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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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三月三，上巳節。
按古俗，這一日應臨水祓禊，祛除不祥。但帝京的倒春寒還未過去，護城河的冰剛化了一半，寒風依舊刺骨，祓禊之禮便從簡了。
蕭恒奕卻起得很早。
他昨夜讀《金匱要略》至深夜，今日天未亮就醒了，腦海裏還盤旋著書中“肺癰咳喘”的方子。太醫院的華太醫答應今日教他辨識藥材，他有些迫不及待了。
“陛下，華太醫已經候著了。”太監輕聲通報。
蕭恒奕匆匆更衣，連早膳都只用了幾口，便趕往太醫院所在的東六所。
太醫院偏殿裏，藥香濃郁。華思清正在整理藥材，見皇帝來了，急忙要跪拜，卻被蕭恒奕攔住。
“華太醫不必多禮。”他的眼睛炯炯有神，盯著桌上那些曬幹的草藥，“這些就是今日要學的？”
華思清看著這個十歲的皇帝，心中感慨。他行醫四十載，見過無數王公貴族，卻是第一次見到對醫術如此癡迷的帝王——不，連皇子都沒見過。
“是，陛下。”他拿起一片幹枯的葉片，“這是麻黃，性溫味辛，能發汗解表，宣肺平喘。但用量需謹慎，過則傷陽。”
蕭恒奕接過，仔細端詳：“《傷寒論》裏麻黃湯用的就是這個？”
“正是。”華思清有些訝異，“陛下已經讀到《傷寒論》了？”
“只是粗略看過。”蕭恒奕不好意思地笑笑，撓撓後腦勺，“有些地方看不懂，正想請教華太醫。”
一老一少，就在藥香彌漫的偏殿裏，一個教一個學，不知不覺過了一個時辰。
直到殿外傳來嘈雜聲。
“怎麽回事？”蕭恒奕擡起頭。
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跑進來：“陛下，是浣衣局那邊……有個宮女發了急癥，倒在水池邊，渾身抽搐，嚇壞了不少人。”
蕭恒奕立即起身：“帶朕去看看。”
“陛下不可！”華思清急忙阻攔，“浣衣局汙穢之地，且那宮女病癥不明，萬一傳染……”
“朕不怕。”蕭恒奕已經往外走，“華太醫，你帶上藥箱。”
華思清楞了楞，看著皇帝瘦小卻堅定的背影，嘆了口氣，提起藥箱跟上。
浣衣局後院，亂成一團。
幾個宮女圍著倒在地上的同伴，手足無措。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臉色青紫，口吐白沫，四肢劇烈抽搐，眼看就要不行了。
“讓開！都讓開！”蕭恒奕快步走來。
宮女們看見皇帝，嚇得跪了一地。蕭恒奕顧不上她們，蹲下身來查看。
“是癇癥。”華思清一眼就看出病因，“快，取銀針來！”
但太醫院的針具在偏殿，回去取已經來不及。蕭恒奕環視四周，目光落在宮女發間的銀簪上。
“借我一用。”他拔下一根銀簪，遞給華太醫。
華思清會意，用火折子燒了燒簪尖，迅速刺入病人人中、內關、湧泉幾處穴位。手法精準，下針果斷。
抽搐漸漸停了。
蕭恒奕松了口氣，卻看見那宮女手腕上有一道道紅腫的傷痕，像是被什麽抽打的。
“這是……”
“是浣衣局的管事嬤嬤打的。”一個膽大的宮女小聲說，“春秀姐姐昨日失手打碎了一個瓷瓶，就被打了二十鞭子，還不讓吃飯……”
蕭恒奕的臉色變了。
他自幼長在深宮，雖知宮女太監日子不好過，卻從未親眼見過這般苛待。那些傷痕紅腫潰爛，顯然是打完後沒有處理，已經感染了。
“華太醫，你帶她回太醫院醫治。”他站起身，聲音有些發顫，“用最好的藥，所有錢款從朕的月例裏出。”
華思清深深看了他一眼：“老臣遵旨。”
幾個太監擡著春秀離開後，蕭恒奕沒有走。他站在原地，看著浣衣局破舊的房舍、結冰的水池、還有那些宮女凍得通紅的手。
“陛下，該回宮了。”隨行太監小聲提醒。
蕭恒奕搖搖頭，走到水池邊。那裏還扔著幾件未洗完的衣物，水冰冷刺骨，手伸進去片刻就會凍僵。
“她們……每日都在這般冷的水裏洗衣？”
太監低下頭：“是，陛下。這是規矩。”
“規矩……”蕭恒奕喃喃重覆，忽然轉身，“傳浣衣局管事來。”
管事嬤嬤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宮女，聽說皇帝召見，戰戰兢兢地跑來，跪在地上不敢擡頭。
“春秀的傷，是你打的？”蕭恒奕問。
“回、回陛下，是奴婢。”嬤嬤聲音發抖，“春秀打碎了貴妃娘娘宮裏的瓷瓶，按規矩該罰……”
“按規矩，該罰多少？”
“二十鞭子，禁食一日。”
“那你為何不打完就給她上藥？”
嬤嬤楞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蕭恒奕看著她，十歲的孩子，眼神卻冷得像冰：“你是覺得，一個宮女的命，不值得用藥，是不是？”
嬤嬤癱軟在地，連連磕頭：“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蕭恒奕不再看她，對隨行太監道：“傳朕口諭：浣衣局管事苛待宮人，杖責三十，貶去掖庭。春秀所有用藥，由內務府承擔。另外——”
他頓了頓：“從今日起，浣衣局冬日洗衣，必須用溫水。所需炭火，從朕的月例裏撥。”
太監驚愕：“陛下，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蕭恒奕轉身離開，“照辦。”
消息傳到鳳儀宮時，顧無咎正在批閱漕運改革的奏章。
無恨將浣衣局的事一五一十稟報，末了道：“陛下回宮後，把自己關在書房裏，晚飯都沒用。”
顧無咎放下朱筆，沈默片刻。
“他做得對。”她說。
無恨一怔：“娘娘不覺得……陛下太過仁慈了？為一個宮女責罰管事，還改了百年規矩，恐怕會惹來非議。”
“非議？”顧無咎笑了，“無非是說皇帝心軟，不成器。讓他們說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夜色漸濃，宮燈次第亮起。
“無恨，你知道我為什麽留他在身邊嗎？”她忽然問。
無恨搖頭。
“不是因為他有用——他確實沒用，膽小，軟弱，優柔寡斷。”顧無咎的聲音很輕，“而是因為……他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我母親。”顧無咎望著遠處養心殿的燈火，“她也是個心軟的人。看見乞丐會掉眼淚，看見受傷的小鳥會帶回家醫治。最後，她投河自盡，因為覺得這世道太臟，她活不下去。”
她轉過身，眼中映著燭光：“蕭恒奕像她。明明生在最骯臟的地方，心卻幹凈得像從來沒沾過灰。這樣的心，在這深宮裏活不長——但我偏要讓他活著。我要看看，這樣的心，到底能活多久。”
無恨沈默許久，才低聲道：“可陛下今日之舉，已經引來了議論。王煥那邊恐怕……”
“讓他們議論。”顧無咎毫不在意，“一個心軟的皇帝，總比一個狠毒的皇帝好拿捏——他們是這麽想的吧？”
她走回書案前，重新拿起朱筆：“那就讓他們繼續這麽想。等他們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才會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來。”
筆鋒落下，在奏章上批下一個“準”字。
翌日，蕭恒奕果然遭到了彈劾。
都察院禦史吳正上疏，洋洋灑灑數千言，核心就一個意思：皇帝為一宮女擅改宮規，有失體統，長此以往恐失威儀。
奏疏在早朝時被當庭宣讀。
蕭恒奕坐在龍椅上，手指緊緊攥著扶手。他能感覺到所有大臣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審視的，嘲弄的，不以為然的。
“陛下，”王煥出列，聲音沈痛，“宮規乃祖宗所定，維系宮廷秩序。陛下仁厚是好事，但若因一時心軟而廢弛法度，恐非社稷之福。”
幾個宗室老臣紛紛附和。
蕭恒奕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不知從何說起。他想起春秀手腕上那些潰爛的傷痕，想起水池邊冰冷的汙水，想起那些宮女凍得通紅的手。
“王尚書，”珠簾後，顧無咎的聲音傳來，平靜無波，“依你之見，宮人犯錯，該如何處置？”
王煥躬身：“依宮規，該罰當罰，該賞當賞。”
“那春秀打碎瓷瓶，該罰多少？”
“二十鞭，禁食一日。”
“管事嬤嬤未及時為其療傷，致其傷口潰爛感染，又該罰多少？”
王煥一楞：“這……”
“宮規第三十七條：管事有責照看下屬傷病，怠忽職守者，杖責二十。”顧無咎緩緩道，“管事嬤嬤不僅未給春秀療傷，還讓其帶傷勞作，以致病情加重，險些喪命——依王尚書看，這是否該罰？”
殿內安靜下來。
王煥額角滲出冷汗：“該、該罰……”
“那陛下罰她三十杖，貶去掖庭，可有錯？”
“無、無錯。”
“至於冬日用溫水洗衣——”顧無咎頓了頓，“前年隆冬，浣衣局凍死宮女三人；去年凍死五人。這些，內務府都有記錄。陛下體恤宮人，撥自己月例購炭，此乃仁君之舉，何錯之有？”
她每說一句，王煥的臉色就白一分。
“反倒是諸位，”顧無咎的聲音冷了下來，“口口聲聲祖宗規矩、宮廷法度，卻對年年凍死的宮人視而不見。你們的體統，就是看著人在眼前死去，還要說‘規矩如此’？”
殿內死寂。
蕭恒奕坐在龍椅上，看著珠簾後那個朦朧的身影，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母後……在為他說話。
不是訓斥，不是責怪，而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所有人——他做得對。
“此事到此為止。”顧無咎最後道，“陛下仁厚，乃大周之福。退朝。”
百官散去，個個神色覆雜。
蕭恒奕沒有立即離開。他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走到珠簾前，深深一揖。
“兒臣……謝母後。”
珠簾輕響，顧無咎走了出來。她今日未著朝服，只穿一身深青常服，頭發松松挽著，比平日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柔和。
“不必謝我。”她說，“你既然做了決定，就要有承擔後果的勇氣。今日我替你說話，明日呢？後日呢？你能永遠指望我嗎？”
蕭恒奕低下頭：“兒臣……知錯。”
“你沒錯。”顧無咎走近一步，伸手擡起他的臉，“錯的是這個世道——它告訴你，宮女的命不值錢，規矩比人命重要。但你要記住，你是皇帝，你有權力改變這些。”
她看著他，眼神深邃：“但改變需要智慧，需要手段，不是憑一時意氣。今日若沒有內務府的記錄，沒有宮規條文，我也幫不了你。”
蕭恒奕怔怔看著她。
“想救人，先要懂得怎麽救。”顧無咎松開手，“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來找我。”
她轉身離開，玄色裙擺在青石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蕭恒奕站在原地，許久，才緩緩走回養心殿。
他沒有去書房，而是去了偏殿——那裏，春秀正躺在床上養傷。
華太醫在給她換藥，傷口已經清理幹凈，敷上了藥膏，雖然還紅腫，但至少不再潰爛。
“陛下……”春秀看見他，掙紮著想坐起來。
“躺著別動。”蕭恒奕走到床邊，“感覺好些了嗎？”
“好多了，謝陛下救命之恩……”春秀的眼淚流下來，“奴婢這條命是陛下給的，來世做牛做馬也要報答……”
蕭恒奕搖搖頭：“好好活著，就是最好的報答。”
他看著她手腕上那些傷痕，忽然問：“華太醫，這些傷……會留疤嗎？”
華思清嘆息：“這麽深的傷，恐怕會。”
蕭恒奕沈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那是他昨日問華太醫要的，宮裏最好的祛疤膏。
“用這個。”他遞給春秀，“每日塗三次，也許……能淡一些。”
春秀接過瓷瓶，泣不成聲。
蕭恒奕沒有再多說，轉身離開。走出偏殿時，他聽見春秀壓抑的哭聲，還有華太醫輕聲的安慰。
外面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心裏卻一片冰涼。
母後說得對——想救人，先要懂得怎麽救。今日他救了春秀，可浣衣局還有那麽多宮女，那麽多看不見的苦。
他能救幾個？
蕭恒奕擡起頭，望著湛藍的天空，第一次感到深深的無力。
但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鳳儀宮裏，顧無咎正看著一份密報，唇角微彎。
密報上寫著：陛下賜藥宮女之事，已在宮人中傳開。眾人皆感念陛下仁德。
“還不夠。”她輕聲說。
“師父的意思是？”無恨問。
“讓這件事傳出去。”顧無咎將密報燒掉，“傳到宮外，傳到民間。讓所有人都知道——咱們這位小皇帝，心軟，仁慈，見不得人受苦。”
無恨明白了：“師父是要……塑造陛下的仁君形象？”
“是，也不是。”顧無咎望著窗外，“我要讓那些反對我的人看看，他們支持的皇帝，是個什麽樣的人。一個連宮女都憐惜的皇帝，會忍心看著百姓受苦嗎？會支持他們那些苛政嗎？”
她笑了，笑容冰冷：“等民心都倒向皇帝，等所有人都覺得皇帝仁厚、太後冷酷的時候——我再告訴他們，真正能讓百姓過好日子的，是誰。”
燭火搖曳，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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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上巳節。
按古俗，這一日應臨水祓禊，祛除不祥。但帝京的倒春寒還未過去，護城河的冰剛化了一半，寒風依舊刺骨，祓禊之禮便從簡了。
蕭恒奕卻起得很早。
他昨夜讀《金匱要略》至深夜，今日天未亮就醒了，腦海裏還盤旋著書中“肺癰咳喘”的方子。太醫院的華太醫答應今日教他辨識藥材，他有些迫不及待了。
“陛下，華太醫已經候著了。”太監輕聲通報。
蕭恒奕匆匆更衣，連早膳都只用了幾口，便趕往太醫院所在的東六所。
太醫院偏殿裏，藥香濃郁。華思清正在整理藥材，見皇帝來了，急忙要跪拜，卻被蕭恒奕攔住。
“華太醫不必多禮。”他的眼睛炯炯有神，盯著桌上那些曬幹的草藥，“這些就是今日要學的？”
華思清看著這個十歲的皇帝，心中感慨。他行醫四十載，見過無數王公貴族，卻是第一次見到對醫術如此癡迷的帝王——不，連皇子都沒見過。
“是，陛下。”他拿起一片幹枯的葉片，“這是麻黃，性溫味辛，能發汗解表，宣肺平喘。但用量需謹慎，過則傷陽。”
蕭恒奕接過，仔細端詳：“《傷寒論》裏麻黃湯用的就是這個？”
“正是。”華思清有些訝異，“陛下已經讀到《傷寒論》了？”
“只是粗略看過。”蕭恒奕不好意思地笑笑，撓撓後腦勺，“有些地方看不懂，正想請教華太醫。”
一老一少，就在藥香彌漫的偏殿裏，一個教一個學，不知不覺過了一個時辰。
直到殿外傳來嘈雜聲。
“怎麽回事？”蕭恒奕擡起頭。
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跑進來：“陛下，是浣衣局那邊……有個宮女發了急癥，倒在水池邊，渾身抽搐，嚇壞了不少人。”
蕭恒奕立即起身：“帶朕去看看。”
“陛下不可！”華思清急忙阻攔，“浣衣局汙穢之地，且那宮女病癥不明，萬一傳染……”
“朕不怕。”蕭恒奕已經往外走，“華太醫，你帶上藥箱。”
華思清楞了楞，看著皇帝瘦小卻堅定的背影，嘆了口氣，提起藥箱跟上。
浣衣局後院，亂成一團。
幾個宮女圍著倒在地上的同伴，手足無措。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臉色青紫，口吐白沫，四肢劇烈抽搐，眼看就要不行了。
“讓開！都讓開！”蕭恒奕快步走來。
宮女們看見皇帝，嚇得跪了一地。蕭恒奕顧不上她們，蹲下身來查看。
“是癇癥。”華思清一眼就看出病因，“快，取銀針來！”
但太醫院的針具在偏殿，回去取已經來不及。蕭恒奕環視四周，目光落在宮女發間的銀簪上。
“借我一用。”他拔下一根銀簪，遞給華太醫。
華思清會意，用火折子燒了燒簪尖，迅速刺入病人人中、內關、湧泉幾處穴位。手法精準，下針果斷。
抽搐漸漸停了。
蕭恒奕松了口氣，卻看見那宮女手腕上有一道道紅腫的傷痕，像是被什麽抽打的。
“這是……”
“是浣衣局的管事嬤嬤打的。”一個膽大的宮女小聲說，“春秀姐姐昨日失手打碎了一個瓷瓶，就被打了二十鞭子，還不讓吃飯……”
蕭恒奕的臉色變了。
他自幼長在深宮，雖知宮女太監日子不好過，卻從未親眼見過這般苛待。那些傷痕紅腫潰爛，顯然是打完後沒有處理，已經感染了。
“華太醫，你帶她回太醫院醫治。”他站起身，聲音有些發顫，“用最好的藥，所有錢款從朕的月例裏出。”
華思清深深看了他一眼：“老臣遵旨。”
幾個太監擡著春秀離開後，蕭恒奕沒有走。他站在原地，看著浣衣局破舊的房舍、結冰的水池、還有那些宮女凍得通紅的手。
“陛下，該回宮了。”隨行太監小聲提醒。
蕭恒奕搖搖頭，走到水池邊。那裏還扔著幾件未洗完的衣物，水冰冷刺骨，手伸進去片刻就會凍僵。
“她們……每日都在這般冷的水裏洗衣？”
太監低下頭：“是，陛下。這是規矩。”
“規矩……”蕭恒奕喃喃重覆，忽然轉身，“傳浣衣局管事來。”
管事嬤嬤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宮女，聽說皇帝召見，戰戰兢兢地跑來，跪在地上不敢擡頭。
“春秀的傷，是你打的？”蕭恒奕問。
“回、回陛下，是奴婢。”嬤嬤聲音發抖，“春秀打碎了貴妃娘娘宮裏的瓷瓶，按規矩該罰……”
“按規矩，該罰多少？”
“二十鞭子，禁食一日。”
“那你為何不打完就給她上藥？”
嬤嬤楞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蕭恒奕看著她，十歲的孩子，眼神卻冷得像冰：“你是覺得，一個宮女的命，不值得用藥，是不是？”
嬤嬤癱軟在地，連連磕頭：“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蕭恒奕不再看她，對隨行太監道：“傳朕口諭：浣衣局管事苛待宮人，杖責三十，貶去掖庭。春秀所有用藥，由內務府承擔。另外——”
他頓了頓：“從今日起，浣衣局冬日洗衣，必須用溫水。所需炭火，從朕的月例裏撥。”
太監驚愕：“陛下，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蕭恒奕轉身離開，“照辦。”
消息傳到鳳儀宮時，顧無咎正在批閱漕運改革的奏章。
無恨將浣衣局的事一五一十稟報，末了道：“陛下回宮後，把自己關在書房裏，晚飯都沒用。”
顧無咎放下朱筆，沈默片刻。
“他做得對。”她說。
無恨一怔：“娘娘不覺得……陛下太過仁慈了？為一個宮女責罰管事，還改了百年規矩，恐怕會惹來非議。”
“非議？”顧無咎笑了，“無非是說皇帝心軟，不成器。讓他們說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夜色漸濃，宮燈次第亮起。
“無恨，你知道我為什麽留他在身邊嗎？”她忽然問。
無恨搖頭。
“不是因為他有用——他確實沒用，膽小，軟弱，優柔寡斷。”顧無咎的聲音很輕，“而是因為……他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我母親。”顧無咎望著遠處養心殿的燈火，“她也是個心軟的人。看見乞丐會掉眼淚，看見受傷的小鳥會帶回家醫治。最後，她投河自盡，因為覺得這世道太臟，她活不下去。”
她轉過身，眼中映著燭光：“蕭恒奕像她。明明生在最骯臟的地方，心卻幹凈得像從來沒沾過灰。這樣的心，在這深宮裏活不長——但我偏要讓他活著。我要看看，這樣的心，到底能活多久。”
無恨沈默許久，才低聲道：“可陛下今日之舉，已經引來了議論。王煥那邊恐怕……”
“讓他們議論。”顧無咎毫不在意，“一個心軟的皇帝，總比一個狠毒的皇帝好拿捏——他們是這麽想的吧？”
她走回書案前，重新拿起朱筆：“那就讓他們繼續這麽想。等他們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才會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來。”
筆鋒落下，在奏章上批下一個“準”字。
翌日，蕭恒奕果然遭到了彈劾。
都察院禦史吳正上疏，洋洋灑灑數千言，核心就一個意思：皇帝為一宮女擅改宮規，有失體統，長此以往恐失威儀。
奏疏在早朝時被當庭宣讀。
蕭恒奕坐在龍椅上，手指緊緊攥著扶手。他能感覺到所有大臣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審視的，嘲弄的，不以為然的。
“陛下，”王煥出列，聲音沈痛，“宮規乃祖宗所定，維系宮廷秩序。陛下仁厚是好事，但若因一時心軟而廢弛法度，恐非社稷之福。”
幾個宗室老臣紛紛附和。
蕭恒奕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不知從何說起。他想起春秀手腕上那些潰爛的傷痕，想起水池邊冰冷的汙水，想起那些宮女凍得通紅的手。
“王尚書，”珠簾後，顧無咎的聲音傳來，平靜無波，“依你之見，宮人犯錯，該如何處置？”
王煥躬身：“依宮規，該罰當罰，該賞當賞。”
“那春秀打碎瓷瓶，該罰多少？”
“二十鞭，禁食一日。”
“管事嬤嬤未及時為其療傷，致其傷口潰爛感染，又該罰多少？”
王煥一楞：“這……”
“宮規第三十七條：管事有責照看下屬傷病，怠忽職守者，杖責二十。”顧無咎緩緩道，“管事嬤嬤不僅未給春秀療傷，還讓其帶傷勞作，以致病情加重，險些喪命——依王尚書看，這是否該罰？”
殿內安靜下來。
王煥額角滲出冷汗：“該、該罰……”
“那陛下罰她三十杖，貶去掖庭，可有錯？”
“無、無錯。”
“至於冬日用溫水洗衣——”顧無咎頓了頓，“前年隆冬，浣衣局凍死宮女三人；去年凍死五人。這些，內務府都有記錄。陛下體恤宮人，撥自己月例購炭，此乃仁君之舉，何錯之有？”
她每說一句，王煥的臉色就白一分。
“反倒是諸位，”顧無咎的聲音冷了下來，“口口聲聲祖宗規矩、宮廷法度，卻對年年凍死的宮人視而不見。你們的體統，就是看著人在眼前死去，還要說‘規矩如此’？”
殿內死寂。
蕭恒奕坐在龍椅上，看著珠簾後那個朦朧的身影，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母後……在為他說話。
不是訓斥，不是責怪，而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所有人——他做得對。
“此事到此為止。”顧無咎最後道，“陛下仁厚，乃大周之福。退朝。”
百官散去，個個神色覆雜。
蕭恒奕沒有立即離開。他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走到珠簾前，深深一揖。
“兒臣……謝母後。”
珠簾輕響，顧無咎走了出來。她今日未著朝服，只穿一身深青常服，頭發松松挽著，比平日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柔和。
“不必謝我。”她說，“你既然做了決定，就要有承擔後果的勇氣。今日我替你說話，明日呢？後日呢？你能永遠指望我嗎？”
蕭恒奕低下頭：“兒臣……知錯。”
“你沒錯。”顧無咎走近一步，伸手擡起他的臉，“錯的是這個世道——它告訴你，宮女的命不值錢，規矩比人命重要。但你要記住，你是皇帝，你有權力改變這些。”
她看著他，眼神深邃：“但改變需要智慧，需要手段，不是憑一時意氣。今日若沒有內務府的記錄，沒有宮規條文，我也幫不了你。”
蕭恒奕怔怔看著她。
“想救人，先要懂得怎麽救。”顧無咎松開手，“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來找我。”
她轉身離開，玄色裙擺在青石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蕭恒奕站在原地，許久，才緩緩走回養心殿。
他沒有去書房，而是去了偏殿——那裏，春秀正躺在床上養傷。
華太醫在給她換藥，傷口已經清理幹凈，敷上了藥膏，雖然還紅腫，但至少不再潰爛。
“陛下……”春秀看見他，掙紮著想坐起來。
“躺著別動。”蕭恒奕走到床邊，“感覺好些了嗎？”
“好多了，謝陛下救命之恩……”春秀的眼淚流下來，“奴婢這條命是陛下給的，來世做牛做馬也要報答……”
蕭恒奕搖搖頭：“好好活著，就是最好的報答。”
他看著她手腕上那些傷痕，忽然問：“華太醫，這些傷……會留疤嗎？”
華思清嘆息：“這麽深的傷，恐怕會。”
蕭恒奕沈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那是他昨日問華太醫要的，宮裏最好的祛疤膏。
“用這個。”他遞給春秀，“每日塗三次，也許……能淡一些。”
春秀接過瓷瓶，泣不成聲。
蕭恒奕沒有再多說，轉身離開。走出偏殿時，他聽見春秀壓抑的哭聲，還有華太醫輕聲的安慰。
外面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心裏卻一片冰涼。
母後說得對——想救人，先要懂得怎麽救。今日他救了春秀，可浣衣局還有那麽多宮女，那麽多看不見的苦。
他能救幾個？
蕭恒奕擡起頭，望著湛藍的天空，第一次感到深深的無力。
但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鳳儀宮裏，顧無咎正看著一份密報，唇角微彎。
密報上寫著：陛下賜藥宮女之事，已在宮人中傳開。眾人皆感念陛下仁德。
“還不夠。”她輕聲說。
“師父的意思是？”無恨問。
“讓這件事傳出去。”顧無咎將密報燒掉，“傳到宮外，傳到民間。讓所有人都知道——咱們這位小皇帝，心軟，仁慈，見不得人受苦。”
無恨明白了：“師父是要……塑造陛下的仁君形象？”
“是，也不是。”顧無咎望著窗外，“我要讓那些反對我的人看看，他們支持的皇帝，是個什麽樣的人。一個連宮女都憐惜的皇帝，會忍心看著百姓受苦嗎？會支持他們那些苛政嗎？”
她笑了，笑容冰冷：“等民心都倒向皇帝，等所有人都覺得皇帝仁厚、太後冷酷的時候——我再告訴他們，真正能讓百姓過好日子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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