能想到的方法都試一遍。哀家在這裏，看著你。”
蕭恒奕深深一揖，轉身離開。他的腳步不再猶豫，而是充滿了力量。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無恨低聲道：“師父，您這是……”
“幫他，也是在幫我們自己。”顧無咎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王煥想用這件事打擊皇帝，我們就反過來——把這件事做成皇帝仁德、太後支持的典範。”
她抿了口茶，唇角微彎：“等陛下真的治好了那個太監，你看王煥的臉，會是什麽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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